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阿三喉咙里最后一声粗嘎的抽气声也熄灭了，头一歪，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污血和尘土在他脸侧糊成一团，衬得那昏迷的面容更加颓败。
卖报童没有立刻回答苏安的问题。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来，最后在酒鬼阿三身边蹲下。他没有碰触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因痛苦和昏迷而扭曲的脸，目光最终落在那双半阖着的、浑浊不堪的眼睛上。
这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蒙着酒精和暴戾的阴翳。但他恍惚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同样闷热、记忆却已模糊的午后，这双眼睛似乎也曾清澈过，那如同呢喃一般的话语遥远得几乎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时间，或者说是这泥潭般的生活，把很多东西都泡得变了形。
他抬起头，看向静立一旁的苏安。那漆黑的轮廓在昏黄灯光下像一道静谧的深渊，看不清表情，也揣摩不出意图。少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放他一马吧。拜托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这个刚刚还要抢他们房间、对他们恶言相向的人求情。是那点早已湮灭在时光灰尘里的模糊印象？还是仅仅因为……他不想看到有人真的死在自己面前，哪怕这个人再不堪。
苏安沉默着。猛然将手死死的掐着酒阿三的脖子，黑色的影子从他的指甲里流露出来。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要让我怎么样活下去！”
“为什么要骗我…”
“我放不下！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兄弟的话，就把真相告诉我吧！而不是让我像一个傻子一样活着。”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苏安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松开，酒阿三的执念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沉重，就连能窥探的记忆也几乎不完整。
耳边却又传来那熟悉的低语。
“能力就是这么用的，不要老是想着用你那个蛮力了，再努努力就能见到我了…”
卖报童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阿三，神色复杂。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他以前或许不是这样的”，或者“他也是个可怜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干涩的：
“从此……咱们互不相欠了。” 这句话不知是对阿三说，还是对苏安说，亦或是对自己那份不合时宜的心软说的。
苏安似乎并不在意。他伸手探入口袋取出了几张纸币。纸币崭新挺括，面额不大，却与这破旧旅馆的环境格格不入。这是之前那位总统赠予的无数财物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衣物中，他随手取用的极少一部分。
他没要金山银山，没取珠宝秘藏，只是象征性地拿了几张可能用得着的货币。此刻，它们派上了用场。
他将纸币轻轻放在积满灰尘的柜台上，推向后面那位自始至终如同蜡像般沉默观看的老板。
“那间房，给他用。” 苏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指了指地上的阿三，“这些钱，是麻烦你把他弄进房间、或许再给他弄点水、别让他死在这里的费用。剩下的，算是房钱和你的辛苦费。”
老板浑浊的眼珠终于动了动，视线在钞票、地上的阿三和苏安之间缓慢移动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算是应下了。
卖报童看着苏安的动作，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感激？是愧疚？还是对自己又一次软弱的懊恼？他生活在这座城市底层，见惯了冷漠与倾轧，早已学会用坚硬的壳保护自己。可每每事到临头，心底那点可笑的不忍，总会在关键时刻冒头。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仿佛这心慈手软是某种甩不掉的缺陷。
苏安仿佛能看透他那点纠结，转回身，对着少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而有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没关系。你有你的理由。” 他顿了顿，似乎在感知什么，随即问道：“不过，我现在知道一个或许不错的落脚处。要跟我去看看吗？”
卖报童抬起头，对上那片深邃的黑暗。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将地上散落的、属于自己那点微薄家当的零碎钱币仔细捡起，重新收好。然后，他走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阿三，和柜台后开始慢吞吞数钱的老板，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苏安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弥漫着尘土、血腥和冷漠气息的破旧旅馆，融入外面越发深沉的、由幻境模拟出的夜色之中。
旅馆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老板窸窸窣窣的数钱声，和阿三粗重而不规律的鼾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才数完钱，将它们仔细锁进抽屉。他蹒跚着绕过柜台，费力地弯下腰，试图将烂泥般的阿三拖进房间。这工作对他这把老骨头来说颇为吃力，他一边拖拽，一边低声嘟囔着晦气。
好不容易将阿三弄进那间唯一的客房，胡乱扔在吱呀作响的床上，老板已是气喘吁吁。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想起那把还插在前厅地板上的刀。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留在那儿总归碍眼，说不定还会惹麻烦。
他走回前厅，看到那把刀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刀身甚至没有沾染多少灰尘。他握住粗糙的刀柄，用力向上一拔——
