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说带他们去地狱长见识,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宿舍门口啃烤串,林骁开门差点踢到他,黑无常头也没抬,把签子往地上一插:「吃完走。」
林骁揉着眼睛往门框上靠:「去哪?」
「地狱。」
林骁沉默了两秒,回头看我。
我把眼镜推了推:「几点?」
「现在。」
早饭没吃,就这么出发了。
走廊尽头有个岔路口,黑无常往右拐,用签子指了指左边:「崔判官那边,别去烦他。」
我记住了,没问。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灯换了颜色,从六天宫那种白色变成幽绿,脚下石板也换成了深灰色的,踩上去声音闷,像踩在厚土上。
林骁走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哥,这不一样。」
「嗯。」
前方是一道铁门,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漆都快掉完了,勉强能辨认出四个字:十八层地狱。
黑无常把门推开,吱呀一声,门轴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
进去。
第一层,拔舌地狱。
大厅里排着长队。
恶鬼们表情麻木地往前挪,有的低头,有的靠着墙,队伍动得很慢。前方操作台后面坐着三个鬼差,其中一个拿着钳子,拔一个舌头要十分钟,因为钳子生锈了,卡在中间拔不出来,鬼差急得满头汗,旁边恶鬼等得不耐烦,伸长脖子往前看:「快点,后面还排着呢。」
鬼差抬头瞪他:「你急什么,你又跑不掉。」
林骁站在我旁边,表情很复杂。
黑无常:「编制五十人,现在在岗三个,排队时间一百年。」
林骁:「一百年?」
「短的了,」黑无常说,「隔壁第二层排了两百年。」
走廊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阴天子的封号,落了一层灰。黑无常路过,用袖子蹭了一下,灰没少多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第七层,刀山地狱。
没有鬼差。
刀山就在那里,刀刃向上,密密麻麻,应该是恐怖的景象,但山顶上坐着五个恶鬼在打麻将,旁边还摆着纸扎的茶壶,其中一个正在倒茶,倒完了推牌:「碰。」
林骁看了很久,开口:「他们……自己爬上去的?」
黑无常:「没人管,就自己玩。」
「刀不锋利吗?」
「钝了,」黑无常说,「削恶鬼像削豆腐,申请经费磨刀,财政说等通胀过了再拨,等了三年了。」
山顶那几个恶鬼察觉到有人,其中一个往下看了一眼,看到黑无常,把牌扣在背后,往刀刃那边挪了挪。
黑无常没理他,转身走了。
第九层,油锅地狱。
锅是有的,就是没有油。
鬼差把恶鬼推进去,恶鬼在干锅里躺着,鬼差在旁边扇风,说是「辅助加热」。
恶鬼抬起头:「能不能弄点油,这体验感差评。」
鬼差没好气:「财政没钱买油,你将就一下。」
恶鬼叹了口气,重新躺平。
林骁捅了我一下,我没吭声。
第八层,寒冰地狱。
我们在门口就停了一下——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还算凉爽的风,不算冷,就是比走廊略低几度,像开着空调的房间。
地面上确实有冰,但是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不算厚实。
几个恶鬼坐在角落里打牌,其中一个看到我们进来,往旁边推了推另一个:「鬼差来了假装冷一点。」
那个恶鬼配合地抱着手臂抖了两下。
一个鬼差坐在墙边打瞌睡,听到声音惊醒,看到黑无常,噌地站起来:「大人!」
黑无常:「制冷系统呢。」
鬼差(小声):「坏了,三年了,一直没修,这边是北方鬼帝张衡大人管辖,申请报告打上去,一直没回复……」
黑无常脸色没变,转头走了。
我跟着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寒冰地狱」,角落里的恶鬼已经放弃伪装,重新把牌摆上了桌。
走出这层,走廊里有一扇窗,往外看是地府的荒野方向,鬼火点点,远处隐约能看到鬼门关的轮廓,东侧有一块地方暗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聚集。
黑无常在我旁边停了一下,眼神扫过那个方向:「鬼门关那边蔡大人在盯着,跑不了几个。」
说完继续走。
林骁凑到我旁边,低声:「哥,你看到没有,东侧那块。」
「看到了,」我说,「先记着。」
往回走的路上,林骁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什么,掏出来——是那根充电线。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哥,地府没有插座。」
「嗯。」
「那这个……」
「拿着吧,」我说,「万一有用。」
林骁把充电线重新塞回口袋,没再说话。
快走出铁门的时候,黑无常在前面停下来,没有回头:「后土娘娘那边要是知道地狱又崩了,老子耳朵要废。」
说完就走了。
林骁在我旁边:「后土娘娘是谁?」
「地府二把手,」我说,「比五方鬼帝还高。」
「比周乞还高?」
「比周乞高很多。」
林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出了铁门,黑无常把门带上,吱呀一声。
走廊重新亮起白色的灯,和地狱里的幽绿比起来,白得有点刺眼,我眨了一下眼。
黑无常往前走,边走边说:「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不是问句。
林骁:「缺人,缺钱,缺设备。」
「嗯。」
「那怎么办?」
「你们来干嘛的。」
林骁闭嘴了。
我跟在后面,想着寒冰地狱那个鬼差说的话——申请报告打上去,一直没回复。张衡管辖,没有回复。我把这个记在脑子里,没有说出来。
回到六天宫外围的走廊,黑无常在一个拐角停下来,从怀里又摸出一根烤串,啃了一口,侧过头:「知道为什么带你们来看这个吗?」
我说:「让我们知道地府现在烂成什么样。」
「不对,」他说,「是让你们知道,你们干的这份活,不是来走过场的。」
他说完继续啃烤串,没有任何要补充的意思。
林骁在旁边消化了一会儿,开口:「黑无常,你干了八百年,会不会觉得……没意思?」
黑无常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问。」
黑无常把签子在走廊墙上敲了一下:「老子当年和谢必安约好桥下见,下大雨,老子没走,淹死了,然后就一直干到现在。」
林骁:「那你后悔吗,当时没走?」
「后悔什么,」黑无常说,「约好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骁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低声:「哥。」
「嗯。」
「我觉得黑无常挺好的。」
「嗯。」
「你说他工资涨了以后,还会摸鱼吗?」
我看了他一眼:「大概率会。」
林骁点了点头,跟上去了。
走回宿舍的路上,我想着地狱里看到的那些——拔舌钳生锈,刀山没人管,油锅没有油,寒冰地狱的制冷系统坏了三年没人修。三年。制冷系统坏掉的时间和通胀开始恶化的时间,大概是对得上的。
没钱,没人,管不住,恶鬼越来越随便。
第一天越狱三十二个。
我推开宿舍的门。
林骁进去,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让地狱不这么惨。」
「不知道,」我说,「但得先让地府有钱。」
「那得先治通胀。」
「嗯。」
「那周乞什么时候让你去查?」
「等他想起来,」我说,「或者等我找到不让他拒绝的理由。」
林骁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哥,你说地府有咖啡吗,我早上没吃饭。」
「去问孟婆。」
「她肯定说没有。」
「那就没有。」
林骁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窗外地府的漫射光亮着,不强,就是那种灰白的亮,像永远的阴天下午。
我坐在桌边,把今天看到的几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寒冰地狱坏了三年,张衡没回复;鬼门关东侧那块暗;黑无常用袖子蹭了一下那幅积灰的画,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这几件事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