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早结束了独属于我自己的青春年华。那些在旁人看来充满热血沸腾,像神话般可歌可泣的故事,却让我觉得厌烦。
这并不是所谓的怠惰期又或者是对青春结束的恐惧,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顺利从高中毕业了。
乘此机会,我或许应该出去看看世界广茂的风景,想着借由旅游去切换一下心情,好让自己剩下的青春不留下遗憾。
可事情往往并如人所愿,得知我只能考上一所知名度和就业率都低得吓人的大学时,说实话,我对未来这个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期待瞬间跌至谷底。
我被迫放弃了原有的旅行计划,转而以还需时间考虑的因素放弃大学生活,从而早早投入到工作之中。
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开始怨天尤人自暴自弃,想着能凑合过就可以了,不敢奢求什么……谁料想,考虑了三年我始终没有走出去。
每日加班时间结束后,我都会喝着罐装咖啡久久站立在公司附近的桥边上小憩。仿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工作,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生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黄昏恍惚,黑雾转眼吞噬天际,此刻世间皆已失声;万籁俱寂中,唯有路灯早早开启。夜色彻底变更后,我买了些晚餐,准备回到出租公寓里。
高中毕业之前,我自诩是一个有着孤高洁癖的灵魂,瞧不上所谓不断的友情,所以在班级上从来不与同学深入交流。自然而然在毕业典礼结束后手机上能联系到的联系人一个也没有,没人叫我参加过同学聚会,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我应付不来任何社交场面。
提着晚餐爬上出租公寓二楼,脚步在漆黑夜色中尤为沉重,我正要打开门,一张明信片从出公寓内滑入脚边。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邻居掉落的,但是好巧不巧就卡在门缝与地垫之间,开门就能留意到的角度。
这所公寓各屋用户的邮箱都设立在楼梯间,而我的邮箱不会从开不会出现除了广告和快递以外的所有信件。
我有些诧异,毕竟现代信息异常发达,寄信件这种古老的对话方式都快要被我遗忘了。我捡起明信片,署名上只留下K先生这一字样,而在收件人上面则写着给谁都可以。看到这里,我又觉得这或者是小朋友之间的恶作剧。
我将明信片随手放在矮桌上,便打算去洗澡冲走满身的疲惫。这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二能感到些许高兴的时刻了,只不过我刚打开热水器阀门,却没有如期收到热气腾腾的体感,反而是冰冷刺骨的水冲刷着我。
能有什么办法啊,热水器罢工了。我也只能仓促地洗完,然后马不停蹄的拨打房东姐姐的电话。电话嘟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温柔体贴的女声,说明完情况以后,她承诺明天就会派人上门维修,便挂断了电话。
经过冷水冲刷后的我,精神似乎亢奋一些。看到矮桌上的明信片,秉持着骗都骗了,看看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骗术也行的态度打开了让我决定旅行的契机。
信上短短几句话:要记得拍下几张照片邮寄到这里。后面是遥远的收件地点。信封里面有一张前往北海道的车票以及信封里几张万元的纸币。
我咽了咽唾沫,看向信封里,手指触摸纸张外壳不断摩挲着钱币。虽然很想占为己有,但理智始终占据上风。
没过多久,我心中产生出疑惑,开始觉得这也许是某种新型的拐卖人口骗局。可是查询车票线路以及钱币的真伪却没有丝毫线索。第二天一早,我便将明信片里所有东西原原本本的给邮寄了回去,毕竟天上还不会掉馅饼给我。
结果隔天又收到了明信片主人的回信。
“你好陌生人,首先我很感谢您给我回信。虽然不是在北海道上拍下的照片,但是我依旧很高兴,因为这是唯一一次发出去的明信片有人能给我回信,之前发出去的其他信件都了无音讯……所以我很开心哦,发现车票和钱都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于是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您还有所顾虑?不过,谨慎点是正常的,若您同意的话,车票您可以用那些钱来买新的,钱不够可以回信给我,只要旅程结束后邮寄几张照片给我看看就满足了。不知不觉已经说这么多了啊,希望您着重考虑一下这个请求!最后祝您身体健康!”
