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巨石在撞击到她额前独角上方寸许时，竟如同砸中最坚硬的合金，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少女的白发甚至没有拂动一丝，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苏安低吼一声，抛下碎石，合身扑上，皙白的双手死死扼住了少女纤细苍白的脖颈。触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冷玉。他拼尽全力收紧手指，手臂因用力而颤抖。
少女依旧静静站着，呼吸平稳，连最细微的窒息反应都没有。她甚至没有抬手阻挡，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安。
良久，苏安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少女脖颈上连一丝红痕都未留下的皮肤。
“我试过。”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稳，“上吊，溺水，投入岩浆，将自己埋入最深的地缝，请求残存的魔法风暴撕碎自己……所有你能想到或想不到的方式。永生诅咒的本质，是存在的绝对锚定。普通的毁灭，无法杀死我。”
苏安平复下心中那股无用的焦躁，沉声问：“那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杀死你们？”
白龙少女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走向不远处一块半埋在灰白色尘土中的、不起眼的方形石碑。石碑表面粗糙，没有任何铭文。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石碑边缘看似随意地一捻。
一株早已干枯发黑、几乎与尘土同色的玫瑰花茎，被她轻轻捻了出来。那花朵低垂，花瓣皱缩如纸，没有半分生机。
然后，她握着这枯茎，缓缓转过身。
就在她转身面向苏安的那一刹那——
奇迹，或者说，幻象，发生了。
那株枯死的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茎秆变得青翠饱满，蜷缩的花瓣层层绽放，恢复成最娇艳欲滴的鲜红色，甚至有一滴晶莹的露珠，颤巍巍地挂在花瓣边缘，在不存在光源的空气中，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以少女手中那朵复活的玫瑰为中心，一片朦胧的光晕荡漾开来。光芒所过之处，死寂的、灰白的大地瞬间铺上了厚厚的、天鹅绒般的绿草，点缀着无数不知名的野花。焦黑的碎石和断裂的巨柱被虬结的树木、缠绕着藤蔓的拱廊、以及爬满青苔的精致石雕长椅所取代。空气中弥漫起阳光、青草与花蜜的甜美气息，甚至隐约能听到婉转的鸟鸣与潺潺的流水声。
仅仅一个转身的时间，苏安眼前的景象，已从末日废墟，变成了一座宁静优美的古典花园。
在花园中央，一丛开得格外热烈的红玫瑰旁，站着一个衣着朴素但干净整洁的少年。他背对着苏安和白龙，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刚摘下的、娇艳的玫瑰，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艾莉娜！”他朝着花丛的另一边，有些结巴地喊道。
一个穿着浅色长裙、金发在“阳光”下闪耀的活泼少女，从花丛后探出身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威廉！你今天怎么神神秘秘的，这么早约我出来？”
名叫威廉的少年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将那朵玫瑰笨拙地递到少女面前，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艾莉娜！我……我……”他结巴了几下，终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大声喊了出来，“我喜欢你！”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红霞，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一幕美好得如同古典油画。
然而，下一瞬间——
白龙少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名叫威廉的少年身后。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上演的并非纯挚的爱恋，而是一幕早已看过千百遍的陈旧默剧。
她抬起手，那只白皙纤细、曾轻轻捻起枯花的手，此刻指尖骤然延伸出半尺长、闪烁着寒冰般光泽的锐利龙爪。
毫无征兆地，龙爪如电光般划过。
精准地刺穿了少年递出玫瑰那只手臂的肩膀，然后扼住了他的咽喉。
“对不起。”白龙少女的声音，冰冷地切入这美好的画面，“认清现实吧。艾莉娜，和你一样，早就死了。”
