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怔在原地。他曾无数次揣度过异世界的模样——或许是骑士驰骋、法师吟唱的中古大陆,或许是亭台楼阁、衣袂飘飘的东方古国。
然而,他所有的想象,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没有石砌的城堡,没有木质的阁楼。取而代之的,是超越他认知极限的奇观:无数巨大的几何体结构静静地悬浮于高空,流线型的建筑表面流动着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幽光,某种能量脉络在其中无声奔涌。
“您不必惊讶,”白龙少女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我明白,此地的景象,或许与您那个世界的想象……截然不同。”
苏安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空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所以……你们这个世界,科技已经发展到了……这般地步?甚至超越了魔法?”
“魔法与科技,本质皆是理解并塑造世界的手段罢了。”少女解释道,语气如同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对曾经的他们而言,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唯有适用与否。哪个更高效,更便捷,便用哪个。甚至……将它们融合。”
说着,白龙少女仔细地打量着这座沉寂的城市废墟,那双空洞的眼眸仿佛在努力穿透厚重的时光尘埃,搜寻着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碎片。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带着不确定的、梦呓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阿卡尔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座城市……似乎曾被称作阿卡尔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模仿攫取记忆的动作。
“它曾被誉为……人类的奇迹,文明的骄傲。据说,是无数代法师与工程师心血的结晶,象征着那个时代……对天空与法则的终极征服。”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些许类似惋惜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可惜……我记得的,似乎也只有这么多了。关于它如何升起,如何运转,里面曾生活着怎样的人们……都太模糊了。”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是她独角生长的根基。
“在最后的战争中,据说……它被从内部引爆了核心。那场火焰……吞噬了天空,也烧尽了荣耀。这座悬浮于高天的奇迹,最终……还是落回了尘埃。”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还想努力挤出更多关于这座城市的细节,哪怕只是一个街角的名字,一种流行的服饰。但最终,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雪白的长发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对不起,”她轻声说,那声音里听不出歉意,更像是一种陈述,“剩下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如果我当时……能再多记住一点,或许……”
苏安看着裂缝内那些鲜活的、行走交谈的幻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手掌,无论眼前这个世界曾有多么先进,他这副模样……
“咱们真的能成功的混进去吗?”
白龙少女的目光从城市幻象上收回,落在他身上,仿佛才意识到他这个担忧。
“无需忧虑。”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解释道,“这类执念所构筑的幻境,其核心是为维持与循环。它有一套自我补全的逻辑。当我们踏入其中,幻境为我们在它的剧本里安排一个合适的角色,赋予我们与之相符的外形。就像水会自然填补空隙……幻象会自然地填补我们,让我们看起来属于那里。”
她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眸再次投向光怪陆离的城市深处,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只是,”她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探查的意味,“我现在还无法立刻确定,这个如此庞大、维持得如此完好的幻象……其核心,究竟是谁的执念。又是谁的记忆与渴望,构筑了这座阿卡尔康最后的样子。”
她的侧脸在幻象流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朦胧。
“但走进去,我们自然就会明白。幻象会告诉我们答案,也会……试图让我们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苏安心中仍存疑虑。
“我们需要一个身份。”白龙少女却已开口,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
“接下来,或许要委屈您暂时配合我。”
言罢,她未等苏安回应,纤指在空中轻轻一划。指尖过处,流光汇聚,一个结构繁复、散发幽蓝微光的魔法阵瞬间在两人脚下展开,符文流转,空间发出细微的嗡鸣。
苏安只觉眼前景象微微一晃,如同水波荡漾,下一秒,脚踏实地之感传来,已置身于一处全然不同的地方。
眼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宏伟建筑,通体覆盖着某种流线型的银白色合金,建筑表面能量回路如血脉般隐隐流动,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气息。与外面那些悬浮的几何体相比,它显得更为厚重、更具压迫感,显然是这座城市的中枢或要地。
白龙少女神色不变,径直走向建筑入口旁一个悬浮的、形似金属立柱的接待装置。她伸出手,看似随意地在那光滑的表面上叩了两下。
“当然,我们还是要讲规矩一点的。”
“有人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奇异地穿透了建筑外隐约的能量屏障,“我有事,需要与能主事者交谈。”
在一阵奇异的光扫描下,二人的外貌真的庞大信息网中的不断的被翻找,当得到的结果却是查无此人。
立柱表面流光闪烁,一个平板的合成音响起:“肮脏的贱种!你为什么觉得你有资格面见我们伟大的总统大人?快点滚!
