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幕荒原的景色飞速远去。
在两位少女的对话中，餐点也陆陆续续上齐。
“哇哦。”
卡洛琳看着眼前的一切。
瓷盘里的千层面铺着融化的芝士，表层沾着焦褐肉沫。
烤鸡表皮泛着油光，油珠顺着鸡腿往下滚。
黄油吐司叠在瓷盘边，热气裹着麦香散开。
热气扑过来。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瓷盘边。
指尖传来温热，证明这并非某种美梦。
可这真的好吗？
想起刚刚威尔的表现，卡洛琳深知这顿饭的含金量。
那位副队长的意思很明确，问责别带兄弟们。
也就是说，猎魔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就连直系上下级也会有冲突。
而黎维塔自掏腰包，更是说明了她对于自己的重视。
可，为什么？
A级猎魔人，会从F级身上需求什么呢？
她甚至还是个偷渡客！
想到这里，卡洛琳内心的警惕，还是将食欲压下心头。
有些刀叉，动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想吃就吃吧。”黎维塔的声音依然温柔。
面对诱惑，卡洛琳将视线移开，落在了桌对面的少女脸上。
对方温和地微笑着，丝毫看不出未满二十，反而充满了照顾人的姐姐气质。
‘这就是A级猎魔人吗？’
虽然气氛很好，但卡洛琳依旧觉得，自己身上仿佛落了一道重担，正在无形之中被逼迫着作出选择。
看似是请客吃饭，但实际上？
看看那成熟，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吧！
卡洛琳只觉得，这位黎维塔小姐根本就是在用一顿饭，问她抛来了一个隐形的问题！
是顺从，遵守对方的游戏规则。
或者继续当一个偷渡犯了事，打了猎魔人，随时会被扔下车，要在无尽荒野求生的逃犯？
她难道还有得选吗？
“嗯，我知道了。”
看清形势，卡洛琳彻底放下了那一丝克制。
想要生存，想要享有前世记忆中“正常人”的生活，摆在她眼前的只有顺从这一条路。
至于对方的条件？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叉子扎进千层面，芝士拉出长丝。
张嘴咬下大半块，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黄油吐司被她抓在手里，三两口就啃完半块，碎屑沾在嘴角也不管。
她伸手去扯烤鸡的翅膀，油蹭得指尖发亮，咬下的肉混着肉汁滑进喉咙。
心里那根紧攥了一年的弦，跟着嘴里的肉香彻底松了，酸意和暖意一股脑往眼眶里涌。
肉！
她往饭里加了肉啊！
啪嗒
啪嗒
直到一口气将腮帮子塞满，卡洛琳才感觉到。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汇聚成型，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鼻子也开始变得塞塞的。
“慢一些，别噎到。”
黎维塔放下咖啡杯，
“是不是太烫了？”
荒野的生存条件到底是怎么样的？
看着卡洛琳堪称壮绝的进食姿态，这个念头闪过少女的脑海。
难不成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些食物？
不对，怎么可能呢？
后面车厢这些乘客不也是荒野人吗，无非就是小镇子和小城市的区别而已。
而且她可是有十万盾恩，战斗手段足以单独和一只成年，可能达到恐慌级的夜魔抗衡！
这种人，怎么想都不会过得太苦啊？
反正黎维塔可没想过，一顿饭就能把卡洛琳收买了！
“不，女士，我只是情不自禁。”
卡洛琳摇头。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叉了一大口。
眼泪还在往下掉。
顺着下颌线砸进衣领里。
她抬手抹脸，把脸上的水渍蹭了满脸。
“是它……太香了。”
黎维塔把整盘烤鸡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更加温柔：
“慢一些，它们不会逃走的，你是安全的。”
不对。
黎维塔暗自腹诽。
一顿饭给眼泪都吃出来了？
是过于紧张，还她可能真的过得有亿点苦？
“嗯……”
卡洛琳抓过烤鸡的腿。
咬下一大口肉。
眼泪掉得更凶了。
以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老鼠陪睡，蛇虫乱窜，每天被异常染得满身是血，都舍不得生火洗热水澡，用积雪擦一擦就算应付了。
还有那个狗镇长！
搞得每天只有又干又硬，不配两把雪都咽不下去的黑面包吃！
现在呢？
就算这黎维塔小姐，想要自己当打手又怎么样！
有肉她是真分啊！
这不叫屈服，这叫编制！
‘对，就是这样，吃吧！’
黎维塔压着自己那一丝小小的食欲，看着卡洛琳堪称饕餮般的进食行为。
黄油没过大脑，食欲代替思考！
把握一个人的心，就是要先把握住她的胃！
尽管她这个A级，十天半个月，也舍不得吃上这么一顿超级大餐，但现在……
这是投资！
一顿不吃又死不了人！
“还饿的话，把这份也吃了吧。”
说着，黎维塔将自己的那份千层面，也往卡洛琳面前推了推：
“看你吃的这么香，我也有些饱了呢。”
“真的吗！？”
刚刚将一切全部装进胃里，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卡洛琳，一下子又精神焕发。
“但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话是如此说，她的手还是很自动地，伸向了那一份千层面：
