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刚从地狱出来,黑无常在走廊里啃烤串:「下午去喝汤。」
第一天晚上睡得不好,宿舍的床是纸扎的,躺上去没什么感觉,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和出租屋那条位置差不多。
林骁睡前把充电线盘好,放在床头。
「哥,你说我们算不算出差?」
「算吧。」
「出差有补贴吗?」
「你问周乞去。」
「……」
过了一会儿:「哥,周乞会打人吗?」
我没回答,闭上眼睛。
黑无常说去孟婆汤铺,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啃着一根烤串,啃完扔掉,过一会儿又有一根,我从来没见他手里空过。
「走,带你们去喝汤。」
林骁:「孟婆汤?」
「废话,孟婆汤铺卖什么。」
林骁:「不是喝了就忘记一切吗,我们还要上班呢。」
黑无常把签子往地上一弹:「谁说给你们喝正经孟婆汤了,孟婆最近出了新品,给活人喝的,不一样。」
我跟着走。
上午接了两单勾魂,一个顺利,一个闹了点麻烦——目标是个倔老头,死了还不信自己死了,在屋里转了四十分钟,把我们晾在一边,非要等他老伴回来,等老伴进门了,老伴看不见他,他才信了,那个眼神我走出去很久了还没散。
顺利的那单是个年轻人,猝死,凌晨三点,一个人租的房,没有家人在。他出来得很快,问了一句「我妈知道吗」,林骁说「城隍会通知的」,他点了点头,跟着走了,没有回头。
走到孟婆汤铺门口,泡面还没消化完,早上那两单的事还压在心上。
——
孟婆汤铺在外城区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忘川支流·奈何桥头」,但桥我没找到,只有一条窄窄的水沟,水是深绿色的,不流动,像凝固了。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桌子,今天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道袍的老鬼趴在桌上睡,杯子里的汤还没喝完,汤面浮着什么,一圈一圈地往外散。
巷子口有几个鬼魂在等,不多,七八个,排着散漫的队。
队里有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轮到他的时候,他开口问孟婆:「我儿子今年应该八十了,他还好吗?」
孟婆:「不知道,我只管这边的。」
门帘是青色的,有点旧,我们进去,门帘在身后碰了一声,里面的人没有抬头。
一个姑娘。
背对着我们站在灶台前,银白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扫到腰,身上是素色的长裙,外面系着围裙,围裙上有两个口袋,左口袋里插着一把长柄的木勺,右口袋鼓着,不知道放了什么。
她在搅一锅汤,搅一圈,再搅一圈。
林骁在我旁边低声说:「这就是孟婆?」
「嗯,」黑无常说,也压着声音,难得。
「多大?」
「别问。」
林骁没再问,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孟婆汤铺的招牌上写着「本店创立于远古纪年前」,具体多少年那几个字漫漶了,看不清楚。
姑娘头也没回:「来了。」
黑无常往桌边一坐:「老规矩,三碗,给他们俩来新品。」
「新品卖完了,」她说,「今天来了三百新魂,备货不够。」
黑无常:「那剩多少?」
「两份。」
「那行,我喝正经的。」
她这才转过来,拿了杯子,搁在柜台上,眼神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说:「您好。」
她没回答,开始倒汤。
林骁凑到柜台前,往锅里看了一眼:「孟婆,这个能加珍珠吗?」
孟婆头也没抬:「不能。」
「那少糖少冰?」
「孟婆汤没有少糖少冰。」
「那……有几个口味?」
「一个。」
林骁:「就一个?」
「就一个。」
林骁:「那是什么味?」
「喝了就知道。」
林骁拿起杯子,凑近闻了闻,没闻出来,喝了一口,愣了一下:「有点苦,又有点甜,还有点——说不清楚。」
孟婆:「每个人不一样。」
林骁:「我这是什么味?」
「苦底回甜,」她说,声音平,「今天不好过。」
林骁端着杯子,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我接过自己那杯,汤是浅色的,透明,没什么气味,喝进去是甜的,就是普通的甜,没有其他。
我坐在那里,想不出来这甜是什么意思,就算了。
黑无常喝他那碗正经的孟婆汤,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靠着椅背。他每次喝孟婆汤都喝正经的,我问过他,他说喝习惯了,也喝不出什么味道了,就是一碗汤。
铺子里安静,外面偶尔有鬼魂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隔壁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倒了,然后没了动静。孟婆没有去看,继续洗杯子。
林骁已经把杯子转了三四圈了,杯子里早就空了,他就是转。
孟婆在收拾柜台,把用过的杯子放进水槽,一个一个洗,不快也不慢。
「孟婆,这汤真的是忘川河的水做的?」林骁把杯子放下。
「嗯。」
「那条水沟?」
「那是支流,」她说,「正流在桥那边。」
「我们进来没看到桥。」
「奈何桥不一直在,」她说,「它在该在的时候才在。」
「什么时候该在?」
「有人要过的时候。」
林骁还要再问,我用脚踢了他一下,他看我一眼,闭嘴了。
孟婆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好,转过来,靠着柜台,看向我。
「你叫林墨。」
「是。」
「图书管理员。」
「是。」
蟋蟀叫了两声。
「你和那个人有点像。」
我没动:「哪个人?」
她已经转回去了,重新拿起木勺,开始搅那锅汤:「问崔判官。」
「崔判官知道?」
没有回答。
木勺在锅里转,汤面漾开一圈,又合上。
林骁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哥,她不想说了。」
我知道,坐了一会儿,没动。
铺子外面传来说话声,有新鬼摸进来,看到孟婆,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终于找到了,孟婆,我要喝汤。」
孟婆:「排队。」
新鬼回头,发现后面没有别人,再看看我们,不确定:「这也算队?」
黑无常:「我们喝完了,你直接来。」
新鬼道谢,走到柜台前,孟婆给他倒汤,他接过来,捧着,喝之前愣了一下:「孟婆,喝完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该记得的,」她说,「忘该忘的。」
新鬼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闭上眼,站了几秒,睁开,脸上的表情松了,像什么东西放下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出去了。
门帘碰了一声,又静了。
孟婆把柜台擦了一遍,收起抹布。
我站起来,把杯子推到柜台边上:「孟婆,多少钱?」
「五标准币,」她说,「新品贵一点,正经的三标准币。」
我掏钱,林骁已经把自己那份拍桌上了。
黑无常啃完最后一口,把签子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动。
林骁:「黑无常,你那碗。」
黑无常:「老子带他们来的,算带新人参观,报销。」
林骁:「报销给谁?」
黑无常:「地府。」
林骁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算了。
走到门口,我在门帘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出去了。
出了门,我把眼镜推了推,镜片上有一点水汽。
出了巷子,林骁走在我旁边,踢了块小石头,石头弹到墙根停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走了十来步,才开口:「哥,她说的那个人,你想问吗?」
「想,」我说。
「那你为什么没问?」
「问了她也不说,」我说,「她想让我去问崔判官。」
林骁想了想:「那你去吗?」
我没答,走了两步。
倔老头和那个年轻人还没从脑子里出去。
「去,」我说,「明天。」
林骁嗯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没再说话。
路边纸扎摊子上,橘黄色的灯笼一排,没有点着,风来了晃了一下,没倒。
那个甜味还在,散了大半,舌根还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