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看不透,看不穿

作者:参晶冰 更新时间:2026/3/13 0:08:59 字数:3676

苏安站在湿漉漉的摊位前,有些出神地看着鱼贩熟练地将一尾银鳞大鱼捞起、按在砧板上。刀光落下,刮鳞、去鳃、开膛破肚,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残酷的效率。血水混着清水,在沟槽里打着旋流走。

“小姑娘,”鱼贩抬起头,用护袖蹭了把脸,咧开嘴,“你想吃鱼,叔送你一条小的也成。可你这光看不买,就盯着我杀鱼……咋的,想学手艺啊?”

苏安回过神,有些尴尬。他来这里本是漫无目的地碰运气,观察这幻境中最寻常的角落。但眼前这重复、原始而又不可避免的终结过程,莫名地攥住了他的注意力。

“不是学手艺……”苏安顿了顿,问了个自己也觉得奇怪的问题,“您杀鱼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

鱼贩愣了一下,手里动作却没停,又一条鱼在砧板上结束了挣扎。他挠了挠后脑勺,胡茬上还沾着点闪亮的鳞片:“感觉?早些年觉得腥气,黏糊,心里头也硌应。可干这行久了,惯了。它就是份活计,得干利索。你看,”他用刀尖挑起一片完整的鱼鳃,“得让它们少受罪,走得痛快,肉才紧实,不淤血。这也算……嗯,一点讲究。”

苏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些不再动弹的鱼眼上,它们还保持着微凸的弧度,映着市场顶棚惨白的光。他犹豫了很久,声音低了下去:“我……可能也需要处理一些东西。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鱼贩停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仔细打量了一下苏安。眼前这年轻人身形单薄,脸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手指干净,怎么看也不像干粗活的。他恍然,大概是那些医学院来的学生吧,头一回要对着活物动刀,心里头发怵。

“哦——明白了!”鱼贩一副了然的神情,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过来人的宽慰,“是学校里的功课吧?要对那些小动物动手了,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是不是?”

苏安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唉,能理解。看别人做,跟自己亲手做,那是两码事。”鱼贩叹了口气,神色认真了些,“不过小姑娘,既然你问了,叔就多嘴说两句。这话不光对鱼,对你那功课,估摸着也有点用。”

他拿起刀,手腕稳定,悬在一条刚捞起的鱼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

“手要快, 别犹豫。犹豫拖得越久,它越怕,你也越慌。” 刀光倏地一闪,精准地敲在鱼头后部,那鱼微微一颤,便彻底松弛下来。

“下手要狠, 心要定。你做的事,或许对它来说是了结,但对你而言,是必须完成的步骤。想着目的,别被过程吓住。” 刀刃划开鱼腹,动作果断而清晰。

“最后,要准。 找到最关键的地方,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拖泥带水,才是最大的折磨。” 他三下五除二剔除了内脏,将鱼扔进清水盆,血污迅速漾开。

鱼贩把刀哐当一声放回案板,看着苏安,眼神里有种底层劳动者朴素的智慧:“甭管是鱼,还是别的啥,既然注定逃不过这一下,那让它们少受点苦,走得干脆点,就是咱干活的人,最后能给的……一点尊重了。你琢磨琢磨。”

苏安看着清水里那条已被打理干净、再无生息的鱼,又看了看鱼贩粗糙却稳定的手。

“谢谢。”他低声说,转身没入市场嘈杂的人流中。鱼贩的话,连同那干脆利落的刀光,却在他心里刻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关于如何面对终结,关于在不得不为之时,那份残忍背后,或许藏着一丝近乎悲悯的专业。

而他要处理的,远不止是鱼。

苏安轻轻的走了过去,拍了拍鱼贩的肩膀。

“已经不用继续了…家…已经回不去了,停下工作吧。”

鱼贩顿时目光呆滞,曾经的失落的过吧,也在眼前显现。

“我要成为最厉害最厉害的骑士要带着梦想巡游世界,才不要学什么杀鱼。”

“一个月3000!我好歹也是大城市毕业,你怎么能这么轻薄我?”

“3000就3000…”

“20年我为这个破地方奉献了我20年青春,为什么我的价值甚至不如一个刚来的孩子!难道我半辈子的努力只值4000!”

“还好我还会杀鱼…”

“高城从天上落下来了了…可我的房贷还没还完…早知道一开始就去杀鱼了,反正也没什么出息。”

那鱼贩挣扎着,反抗着他已经回想起自己死亡的事实,但是他并不甘心。

一会呢?哪怕让自己在活一会呢?哪怕就像是肮脏的跟老鼠一样有什么关系呢?在活一会儿吧。

但苏安温柔的双手却将他的眼晴合住。

“做个好梦吧,骑士。”

那鱼贩便不再反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又回到童年之时在母亲的怀抱下,拿着曾经那小小的木剑,朝着幻想中的魔王发起了最初的冲锋。

