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说「闭眼」,我们就闭眼了。
然后脚底下踩了一下空,像踏空一级台阶,耳边有风,但不是往脸上来的那种,是从四面同时过来的,一瞬间,就一瞬间,然后消失了。
再睁眼。
我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近视度数又高了。
眼前的街道横亘在面前,宽阔,灰白的石板路,两边是楼,但这楼——左边那栋飞檐斗拱,雕龙刻凤,是我在博物馆画册里见过的唐代风格,右边那栋却是十几层的现代高楼,外墙瓷砖脱落了几块,楼顶挂着一块招牌,霓虹灯管拼出几个字:孟婆汤铺·新品上线·孟婆奶茶买一送一。
招牌下面排着队。
长队。
队伍里有穿清朝官服的,有穿民国大褂的,有穿九十年代西装的,也有穿今年款羽绒服的,有的手里拿着纸扎手机低头刷屏,有的拎着纸扎公文包,有的牵着一只纸扎的柴犬,柴犬摇着尾巴,爪子踩在石板上,踩出空洞的响声。
队伍最前面,一个穿道袍的老鬼端着两杯奶茶从窗口取出来,转身递给旁边一个刚死没多久的年轻人——我能看出来他刚死没多久,因为他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手腕上的输液贴还没撕,站在那里一脸茫然,接过奶茶,低头看了一眼,没喝。
我站在那里,没动。
对面街边有个摊子,摆着一排纸扎的东西,摊主是个穿唐朝衣裳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打盹,摊子前面歪歪斜斜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思念币高价收,废币不收,概不还价。旁边的买家是个穿西装的中年鬼,捏着一叠冥币往摊子上放,老头睁眼瞄了一眼,又闭上了,连手都没抬。
买家捏着冥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念币——这三个字我不认识。摊主不收废币,买家就那么站着。
街道尽头,幽绿的鬼火一簇一簇地飘,把远处那片宫殿群的轮廓衬得模糊,飞檐一层摞一层,消失在昏黄的雾气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光从哪来的,我不知道,只是亮着,像阴天正午前一刻的那种亮度。
耳边是嘈杂声,摩托车轰鸣、商贩吆喝、鬼魂吵架,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喊:「收购思念币!高价收!面议!」
林骁站在我旁边,张着嘴,忘了合上。
「这……」他说,「这就是地府?」
「外城区,」黑无常说,「酆都罗山外围。你们以后就在这儿上班。」
我正要开口,远处轰的一声,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一栋纸扎的高楼——十几层,外立面贴着仿大理石纹样的纸,顶层还有个纸扎的旋转餐厅——从右侧街角轰然倒塌,扬起一片白色的纸屑,像下了一场怪雪。
废墟里站着一个牛头人身的魁梧身影,扛着钢叉,叉尖插在倒塌的楼板里,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违章建筑,拆除完毕,下一处。」
后面跟着一队鬼差,拖着铁链,表情都是同款麻木。
旁边一个鬼魂跪在地上抱着废墟嚎啕大哭:「这是我儿子烧的!他烧了三十万冥币的豪华酒店!你们凭什么拆!」
牛头回过头:「鉴定结果,B级劣质纸扎,属于安全隐患,按规定强制拆除。如有异议,可向城管司提交书面申诉,处理周期三至五年。」
鬼魂哭声更大了。
牛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路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鬼魂,有人摇头,有人掏出纸扎手机拍,有个穿喇叭裤的大叔把手揣进兜里,嘴里嘀咕:「早说了这种便宜货烧过来没用,不听。」
白无常在我旁边说:「别管他,那是牛头,地府城管大队长,每天都在拆。」
「为什么要拆?」林骁问。
「人间烧过来的纸扎建筑,质量参差不齐,」白无常说,「正规商家做的还好,能住,会旧,维修一下还能用。但现在市面上九成九是劣质量产品,9块9包邮那种,烧过来直接就是危房,住进去随时塌,地府不让住,但又堆在这里占地方,只能拆。」
林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拆了之后呢?」
「回收,重新造纸,」白无常说,「做地府办公用的。」
林骁看着牛头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堆废墟里还在哭的鬼魂,没再说话。
他没说什么,我也没问。那个鬼魂的儿子花了三十万,烧了一座豪华酒店,最后变成地府的打印纸。
黑无常已经往前走了,用签子指了指远处的宫殿群:
「那是六天宫,陛下在里面,你们现在没资格进。先把活儿干好,走。」
街道往里越走越窄,两边的楼换了,不再古今混搭,全是灰墙黛瓦,门口挂着纸扎灯笼,没有风,但灯笼动了一下。
我跟上去,脚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是实的,和阳间没有区别。街道两边的鬼魂有的扫了我们一眼,有的完全没有反应,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年轻鬼魂端着一碗孟婆汤从我旁边走过,低着头,汤里飘着什么,他没看,喝了一口,继续走。
我想问他喝完之后去哪,没开口。
林骁走在我旁边,小声说:「哥,你说咱们房东发现我们消失了会怎么办?」
白无常回过头:「放心,房租水电每月从你们工资里划扣,房东会收到钱,他不会追究的。」
「还要扣钱,」林骁说,「那实际到手能剩多少?」
「扣完大概还剩十二个标准币,」白无常说,「但包吃住,这十二个是净收入。」
「……这比外卖员还惨。」
「抓魂有提成,」白无常提醒他,「勤快点,多跑几单。」
林骁没说话,眼神往下转了一下。
我们穿过外城区的主街,拐过两个弯,前方的宫殿群越来越近。
城墙是深灰色的,厚实,城门上方嵌着一块横匾,金漆大字:纣绝阴天宫。守门的鬼兵穿着铁甲,手持长戈,面无表情,看到黑白无常,齐齐侧身低头。其中一个瞥了我和林骁一眼,眉毛往上动了一下,没开口。
我对上他那眼神,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