那刀断裂开来，只留下了黑色的碎片。
“啊，对了，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卖报童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苏安，仿佛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平民是没有名字的，只有那些贵族和高等种族才拥有。”
苏安顿时感到十分的奇怪，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写了这么多年作业以后发现其他国家的人是不用写作业一样。
“名字很重要吗？”
卖报童点点头。
“名字是这个世界的烙印，失去它不仅会被世界遗忘，连自身的存在都会变得极其的模糊。”
这时苏安大概懂了，这一路上碰到的人称呼有很多，但是从来没听过一句名字。
在这个世界，名字似乎是一种身份。
“那个阿三他也是什么很尊贵的人吗？”
“那是外号，名字这个东西需要获得世界的认可才能使用，否则的话是不行的，乱用名字就要承担这个名字所承担的因果。”
想到这里，卖报童的眼神之中不禁出现一丝忧伤。
“他曾经是一个好人，会帮助迷路的老人找到方向，会将困在树上的小猫救下来，甚至他曾经救过我。但他的女儿和妻子在政府将他的房子拆迁以后，便消失在那夜色当中，然后他就一点一点成为了这样。”
卖报童跟着苏安停在一条宽阔却寂静的街道中央，他抬起头，愣住了。刚才他们明明还在昏暗的巷子里，怎么一眨眼……眼前的建筑高耸入云，流线型的银色外墙在模拟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入口处悬浮着发光的符文文字，赫然写着：
罗纳克朗商会。
他猛地回头，来时路已模糊不清，仿佛空间在他们无知无觉中被悄然置换了。“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到这里的？这根本不是旅馆！”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种地方，是他这种连名字都没有的平民连靠近都会被视为亵渎的禁区。
苏安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摊开手掌，那枚曾在小旅馆尝试使用过的晶石再次出现，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别担心，”他的声音透过温和的面容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是我一位朋友的信物。我信她。”
商会巨大的感应门无声滑开，内部是极致奢华与冰冷秩序结合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净化过的清香，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复杂的魔法光流。零星几个衣着华贵、佩戴着家族徽章的客户在专属顾问陪同下低声交谈，他们的目光掠过苏安那纤细身影和衣衫褴褛的卖报童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诧与鄙夷。
苏安无视了这些视线，径直走向一个无人的接待台。他将那枚晶石轻轻放在光滑如水的金属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需要办理一些业务。”
一位看似资深的职员刚挂起程式化的微笑上前，目光触及那枚晶石的刹那，脸色骤变。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转身冲向内部的办公室。很快，一位身着剪裁考究、魔力纹路若隐若现的长袍的经理快步走出，他脸上职业性的从容被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极度慎重的表情取代。
“万分抱歉，怠慢贵客了。”经理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近乎异常，同时用眼神示意那名职员立刻离开。他亲自操作起来，指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魔法符文，激活了隐藏在台面下的高级认证法阵。一道光束扫描过晶石，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开始在旁边的光幕上疯狂滚动。
随着解码深入，光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变。起初是惊人的天文数字，然后位数以指数级增长，远远超出了常规计数单位。站在远处的普通职员只瞥了一眼，便双眼一翻，软软瘫倒在地。连门口时刻保持警戒、见过些场面的保安，透过内壁投影看到那串数字时，也惊得张大了嘴，几乎握不住手中的警棍。
经理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仍强迫自己进行最后的核验。“这……这不可能……这个数值……已经无法用财富来形容了，”他声音发干，如同梦呓，“即便是买下整个阿卡尔康……连同它所有的悬浮引擎和远古核心……也绰绰有余……”
卖报童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理解那串数字的意义，只知道那是一个他穷尽所有想象也无法触及的范畴。他看向身旁静立的苏安，第一次对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少女产生了近乎恐惧的敬畏。
少年鼓起全身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女……士……那……我们能取出一点吗？只要一点点……就够我……”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与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苏安微微点头，他其实也感到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即便这里是幻境，他也不想滥用白龙这份过于沉重的馈赠，只需解燃眉之急便好。
然而，经理接下来的话，像一道绝对零度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希望与想象。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某种宇宙级的灾难。
“对不起……尊贵的阁下……”经理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您……您一分钱也取不出来。”
他指着光幕上那串庞大到扭曲时空概念的数字，艰难地补充道：
“因为这不是存款……这是欠款。”
“本行……乃至本行背后连接的整个金融体系……都已无法再为您提供哪怕一厘钱的借贷额度了。您……您已经是这个时代中……最大的债务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