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童在一条悬浮步道的边缘停下。远处,宏伟建筑反射着永恒的人光,勾勒出冰冷而完美的天际线。他怀里抱着没发完的传单,破旧帽檐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女士,今天就到这里吧。”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懈,也有一丝窘迫,“我对上面那些地方不太熟。”他指了指那些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的高层街区,“能带您看的,只有这些大家都能来的地方。”
苏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些更高的区域散发着疏离感,与下方嘈杂的市集截然不同。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一天的接触,他能感觉到这少年虽然警惕,却在尽力履行带路的承诺。
“已经足够了,谢谢,那么作为感谢……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吗?”
卖报童愣住了。他眨了眨过于清亮的眼睛,似乎第一次被人这样问——不是施舍,不是交易,而是“需要帮忙吗?”。他抱紧传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纸边。
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坚定:“谢谢您。但是……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他顿了顿,小声补充:“雷克诺特先生说过,真正的改变不能靠别人的施舍,要靠……我们自己愿意去做。”
他把我们说得很轻,却带着奇异的重量。然后后退半步,礼貌地躬身:“再见了,女士。祝您旅行愉快。”
苏安看着那消瘦且又年轻的身体,同年龄时的自己又在做着些什么呢?
他本想努力回想却发现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感,索性便不再思考以后的路还长,太过着急也不行
苏安站在逐渐被夜幕笼罩的街头。周遭光影流动,绚烂却无声。这具躯体没有疲惫,但意识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倦怠涟漪——那是注意力持续投注于陌生环境,信息不断冲刷认知后,悄然积累的精神重量。
他想找个地方,躺下来。
这个念头朴素得近乎可笑。一个不需要睡眠的存在,却渴望一次毫无效用的躺下。但这是曾为苏安的那部分灵魂最顽固的习惯:
他的目光掠过几家提供沉浸式梦境体验的奢华场所,最终落在一条侧巷口朴素的招牌上——静栖之所。没有浮夸广告,只有象征休息的柔和符文。在这个过度完美的城市里,这份朴素反而珍贵。
就是那里吧。只需要一个能关上门、让思绪沉淀的角落,说不定能想起曾经的种种。
他迈步向侧巷走去。脚步无声。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门廊时,侧后方更窄的巷道里,猛地传来压抑的争执:
“……请您再宽容几天!工钱一发,我一定补上!”
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以及竭力压抑的颤抖。苏安的脚步顿住了——这声音,不久前还向他道过别。
“砰——!”
门被粗暴摔上的巨响。紧接着是纸张被猛烈挤压的哗啦声,无数轻薄物体四散飞扬的簌簌响动。
粗鲁的声音从门缝挤出:“滚蛋!交不起钱就睡大街去!”
落锁声斩断一切。
巷道口昏黄光线下,纸张如灰蛾般纷纷扬扬。瘦小身影踉跄退到巷道中央,怀里厚厚一叠传单大半散落在地,几张已沾上污水。他低着头,破帽子滑落,露出乱糟糟的头发,肩膀微微耸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巷口的目光,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苏安静静看着他。卖报童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慌、羞耻,随即变成某种倔强的空白。他迅速弯腰,开始捡拾散落的传单,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有地方去吗?”苏安问。
卖报童捡传单的手顿了顿。“……我……”
苏安走过去,没有帮忙捡,只是站在那儿。然后,很轻地拍了拍他瘦削的肩。布料下,肩胛骨硌手。
“没事,”苏安说,“跟我走。”
卖报童身体僵了一下。他飞快地瞥了苏安一眼,又迅速低头,将最后几张湿漉漉的传单胡乱塞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要快一点……天黑后,有些街区会吃人。”
“吃人?”
“就是……会变。”卖报童没多解释,只是突然挺直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吧,去您住的宾馆看看?这一带我熟,可以告诉您哪些路晚上别走。”
自然的提议,拙劣的掩饰。苏安看着他强装镇定却微微发颤的指尖,点了点头。
“好。”
他们离开巷道。卖报童刻意落后半步,像个真正的向导。但走过下一个街角时,他极快地回头瞥了一眼——瞥向巷道深处某个阴影角落。
苏安也跟着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墙壁上一枚不起眼的、针孔大小的暗红色光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卖报童转回头,脚步加快了些。
“这边,”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跟我来。”
更深处的阴影里,那枚暗红色光点再次亮起。机械的电子音在绝对寂静中响起,音量调至最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检测到异常行为模式。”
“目标:编号65535511457。行为:与非登记个体接触,引导至非监控区域。”
“关联个体:身份不明,能量特征无法匹配数据库。初步判断:高威胁度。”
“原指令:收容素材65535511457。新指令:持续隐蔽观察,记录交互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