白龙刚想做些什么就被那伸出来的机械手狠狠的抽了一下子,那一下并没有什么只是在她那个颜色稍微暗淡一点的角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但白龙还是攥紧了拳头。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冷漠,却有些阴沉。
然后,伸手,握住了立柱。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炸响!坚固合金在她手中如同松脆的饼干般被捏瘪、变形,火花与断裂的能量线路噼啪乱闪,合成音在短促杂音后彻底熄灭。
她没有停下。
捏碎门铃的瞬间,苏安的脑海猛地炸开一片陌生的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是这具身体,阿卡西的。
同样是银白的建筑,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更粗犷,充满实战痕迹。眼前是不断刷新的全息战术地图,耳边是嘈杂的通讯。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下达指令将所有的魔法阵功率调到最大,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个年轻、清脆、却冷静到近乎机械的少女嗓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启动死兆协议,接管节点控制。所有非必要系统,下线。”
“可是,阿卡西大人,那会让我们变成瞎子——”
“瞎了也比死了强…”
幻象骤灭。苏安猛地回神,心脏狂跳。那是阿卡西?她曾是这里的……指挥官?
与此同时,白龙双手十指已在空中划出残影!一道道复杂耀眼的幽蓝魔法阵随指尖诞生,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激射向眼前的高塔,迅速延展、连接,交织成一张笼罩整栋建筑的光之巨网,将其彻底封禁!光芒一闪,宏伟高塔连同其内部所有动静,瞬间从苏安感知中消失——被绝对的力量屏障隔绝。
苏安愕然抬头。
只见那被灰白死寂与鲜活幻象分割的天幕之上,一只庞然大物的阴影,正缓缓清晰。
一只纯粹由冰雪与光芒凝聚而成、庞大到足以覆盖小半个街区天空的、狰狞而优美的巨龙之爪!它凝实如最坚硬的水晶,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散发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毁灭性的威压。爪尖悬停于被屏障笼罩的高塔正上方,仿佛下一秒就要按下,将文明造物碾为齑粉。
一个声音,平静,清晰,不大,却直接在整片街区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响起:
“一分钟。”
“现身,迎接,满足我的要求。”
“否则,我不介意让这座城市,连同你们沉浸其中的美梦——”
“提前醒来。”
“以最彻底的方式。”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被屏障笼罩的高塔骤然亮起刺目的解封信号。屏障未撤,但一道光柱自楼顶降下。
一群人踉跄着、连滚爬跑地冲出。他们衣着精干尊贵,此刻却满脸惊惶,身体颤抖,目光恐惧地瞥向天空那悬停的死亡之爪。
为首几人急扫现场,瞬间锁定了除了白龙外,唯一的另一个身影——金发黑瞳的少女。
几乎没有犹豫,他们朝着苏安深深躬身,声音因极致恐惧而变形:
“侍者大人!恳请您美言!收了神通吧!我们立刻以最高规格接待!无论您与主人有何吩咐,必定竭尽所能!只求……只求主人息怒啊!”
苏安默然。但就在对方“侍者大人”的称呼入耳时,一股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漠然感,自然而然地从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下敛的视线中流露出来。他并未刻意模仿,这仿佛是这具身体在听到敬语时的肌肉记忆。
他看着眼前这群在幻境中位高权重、此刻却惶惶如犬的人。
又望向天空中那缓缓散去光芒、重新显露白发少女身影的龙。
幻境赋予了身份。
只是这方式似乎有些粗暴。
而他的脑海中,一个冷静到残酷的少女嗓音,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带着一丝遥远的、疲惫的讥诮。
“脾气还是这么不好…还是喜欢这些机械造物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