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乘坐的车，是一辆公交车，比起之前那趟巴士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如此怡然自得的舒适，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窗外闪烁着绿色虚影，看得我眼花缭乱。舒舒服服的打了个盹后，才发觉车厢内多出几个新鲜面孔。离我相差两三个身位的地方坐着位同样睡着了的女生，看身上穿着的浅蓝色制服，应该是位高中生没差了。
她坐在后排另一边有玻璃的座椅上。由于我要坐到终点站，在此之前有很多空余时间。或许是受到老奶奶的影响我竟然开始留意起站台陆续上车的乘客，行动不便的老人被司机和乘客协力扶着上车；低着头目不转视的上班族；买菜回来的家庭主妇们说笑着上车；从幼稚园站点乘车回家的小朋友。每经过一个站点，乘客就多了起来。对我来说都是新面孔，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他们来说这之中又有几张是熟面孔，又有几张是新面孔呢？我不经开始想。
窗外的天空，颜色慢慢染成红色，我头一次在公交车上看见黄昏，不过观赏最佳地点则是另一边靠窗的座位上。为了拍下如此美丽的黄昏，我不得不叫醒女生，但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犹豫中，黄昏就快要没入进大山深处了。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时，那名女生醒了，兴许是我怪异的举动，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顾不上她警惕的视线，连忙拍下黄昏最后的余烬。画面到最后还是没能留住黄昏，屏幕上只有女生吃惊的模样以及末白的天际线。
我连忙开口致歉，表示只想拍摄黄昏，并没有其他目的，便打算删除这次失败的摄影。
“这不是拍得很好吗？”刚才那位警惕心还尚可的女生突然凑到旁边说。
“不好意思，我会尽快删除的。”我拉过相机，手忙脚乱的开始删除照片。
“别删！”那位女生突然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
我们不约而同的停下所有行动，沉默和尴尬围绕在我与那位女生四周。我率先开口：“为什么不要我删除？”
“你会摄影？”
我赶忙点头承认。
见我这幅模样，她歪着头泯然一笑开口道：“我想请你为我拍摄一张照片。题材为：请为我拍摄真实面貌的相片。”
“什么？”我心中划过几次疑惑。什么是真实的自我？难道说，少女是一位中二病晚期患者？突然无厘头的认为自己是外星人或机械生物，只是沉寂在人类中忘掉原初的面目了吗？我开始脑补她会以什么样方式暴露出本来的面目。
少女见我长久不说话，拉开身后的背包缓慢滑动拉链，那声音在晃荡的车厢内显得多么微不足道。“虽然这很奇怪，”她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面值较大的钱币“但是我会付钱的。”
几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在我眼前晃悠。钱币纸张本身的味道被少女衣服上的香水味道盖过。我接过纸币，不断摩挲着，这让我联想到这趟旅程开始之前就损毁的钱币。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这不是钱的问题。”
少女连忙看向自己，用手指指向自己：“难道说，用我的身体吗？大叔你还真是个变态呢，欲求不满？”
我被少女逆天的言语扼住了喉咙把想要说的话给噎住，彻底失去了辩驳能力，紧接着，自尊心碎了一地。
“你知道你刚才到底在说些什么吗？”我瘫软在座椅上，后背紧紧贴住靠背，有气无力的告诉女高中生：“首先，要拍照可以。毕竟这不是钱的问题，随后也不是……”我咳嗽出声，“也不是其他方式的问题。但你说要拍出最真实的自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女认真的听我说完，随后开口：“大叔你果然什么都不懂啊。”
我急忙开口打断道：“别叫我大叔，要叫前辈。我高中毕业不久，正在打工攒钱。”
“不错呢，前辈！”少女率先改口，“前辈，所谓真实的自我，就是原本的自我，脱离现实为我打造的躯壳，暴露出被封印在内心的‘原初’。”
“哦，你果然要暴露出你是外星人或者仿生机械的本质了吗？”我情不自禁的笑出声。
“当然不是啦！”由于声音太大，她说完之后紧张的左右张望着，随后将语气压缩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听见的调调反驳：“当然不是！”
