天花板裂开的时候,我正在看一本地府文。
轰的一声,灰泥碎片噼里啪啦往下砸,我端着泡面碗往旁边一侧,碎渣落进汤里,汤面荡起一圈白色的波纹。林骁从床上弹起来,耳机挂在脖子上,游戏还没退出,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黑缝,愣了两秒。
「哪家装修?」
话音没落,两道身影从裂缝里掉下来。
不是慢慢飘的那种。是砸下来的。
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灰尘扑面,等烟散开,我看清楚了——两个人坐在我家那张二手红色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各自拿着一串烤串,嘴边油光发亮,其中一个还叼着一支烟袋锅,烟气往上飘,在昏黄灯光里打了个旋。
一黑一白。
黑衣的那个脸色和锅底一个深度,络腮胡子,帽子上四个字:天下太平。
白衣的那个修长清瘦,白面无须,帽子上四个字:一见生财。
林骁看了大概三秒,清了清嗓子:「那个……请问是隔壁剧组跑错片场了吗?」
黑衣人把烤串签子往茶几上一摔。
「剧组你大爷。」
声音像闷雷,我下意识往椅背靠了靠,泡面碗歪了一下,没洒。
白衣人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和,像在报天气预报:「范兄消消气,你看,这就是人间现状。黑白无常站在面前,人家以为咱们是cos的。」
黑衣人——也就是黑无常——指着我的电脑屏幕,那上面还开着那本地府文,正好翻到「玉帝命令阎罗王……」那一段。
「你在看这个?」
我点头。
黑无常把烤串签子在茶几沿磕了一下,然后开口,字字清晰:「地府归天庭管?阎罗王是老大?老子当了八百年无常,怎么不知道自己头上有个玉帝上司?」
白无常:「酆都大帝陛下是地府最高统治者,后土娘娘坐镇,五方鬼帝掌实权,十殿阎罗不过是中层管理,天庭管天上的事,地府管地下的事,两边平级,互不统属。人间这套说法,不知从哪本演义小说里以讹传讹出来的,传了几百年,现在满世界都这么写,陛下……」
他顿了一下,表情微妙:「陛下气得已经摔了三个砚台了。」
我和林骁对视了一眼。
林骁先开口:「所以……你们是真的?」
黑无常抬起手,食指往茶几上一点。
茶几上那瓶矿泉水,盖子自己拧开了,水柱往上飘了两寸,再落回去。
林骁把嘴闭上了。
我推了推眼镜。行,好。黑白无常,真的。
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十点四十七分。
天花板是真的裂开了。沙发上坐的是真人,不,是真鬼,或者说是真神,总之不是普通人。
「你们……找我们有什么事?」
白无常把烟袋锅在茶几沿上敲了敲,烟灰落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重新开口:「实不相瞒,我们俩最近打算带薪度假。」
「……」
「地府缺人手,」他说,「缺到一个什么程度——十八层地狱编制一千八百人,现在实际在岗的不足一百五十个。轮回司每天要处理十几万新魂,孟婆汤铺从早排到晚,黄泉路上纸扎的车撞了不知道多少辆了,马面一个人兼着三条路的交通执法,他说他脚都快跑断了。」
黑无常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往茶几上一摔:「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拿起来——冥币。
面额一千亿。
印刷挺精美的,纸质比我平时见过的祭祀用品店那种强一点,正面印着一座宫殿,反面写着「冥界中央银行」,落款还有一枚红章。
「这……是冥币?」
「是人间那帮无良商家印的,」黑无常说,「百亿千亿万亿地往外出,市面上全是这种东西。你知道这一张在地府能买什么吗?」
我摇头。
「半个馒头,」他说,「还得是不新鲜的那种。」
「……」
「通货膨胀,」白无常说,「人间烧纸钱越来越卷,面额越印越大,没有实际价值支撑,流入地府之后就是废纸。鬼差月薪五十标准币,市面上九成流通的是这种废币,换算下来实际购买力……」他顿了顿,「大概不够在孟婆汤铺买两碗汤。」
「那你们为什么还干?」
黑无常:「编制内,铁饭碗,辞不了。」
林骁:「那……你们来找我们,是要……」
「临时工,」黑无常说,「顶我们俩的班。包吃包住,底薪二十标准币,勾一个魂给五标准币提成。」
林骁当即来了兴趣,坐直了身体:「干什么的?」
「勾魂,」黑无常说,「抓鬼,维持地府秩序,外加帮地府辟谣——就是你刚才看的那些满天飞的错误设定,得有人去人间纠正一下,这事你们俩做比我们方便。」
「为什么是我们?」
白无常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骁,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们俩有阴阳双栖的底子,」他说,「普通人进了地府,三天之内魂魄就会开始消散,但你们不会。这是天生的,跟血脉有关系,具体原因……以后再说。」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继续说了:「更重要的是,你们是阳人,能自由进出两界。地府正式鬼差下凡要走繁琐的手续,你们不用,这是天然的优势。辟谣这件事,得有人在阳间跑,我们俩……」
黑无常接过话:「我们俩一出现阳间就阴风大作,要么把人吓死,要么被当成邪祟打,烦死了。」
林骁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就……就我们俩这样的也行?」
「够用,」黑无常说,「别嫌弃自己,你身手不错,你哥脑子好使,一个能打一个能想,搭档合理。」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夸脑子好使,还是被黑无常夸的。我摸了一下鼻梁,眼镜没歪。
林骁已经站起来了,搓了搓手:「行,我干。哥,你呢?」
我看着泡面碗,碗里的面已经泡烂了,汤上漂着一层灰渣,没法吃了。
其实我应该拒绝的。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正常,天花板会裂开,沙发上坐着鬼神,对方开口就是「去地府打临时工」,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报警,或者捏一下自己确认不是在做梦。
父母走了三年,我和林骁两个人,租这间二十平的屋子,我月薪四千五,他八千,房租两千,吃饭水电杂费,剩下的存着。林骁上个月想买一双跑步鞋,看了三次,最后没买,我知道他是觉得贵,但他跟我说的是「最近不怎么跑步,不需要」。
二十标准币,加提成。
包吃住,省了最大的一笔开销。
我把泡面碗放到茶几上,站起来:「有一个条件。」
白无常:「说。」
「如果我们觉得干不下去,随时可以退出。」
「试用期一个月,」白无常说,「不满意自愿离职,地府不强留活人。」
我点了点头:「那行。」
林骁已经开始把充电线从插座上拔下来了。我看了他一眼:「你拔那个干什么?」
「带着,」他说,「万一地府能充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