片刻之后,在热闹的市场中随着那一声声钟响,那些工作已久的商贩也在管理者的催促下了班。

而其中那个原本年长的眼神,亲切的老鱼贩眼神中没有光彩,反倒是多了一丝如夜漆黑的感觉。

他下意识的用手拍了拍身上那不存在的鱼鳞,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那正是变成老鱼贩的苏安,他现在终于知道了自己能力的作用,理解然后终结。

在走集市时候,他迅速的又变回了曾经的样子。

这段时间他已经将这座城市大部分人的记忆已经细致的看过了,纸醉金迷,纵情享乐。

但这些都构不成执念,除了今天遛到鱼贩他还真没碰到这种更重执念的人。

白龙说构成这座城市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执念,而是由一个大的执念,连带着一堆小的执念构成的。

而自己所接触到的这些记忆根本就没有涉嫌到阿卡尔康为什么毁灭的真相。

但老鱼贩但是还是让他难免有些慌神,因为他有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老鱼贩。

苏安居然意外想起自己很早很早以前的那场经历。

那是自己第一个杀死的东西,当时自己只是轻轻松开绳子的时候,它便结结实实的的撞向了那面墙。

它的鲜血四溅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挡住了曾经的回忆。

当时的画面已经在脑海里面的异常的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感情,类似经历虽然也有但这可不一样。

像那匹年迈的老马,虽然知道当时自己这样做确实让它从无穷无尽的劳累与折磨当中解脱了出来。

但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至少曾经活生生过。

那鱼贩真的想死吗?曾经的记忆有些模糊,苏安也不想细想因为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的焦虑。

苏安抬起头,这才惊觉自己已在无意识的漫步中,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区。

阿卡尔康的庞大再一次震撼了他——即使是在他原本的那个科技时代,要让如此规模的城市整体悬浮于空中,也近乎是天方夜谭。

这里的建筑线条更加冷峻,街道宽阔却行人稀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下方热闹市集截然不同的、疏离而规整的气息。

“滚开!这种废纸一样的东西,也配递到我手里?尤其是你这种外来的贱种!”

一个尖利而充满厌烦的声音打破了街角的寂静。苏安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丽、面料闪烁着魔法微光的年轻贵族,正用戴着手套的手,极其嫌恶地拍开了一个瘦小卖报童递过来的纸张。那动作幅度之大,带着毫不掩饰的侮辱意味。

紧接着,贵族似乎觉得还不够,抬起穿着锃亮皮靴的脚,对准报童怀里那一大叠捆好的纸卷,用力一踢!

哗啦一声,捆绳崩断,纸张如雪片般飞扬散落,铺了一地。

贵族看也没看那僵在原地的孩子,只是优雅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晦气。我可不像你们这些平民,整天做着些不着边际的白日梦。” 说完,他便昂着头,与几名同伴说笑着扬长而去,仿佛刚才只是驱赶了一只不起眼的虫豸。

瘦小的卖报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低垂着头,破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安以为他变成了一尊雕塑。然后,他才缓缓地、一点点地蹲下身,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去捡拾那些散落的纸张。他的动作很慢,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疲惫。

苏安突然意外的发现这个孩子的身上居然没有显现回忆,要知道哪怕是动物也会显示出那些如同片段一样的回忆。

而他就像一张白纸一样,什么也没有,或许他的身上有一些关于当年真相的事情…

苏安走了过去,默不作声地帮他一起捡。手指触碰到纸张时,他发现这并非普通的新闻纸,质地更厚,印刷也更粗糙些,上面用醒目的字体印着标语和头像。

“这好像……不是报纸?”苏安将一叠捡起的纸张理好,轻声问道。

卖报童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营养不良但眼睛异常清亮的脸。他接过苏安手里的纸,小声说:“谢谢您,女士。这……这是雷克诺特先生七天后举行和平宣言集会的传单。”

“雷克诺特?”苏安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和平宣言在这座悬浮于末日废墟之上的幻境城市里,听起来有种令人心悸的讽刺感。“他雇你在这里发传单?给了你不少报酬吧,这么辛苦。”

卖报童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不,雷克诺特先生没给我钱。我是……自愿做这个的。”

苏安的问题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无形的边界。

卖报童立刻将传单紧紧抱回怀里,向后退了两步,瘦小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有没有好处……和你没有关系。”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谢谢你刚才帮我。但……请你快走吧。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苏安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问法确实唐突。在这个幻境里,每个人的行为都可能与深藏的执念核心相连,直接追问动机,无异于试图撬开一层用执念浇筑的硬壳。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不理解这里自愿二字可能承载的重量。

“抱歉,”苏安放缓了语气,试图消解那份警惕,“我的问法不太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剩余的、还沾染着尘土的传单,想到了一个或许更自然的方式。“那么,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一起,很快把这些发完。”

卖报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审视着苏安,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真诚,以及这个突如其来的交易背后是否藏着其他意图。街角的风吹过,掀起传单的一角,哗啦作响。

良久,他抱紧传单的手臂微微松了些,但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散去。

“什么忙?”他问,声音依旧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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