我看完回信以后,突然觉得像是某位有钱的富人无聊,然后随机发送明信片进行所谓的无聊游戏罢了。我能这样想,也是很确信天上没有白白掉馅饼这个说法。
结束一天工作的我,丝毫没有把信件中去往北海道的事留在心上。结果热水器还是没有修好,直到前天为止,热气腾腾的热水还是没有慰藉到我疲惫的身躯。
我只好动身前往澡堂洗澡,顺便邮寄出去明信片,注明我还在工作没时间进行旅行,这也是斟酌自身情况下的结果。由于被汗水浸湿的感觉让人很不爽,我将换下的衣物投入公寓洗衣房里,穿着宽松T恤就出门了。由于澡堂要比邮局先到,我便心满意足的跳入澡堂里去,所有想法早就被抛之脑后。
当疲惫得到慰藉,身心也跟着放松下来。喝完葡萄味的牛奶躺着按摩椅上,走出澡堂之后,动身前往邮局。
与澡堂相比之下,邮局的投信业务就比较老旧保守了,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默默守候在这里。我买下邮票,正要写上邮寄地址时,发觉口袋空空,一股不好的念头猛的袭来。
我翻遍全身口袋,除了几张零钱和硬币以外再无其他物品。惶惶不安逐渐占据上风,但还是抱有一些侥幸心理。我飞一般的跑回家,玄关处没有、鞋柜没有、矮桌也没有!我快转遍屋子全部的空间时,才终于把视线转移到角落里滋滋作响的洗衣机上。
该不会吧?我按下停止工作的按钮,洗衣机滚轮慢慢地停下来了。我拉出所有带口袋的衣服,逐一检查,直到最后一件才击溃我之前所有的侥幸。
好像完蛋了,钱币连明信片均匀地粉碎分布在裤子口袋里。这下彻底完蛋了!看着地板上粉碎性的钱币,我心中的愧疚感缓缓冒了出来。
这该怎么解释啊!话说有几张钱币来着,好像都是些万元纸币啊!我颤颤巍巍地打开钱包,这个月刚上交完房租,就剩下不足万元用作生活费。等下半个月工资还要等好几天……
该用什么来赔偿啊!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明确拒绝的啊,到如今就不会经历这么多了。
我使劲转动脑子,好想出一个能解决当下的办法。不过在怎么想都无法赔偿,我好像已经燃尽了脑细胞,躺倒在床上。
该把情况如实告知?不对,这会让K先生这个富人怀疑和耻笑的。而且这么多钱,不想占为己有是假的,毕竟只要几张照片就能打发他,但是我恐怕会愧疚致死的。又不敢发信说钱不够,害怕会以为我贪心不足蛇吞象。
该怎么办才好啊!如今完整保留下来的,只有去往北海道的车票了,难道说真的要旅行吗?或许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没什么朋友,又无法开口预支工资。
说干就干,我连忙起身,烦躁不安的翻出去年脑门一热买下的立康相机,虽然是个二手货,但是能用就行。我仔细检查相机,装好胶卷。随手拍下窗户外的月亮,发觉搁置这么久还能用真是奇迹。
我发信息给人事部的同事,告知这几天我有些事情,暂时无法工作,给公司带来麻烦真是不好意思这一系列的话术。她与其他同事之间表现得很友好,我猜测她应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想到这里我便安心睡下。
不出所料,隔天早上发来消息批准了我的请假。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迅速检查好行囊,往口袋里揣好车票。由于实在囊中羞涩,余下的钱只用来三餐,实在住不起旅店,只能背着个大包,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外还要额外带上帐篷睡袋,结果不知不觉中就越塞越多。
做好短暂出门旅行的准备后,我走出家门,朝向车站走去。
天空还是一如既往地空旷,我暂时告别出租屋,迎着小说里艳阳高照的晴空开始旅行。此刻,我才有种不可思议的兴奋。
第一章、老面孔,新面孔。
当我从口袋里掏出车票时,才被告知是区间票。必须一趟又一趟的转移不同的交通工具才行,而且第一趟到来的巴士外观破旧,像是刚从上个世纪穿越而来的一样。
车门开启的撕拉声,打火启动后金属与塑料制品之间摩擦产生的噪音,全都一股脑涌入耳朵。座椅硬的像块石头,车厢内混杂着汽油与发霉气味灌入肺中,感觉再多呆几秒都是在迫害生命。
