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门，是一个巨大的大厅。
大厅正中摆着十排长椅，长椅上坐满了鬼魂，有的低头玩纸扎手机，有的闭眼打盹，有的盯着前方取号牌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号码，当前叫到：A0347。
一个鬼魂捏着手里的纸质号牌，号码是A1203，表情麻木地望着天花板。
大厅两侧各有五个窗口，窗口上方写着「新魂登记处」，但只有三个窗口亮着灯，其余七个贴着同款手写告示：人手不足，暂停服务，如有紧急情况请拨打地府热线。
热线号码下面有人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热线长期无人接听，建议亲自来。
窗口前的队伍排到大厅门口，有鬼魂站累了直接坐到地上，旁边的鬼魂踩过去，被踩的那个抬起头骂了一句，踩人的那个头也没回。
林骁低声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现在的阴曹地府，」黑无常说，「以前不是这样的。」
穿过大厅，往里走，是一扇朱红的内门，门上刻着云纹，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檀香，和大厅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味截然不同。
黑无常叩了叩门：「周大人，人带到了。」
门那边的人停了一下，才说：「进。」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正厅，格局比外面的大厅小，但高，房梁上悬着两盏灯，灯火是白色的，照得整间屋子亮堂。正中一张宽大的公案，案上摆着文书、奏折，叠得整齐，右侧放着一个纸扎的台式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坐在公案后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身穿黄袍，袍子上绣着暗纹，不显眼，但针脚细密。五官端正，眼神沉，不带什么情绪，落在人身上像称重，把你上下掂量一遍，你还没开口，他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我不知道这个结论从哪来的，但就是知道——这是中央鬼帝周乞。
他没叫我们坐，先开口：「你们就是黑无常找来的阳人。」
「是，」我说。
「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没看我们。
「林墨，这是我弟弟，林骁。」
他合上那张纸，这才抬头：「图书管理员，健身教练。练过吗？符咒、法术、阴阳相关的。」
「没有。」
「阳间见过鬼没有。」
我摇头。
林骁想了想，举了手：「算不算？我有一次晚上十二点经过一条小路，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我，走走停停的，但我回头没看见。」
周乞：「那是条流浪猫，地府备案有记录。」
林骁把手放下来，没说话。
周乞把笔放下，看了我们两秒，开口：「地府现在的情况，黑白无常应该跟你们说过一部分了。」
「说了，」我说，「通胀，人手不足，设备老化。」
「不止这些，」他说，「但这三条是眼下最紧的。你们两个，我不要求你们上来就能独当一面，但有几条规矩要说清楚。」
他从公案上拿起两张纸，推到桌边。
我走上前拿了，递一张给林骁。
纸上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墨迹深浅均匀：
一、勾魂令发出即为命令，不得擅自延迟或拒绝执行。
二、未经授权不得修改、查阅生死簿核心数据。
三、不得向阳间普通人透露地府内部机密。
四、不得私自干预任何鬼魂的投胎进程。
林骁往后翻了一下，纸差点掉。
五、阳间停留不得超过七日，超时阴阳体质失衡，后果自负。
我把五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林骁看完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看完了？」周乞问。
「看完了，」我说。
「有疑问？」
林骁举手：「第五条，超时会怎样？」
「轻则虚弱，重则魂飞魄散，」周乞说，语气和报天气预报差不多，「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林骁把手放下来，没再追问。
周乞站起来，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件东西，放到公案上——两枚黑色圆牌，大小和手掌相当，正面刻着阴文，两个字：无常。
「实习期间的身份牌，」他说，「进出各殿凭此牌，遇到查验出示即可。正式任命之前，你们的权限是：可查阅当日勾魂令名单，可进入六天宫外殿及各殿阎罗大厅，不得进入档案室、生死簿核心库房及地狱深层区域。」
我把那块牌子拿起来，入手是凉的，比金属轻，但比木头沉，表面摸上去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刻在里面，肉眼看不见。
「还有这个。」他从抽屉里取出两部纸扎手机，搁在公案上，「勾魂令发到这上面，信号时好时坏，将就用。」
「还有一件事，」周乞说。
他话音刚落，殿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门板猛地往两侧弹，一个鬼差跌进来，盔甲歪了，额上有道黑灰的印记，像是滚过地面留下的，他跪下去，声音里带着气喘：
「周大人——第七殿——越狱——」
周乞脸色没变，只是眼神沉了一层：「多少。」
「三十二个，」鬼差说，「值夜的两个看守，一个去处理临时状况，一个……睡着了，恶鬼撬了门闩，跑了三十二个，其中三个是重犯。」
旁边站着的两个鬼差没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周乞的手指在公案边缘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通知东方鬼帝蔡大人，鬼门关今夜全面加固，不许再出去。已经出去的，另行追捕。」
「是。」
「去。」
鬼差爬起来跑了出去。
周乞转过头，看向我们，我手里那块身份牌攥紧了一下。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他说，「三十二个越狱恶鬼，我派人处理其中二十九个。剩下三个，实力最弱的，交给你们。」
林骁：「……只有三个？」
「嫌少？」
「不，」林骁连忙说，「我是说——够了够了，三个刚好。」
周乞看了他一眼，重新看向黑无常：「速成，十分钟，教够用的。」
黑无常把烤串签子在门框上弹了弹，往手心里吐了口气，搓了搓：「行，老规矩，先学勾魂索。」
白无常已经飘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阳间那边，意念一动就切阴，穿墙跟着来，不用想太多。」顿了一下，「眼镜收好，打架容易碎。」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