“有什么活是我能干的吗，我什么都会做的！”
出身荒野，卡洛琳可不相信天底下会有免费的午餐。
但这也太香了！
“嗯哼，既然你都这么诚心地问了。”
黎维塔微微往后缩了缩肩，指尖无意识蹭过袖口绣着的银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嫌弃：
“我不喜欢麻烦，尤其是沾着怪物血的脏麻烦。现在正缺个靠谱的人，帮我挡开这些糟心事呢。”
打不过和不想打，这两者的区别，可是人设塑造的关键呀。
“诶……那我有工资吗？”
卡洛琳看着眼前啃了一半的烤鸡：
“这不会是买断费吧？”
“当然不会。”
黎维塔双手交叉，笑容中带上了卡洛琳说不清的深意，
“但那也取决于，能给我多少体面。”
“这样啊……”卡洛琳略微沉思。
对付异常生物！
不用留手，不用担心成为逃犯，就和在凡登镇时一样，每天努力就能获得这么好吃的东西！
虽然有配给券的限制，不一定每天都吃这么好，但一定不会饿肚子！
但……体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卡洛琳皱眉。
这种抽象的目标，根本没法计量，倒像是前世黑心老板画出的大饼。
主要表现为迎合老板喜好，做一切他需要的事情，并且标准随时会变。
被用完就扔，也是完全可能的。
如此想着，卡洛琳尝试为自己争取一点权益：“可我只会对付异常生物诶。”
“……”
黎维塔刚刚摸到茶杯的手尴尬一颤，眼前闪过了医务室里还躺着的三个倒霉蛋猎魔人。
你打人也挺狠这档子事，是一点也不提？
尽管尴尬，但黎维塔依然点头：“这就足够了。”
“但是，我还是没有身份证明，是不是去不了永昼之城？”
回想到自己最严重的问题，卡洛琳又有些不安：
“他们会把我拒在外面吗，我要做什么才能进去？”
“至于这个。”
黎维塔略微沉吟，稍稍计算后，看向她装满盾恩的包裹：
“你有多少盾恩？”
卡洛琳皱起眉，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裤腿，犹豫几秒才开口：“十万出头，还有点零头掉在货运车厢没捡回来。”
现在她已经暴露，盾恩也就放在这里。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可能从一个名声传遍荒野的A级面前撒谎。
“这还真是个厉害的数字。”
如此夸赞着，黎维塔的咖啡表面，泛起一道波纹。
多少！？
十万！？
在那个吃人要命的荒野，攒了十万盾恩！？
以她现在A级的工资水平，如果没有捞外快的情况下，也要攒两个半月！
肝成精了？！
黎维塔不禁好奇：“话说，你是哪里人？”
“凡登，黎维塔女士，我有记忆起，就在凡登了。”
凡登！
那不是因为近年上缴异常生物素材量非常庞大，被连续提升两级评分的小镇吗？
而且……原本是A级的异常生物威胁度，接连几个月下滑。
去年之内，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一起严重的异常生物袭击事件！
这个情报，可是连猎魔人总部方面，都提及过，正在考虑是否要派遣调查队去当地调研生态！
“哦……凡登啊，听过一嘴。”
黎维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瓷杯壁遮住了她微顿的眼神，语气轻描淡写：
“攒这么多钱，肯定遭了不少罪吧？”
她没打算谈论凡登的危险。
更不打算让面前这位少女弄清楚，她在这列车上，其实属于顶尖掠食者的事实。
“整整一年。”
卡洛琳语气带着伤痛：
“如果不是怪物们太便宜，我还能赚更多盾恩。”
等等？
便宜？
这话像是惊雷闪过黎维塔脑海。
一年之前，随着异常生物的周期性迁徙，凡登镇已经被列为高危镇。
据说周边还开始出现幽魂这一类，物理攻击难以奏效的麻烦异常……
这种高危区的怪物，怎么可能是便宜货！
也就是说，她被奸商做局了！
可就算这样，也只用了一年，就攒到了十万盾恩吗！？
难不成凡登镇外的异常生物，都是她一个人杀完的？！
而且从时间点上来看，和凡登安全系数猛升的时间点，也是完美重合了！？
‘好像还有什么不对的···’
黎维塔意识到，自己好像还遗漏了什么信息。
凡登是个危区。
在这个认知前提下，永昼列车原本每年一班的列车，改为了三年一班。
这次的特快八节，更是直接不停站，直接略过了那个停靠点。
那卡洛琳是怎么上车的？
车根本都没有停啊！
也就是说，她带着比她人还要重的盾恩，追上了巡航时速一百五十公里以上的列车，还爬上来了？
这真的是人类？
“十万盾恩，已经足够买一张车票，至于资质证明……”
压下心中万千情绪，黎维塔微笑着，点了点自己的A级徽章：
“凭借我的担保，足以让你进入永昼城。”
“真的吗！太好了！”
卡洛琳一听，浑身都激动了起来！
终于要摆脱荒野了！
“但车票还是要买的。”
“啊，这个……没关系！”
想到车票要花掉大半积蓄，卡洛琳还是心疼得抿了抿嘴，但一想到能踏入永昼城，又立刻挺直了腰板。
还有什么，比去到永昼之城，还要重要呢？
“好消息是，我可以给你拿到一些折扣……”
黎维塔接着开口：
“A级的内部优惠价，八折。”
“也就是说，你的手上最起码，还能剩下两万盾恩。”
“可以先买几套不错的衣服，然后……”
黎维塔指尖轻敲咖啡杯沿，心中快速盘算了一遍房贷缺口：
“我知道一处不错的合租居室，价格实惠还不用押金，适合刚到永昼城的人落脚。”
“房东是个人美心善，见不得别人在眼前受苦的好心人，只要房客不把家里搞得像是垃圾场，就不会有被赶走的风险。”
“现在的价位是一个月五千盾恩，你觉得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