威廉脸上羞涩的红晕和眼中炽热的光芒瞬间凝固，然后碎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他年轻的脸颊滑落。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哀伤地、近乎祈求地望着眼前金发少女开始变得虚幻的身影，又或者，是透过她，望着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就……就一会儿……”少年的声音哽咽着，破碎不堪，“再骗我一会儿……哪怕一小会儿，也好……”
随着他这句话，那朵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骤然发生了可怖的畸变！
鲜红的花瓣猛地张开到夸张的程度，每一片花瓣上都撕裂开一只布满血丝、充满无尽痛苦与不甘的眼睛！
花朵中心本该是花蕊的地方，猛地探出无数细小、蠕动、带着粘液的黑色触须！整株玫瑰的花茎疯狂膨胀、扭曲，生出尖锐的木刺，像一条垂死巨蟒的脊骨。
与此同时，周围美好宁静的花园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轰然崩塌！绿草鲜花瞬间枯萎腐化成漆黑的淤泥，葱郁的树木化作嶙峋的、挂着荆棘的枯木，潺潺流水变成了冒着气泡的污浊泥淖。整个空间，顷刻间从天堂坠入地狱，化为一片翻涌着绝望气息的黑色荆棘沼泽！
那株异化的玫瑰怪物发出无声的尖啸，无数长满尖刺的、如同活化巨蟒般的暗红色藤蔓，从沼泽中狂暴地射出，目标直指白龙少女！几条最粗壮的藤蔓瞬间缠上了她的身体、四肢和脖颈，尖刺深深嵌入她看似脆弱的躯体，将她猛地向沼泽深处拖拽！
苏安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怒吼一声，漆黑的躯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冲了上去！他没有任何武器，只能徒手抓住那些缠绕着少女的、滑腻而坚韧的藤蔓，用尽全力撕扯！
“嗤啦——！”
藤蔓上的尖刺轻易划破了他皮肤下似乎并不存在的血肉，一种粘稠的、散发着腐败甜腥气味的黑色液体涌出，但那或许并非血液。苏安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疯狂地撕扯、拉拽，任由那黑色的血液染满双手，也溅上白龙少女苍白的脸颊。
白龙少女被藤蔓紧紧束缚，但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被攻击的不是自己。她只是微微仰起头，喉咙深处凝聚起一点冰冷的、纯白的光芒。
下一秒——
“吼——！！！”
并非人声，而是震撼灵魂的龙吟！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白吐息，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从她口中喷薄而出！吐息并未四散，而是精准地沿着缠绕她的藤蔓席卷而去！极寒所过之处，狂暴的藤蔓瞬间被绝对零度般的严寒冻成僵硬的、覆盖着厚厚冰霜的苍白晶体，连同上面狰狞的尖刺一起，失去了所有活性。
那玫瑰怪物似乎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剩余的藤蔓疯狂舞动，沼泽剧烈翻腾，它那长满眼睛的花冠部分，竟然如同拥有意识般，想要向沼泽更深处钻去，企图逃离。
白龙少女双臂一震，身上冻结的藤蔓寸寸碎裂。她一步踏出，瞬间便拦在了试图逃窜的玫瑰怪物之前。她的动作简洁、迅捷，没有丝毫多余。
“安息吧。”
她低声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渺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龙爪挥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那狰狞的、扭曲的、布满痛苦眼睛的玫瑰怪物，在她锋利的爪下，如同被戳破的幻影，又像是被阳光直射的冰雪，瞬间被撕扯、切割、分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明灭了一次，发出一阵仿佛无数人轻声啜泣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哀鸣，随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怪物的消失，周围那片令人窒息的黑色荆棘沼泽也开始急速褪色、淡化，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几个呼吸间，便还原成了最初那片只有灰白尘土与冰冷碎石的荒芜废墟。
白龙少女静立在原地，缓缓垂下沾染了一丝黑色液体的手。那些液体很快如同蒸发般消失。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苏安。精致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倒映着苏安漆黑的身影，和这片死寂世界的终末之景。
“就像这样，勇者大人。”
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清晰地回荡在废墟之上。
“请像这样，将我们所有人，一个不剩地，”
“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