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手机响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十分。
林骁在床上打游戏,我在翻一本《阴间民俗志》,是第一天黑无常塞给我的,说「闲着没事看看,比那些小说靠谱」。书页发黄,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看不清字,但大致能读。
手机屏幕亮起来,我拿过来看。
【勾魂令·普通】目标:张伟,男,45岁死因:心脏病时间:今日23:30地点:XX市XX区幸福里15号501室备注:本条数据已复核
我往上翻了翻,今天收到的三条勾魂令,另外两条都没有这行备注。
林骁侧过头:「什么单?」
「普通,」我说,「男,四十五岁,心脏病,晚上十一点半。」
林骁把游戏暂停,坐起来:「还有两个小时,走不走?」
「提前过去,」我说,「熟悉一下环境。」
——
幸福里15号是一栋二十年楼龄的旧小区,外墙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门洞里的灯坏了一个,另一个还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和林骁切换阴模式,穿墙进了楼道,往五楼走。
楼道里有味道,是那种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里混着油烟,住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气息。五楼走廊里,有人家的电视声透过门缝漏出来,是新闻联播。
501的门是棕色的铁门,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已经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们站在门口,不进去,等。
九点半,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跑出来倒垃圾,跑得很快,倒完又跑回去,门关上了。
十点,电视声停了。
十点四十,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靠着走廊的墙,林骁蹲在地上。
等待这件事比想象的难熬。
501里面还亮着一盏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林骁在地上用手指划了几下,抬头:「哥,他知道自己今晚要死吗?」
「不知道,」我说,「生死簿上是今晚,但他不知道。」
「那挺好的,」林骁说,「不知道比较好。」
我没有回答他。
十一点二十八。
501的门缝里灯光亮了起来,有人开了更多的灯。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的,带着喘:「老婆……我胸口疼……」
接着是女人的声音,慌了:「怎么了,我扶你——」
脚步声,家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倒下去了。
女人开始喊:「张伟!张伟你怎么了!」
我穿墙进去。
客厅里,一个男人倒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侧躺着,妻子跪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按着他胸口往下压,数着数,嘴里念着什么,手机开着免提扔在地板上,120那边在说话。女孩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这个场景,站在走廊口,没有动。
我站在角落,林骁站在我旁边。
十一点半整。
男人的呼吸停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缓缓飘出来——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和地板上那个人一样的脸,四十五岁,两鬓有点白,穿着白色的背心和深色的短裤,是睡前的衣服。
他飘出来,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妻子,看了看走廊口那个已经开始哭的女孩。
他的嘴动了一下。
我走上前:「张伟先生。」
他转过头,看到我,没有惊慌,只是眼神有点茫然:「你是……」
「地府的,」我说,「来接您走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妻子已经停了按压,拿起地板上的手机,声音哽着,在说地址。
张伟的鬼魂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没有催他。
林骁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等了大概有两分钟,张伟开口,声音很轻:「我女儿今年十岁。」
「嗯。」
「她明年要考初中,」他说,「我跟她说过,考上了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
我没有答话。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那个站在走廊口的女孩,女孩已经跑到妈妈身边了,抱着妈妈哭,妈妈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捂着嘴。
张伟看了很久。
「能不能让我再看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勾魂令上没有写押送期限。
「可以,」我说,「没有时间限制。」
他有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重新把视线转回去。
屋子里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妻子的声音开始沙哑,女孩叫了一声爸爸,张伟的鬼魂抖了一下,但没有动。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邻居听到动静出来看,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妻子摆了摆手让他们去叫120引路。
又过了一会儿,张伟转过来,对我点了点头:「走吧。」
我把勾魂索搭上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他配合地跟上来,没有挣扎。
三个人穿墙出了501,走廊里,下面已经有救护车的声音了。
张伟在我旁边走,没有回头,但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听。
女孩的哭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张伟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走了。
缩地成寸,传送回地府。
第一殿,秦广王翻着档案核实,张伟站在登记台前,表情平静,只是手放在身侧,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了。
「张伟,生前无大善无大恶,逆生长标准通道,约三十年后参与轮回。」秦广王盖了章,「带他去接收区。」
鬼差走过来,张伟跟着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跟着鬼差拐过走廊,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秦广王已经开始叫下一个了:「下一位。」
林骁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我出来,往走廊外面走,林骁跟着。
出了第一殿,外面还是那种地府特有的昏黄,人来人往,新魂一批批地被鬼差引着进去,秦广王的「下一位」已经从里面传出来第三声了。
林骁在我旁边走了一会儿,开口:「哥,他女儿明年考初中。」
「嗯。」
「他说要带她去看天安门。」
「嗯。」
林骁没再说话,走了几步,踢了块小石头,石头在地府的石板路上滚了两下,停了。
我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宿舍走廊里,白色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骁推开宿舍的门,往床上一坐,没躺下,就坐着,盯着地板。
我坐到桌边,把纸扎手机放下来。
「哥,」林骁说,「这是正常的吗,他那样。」
「什么叫正常。」
「就是……配合,不闹,就跟着走了。」
「不知道,」我说,「这是我们第一次。」
林骁嗯了一声,往后靠到床头:「他看他女儿的时候,我想劝他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你呢?」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没有让他说再见。」
「他说了,」我说,「他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那就是说再见。」
林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去。
窗外是地府的夜,地府没有真正的黑,只有那种永远的昏黄变得更深,鬼火还在飘,远处的六天宫还亮着灯。
「哥,」林骁说,「你说他到了接收区,会想她们吗?」
「喝孟婆汤之前会,」我说,「三十年以后不会了。」
「三十年,」林骁重复了一遍,「那挺长的。」
「嗯。」
「那三十年他一个人待着?」
「地府不只有他,」我说,「有很多鬼,有工作,有集市,有麻将馆。」
「麻将馆,」林骁说,「这个他可能喜欢。」
「也许。」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把充电线从口袋里掏出来,盘了一圈,放到床头,然后躺下去,眼睛朝着天花板。
「哥,你说孟婆汤喝完,是完全忘,还是有点残留?」
「五章的时候孟婆说过,」我说,「记得该记得的,忘该忘的。」
「那算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说,「可能她也不确定。」
林骁哦了一声,把手搭在胸口,没再问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是哪个鬼差值夜班,走过去了。
我把《阴间民俗志》重新翻开,翻到被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是关于头七的部分。
头七申请积压严重,很多鬼魂等到第十四天才获批,书上这么写着。
我想着张伟,想着他会不会申请头七,十二个小时回去,站在妻子和女儿旁边,看她们,被她们看不见。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申请了批不下来,等到十四天以后,妻子已经开始张罗后事,女儿已经回学校上课了。
我把书翻到下一页。
桌上放着今天的三条勾魂令,张伟那条已经完成,打了对勾。另外两条是明天的,一个七十二岁,一个五十八岁,备注栏都是空的,没有「本条数据已复核」那行字。
我盯着那行备注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林骁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我把台灯调暗,重新翻开《阴间民俗志》,外面的鬼火还在飘,地府的昏黄还是那个深度,什么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