苦不堪言的三个小时中,颠簸得像是生命被抽离一般,一向不晕车的我,首次经历胃酸虎视眈眈在喉咙里上下涌动。
我来不及巴士停稳,就火急火燎的冲下车去。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找到一处隐蔽草丛就狂吐不止。
经历夺命巴士之后,让我逐渐萌生出退意。但是抬起头所见的景色,所感受的都是我未踏出家门就一辈子不能觊觎的回忆。
代表健康的绿色充盈我目光所及之处,将群山包围。刚才所经历种种苦楚转瞬间云淡风轻,我贪婪呼吸着每一口空气,像是从地狱里面回来。
不远处,仓促的立着与自然格格不入的白色建筑,一砖一瓦都透露着现代风格的公交车站。液晶屏幕播放着汽水广告,我对此不感兴趣。根据路线图显示,目前我位于幕天站。等下一辆公交要等上一段时间,不过我并不是独自一人,旁边还有位同样在等候巴士的老奶奶。
她两鬓斑白,带着红框眼镜。尽管上了年纪,说话方式却充童真。没过多久,我便与那老奶奶攀谈起来。她告诉我,退休后闲来无事可做,她在这里数车辆经过的次数。
她还告诉我,就算修了个各种设施丰富功能齐全的公交车站,可这也弥补不了巴士逐渐被“快时代”取代的趋势,时间正一点一点被压缩到极致。现由今,我们可选择的快速的出行方式有很多,还能坐这么慢的交通工具到这里来,也算难得可见了。
算上刚才那个减震烂的要死的巴士,目前她数到第七辆。
“你要去哪里呀?小哥。”
“我正受人所托,打算在前往北海道的旅程中拍摄照片。”
老奶奶微微点头,脸上挂着祥和笑容:“去往北海道不是有更快的方法吗?比如新干线啊,飞机什么的。”
我尴尬得不知怎么回复,只能咧着嘴巴作弄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避开话题。就在我无地自容时,又驶过一辆外壳早已褪色的巴士,侧边隐隐约约看得出一些人物的轮廓。车厢内泛着枯黄的光芒,屈指可数的乘客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不一会儿,褪色巴士尾部冒着滚滚黑烟出发了。
“第八辆。”她细声说着。
我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要数那些车辆啊?闲来无事的话,不是还有更多消遣时间的方式吗?何必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聊的数车上。”
她低下头,盯着脚边缓慢爬行的金龟子略有所思,随即她伸出手,任由金龟子爬上因苍老布满皱纹的手。
“或许在你看来非常无聊,但处在我的视角下,这别有一番风趣。”
我摇摇头:“我不太理解。”
“就像为何你不乘坐更快的交通工具,反而选择乘坐那些老旧的巴士一样。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理由,只过我不能妄自猜测而已,毕竟人与人不同,都可以有自己的行为习惯,举行属于自己的仪式,享受自己罢了。我选择去数每一次路过的车辆,开车的司机和里面的乘客都不妨有一些熟面孔,每次与他们相遇,都像是面见一位老朋友。其中也会有你这样的新面孔存在,所以我很享受这个过程啊,因此并不觉得无聊。”
“原来还有这个含义啊!”我大为震惊,回忆起每次前往公司上班的路上以及工作时遇到的面孔,那些或多或少都碰见过很多次了,但我就是没有留意也就没想到这么多。网上不是有一个声音说:“人这一生中大约会遇到两千九百万万人左右。”每次看到这个话题,我不经感叹,这一恐怖的数字也许只是日常生活中不经意间的擦身而过……但总会有那么几次会遇上相同的面孔。
我又与老奶奶聊上许多话题,她还感叹遇上一个“熟悉的陌生朋友”,对此她非常高兴。公交车到来后,我不得不与老奶奶告别。
“这是第九辆了。”我抢先说出,踏上车门我转身挥手,“下次再见啦,奶奶。与您相遇非常有趣,让我受益匪浅。身体一定要健康啊!再见啦。”
“你也是啊,下次我们还能再见。”
我坐上后排几个座位上,看着公交站牌离我渐行渐远。我拿出相机,按下快门,永远的记录了这一刻。
公交站牌与那位数着车辆的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