也许刚才那幅面孔就是她“原初”的模样。
“哈哈哈，我懂我懂。”我再次按下快门，将她这幅生气的表情拍下来。
“你！在！干！什么！”少女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富起来，“那照片给我删了！”她扑了过来，试图夺走相机。
”什么嘛？现在不就是你‘原初’的本质吗？”我连忙闪躲，将相机举过头顶。少女身高比我矮上一截，只能像兔子那样一蹦一跳着。总算是捉弄到少女了，这是为她之前说出的逆天言论复仇！
不一会儿，少女似乎累了，气鼓鼓地坐上座椅后便将头撇向窗边。
“生气了？真是抱歉啊，照片我会删的。你看。”我将相机递给还在气头上的少女，正准备删除时，少女开口了。
“还是……不要删了。”
“什么嘛，这和刚才的行为相违背啊？”
“大叔你好烦啊，要你管。”
又来了啊，大叔这个称呼。谁叫我自作自受呢。我等少女气消了，才询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公交车每经过一个站点，都不见少女有下车的举动。
少女默不作声，目光久久凝视着车窗外漆黑的光景。通过车窗的反射，我看到少女忧郁的眼神，那眼神似乎透露出有什么难言之隐。
“学校，很累吧。”
“嗯。”少女轻点着脑袋。
“那你想拍出什么样的真实的自我呢？能和我展开讲讲吗？不想说也没关系，车辆到终点站还早。”
“大叔你有没有被人发现过真实的自我？”少女缓缓说出。
“要叫前辈，我先纠正一下。至于你说的真实的自我，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是既然我能出现在这里，那么现在的我就是真实的我。”
“大叔你难道就没有伪装过吗？伪装成贴合人群的人，努力维持朋友与家人的关系。”
“那样会很累，所以我才不管那么多。所谓的朋友与家人都是双方互相理解包容的，不存在伪装这种说法。在日常的交流中，不管哪方面的我，都是真实的自我。你觉得努力维持现状，那才是虚假的伪装，何必执意要求自我完美呢？不管那个方面，都需要接受最不像真我的自我，尽管这个话题很绕，但是每个当下都是真实的呀。还有，请叫我前辈。”
“但是我真的想暴露出真实的我啊！但是那样会与家人朋友难以接受的。”少女抹去眼睛里泛红的眼泪，艰难的诉说着。
“有些情况下，自我安慰不起效时，我都会大骂出声，去它XX的！伪装那么久，自我只会越来越憋屈，其实你不是讨厌日常交流，而是担心他们接受不了原本完美的自我突然转变了对吧？那就去它XX的吧，就像我说的，要接受每个最不像自我的自我都是真实的。”
“大叔你还真是变态啊。”少女久违的嗤笑出声，“竟然叫美少女说脏话什么的。”
“可真自恋。”见她这幅表情，我赶忙按下快门。
“去它XX的。”少女打开车窗大喊，“去它XX的！”
“怎么样，好点了吗？”我询问心情变好的少女。
少女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开心的大呼小叫。我只好默默按下快门，永远保留了这一刻的“真实的少女”。
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公交车终于到达终点站了。从刚才位置一直都在大笑的少女也紧跟着大笑下车。
“谢谢你呀，大叔。”
“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前辈。我才高中毕业。”
少女笑着摇摇头：“前辈你刚才安慰人的口吻，像真正的大叔一样呢！”
唉，我只好接受“大叔”这个称呼。“随你怎么说好了。哦对了，你该怎么回家啊？公交车都到终点站了，好像还是最后一趟。”我看向终点站的路线图，下车以后，我们来终点站的站牌前。站牌白炽灯无比耀眼，照亮少女精致的脸庞，她微闭双眼笑着，那一刻无比美丽。
“还真像个体贴的大叔呢，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找个旅馆或民宿之类的地方过夜的啦。”
“我会陪你到旅馆或民宿的，大半夜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大叔你莫不会是想和我在旅店里……”少女发出“嘁嘁嘁”的怪笑声睁开眼。
“才不是，我有带帐篷和睡袋。就算找不到能过夜的地方，我也会让你住进帐篷里面的。”真是的，难道说少女真实的自我是这幅模样吗？真是唤醒了奇怪的“原初”啊，比机械人和外星人还要更胜一筹。
“大叔，难道你……”
“闭嘴！”
结果没走出多少米，抬头便望到一家带有温泉的民宿。我打算就选定在这里了，旁边刚好有空地能支起帐篷。少女热情的邀请我进入男女混浴的澡堂中，当然，我斩钉截铁的拒绝了邀请。不过少女还是帮我买了能泡温泉的票据，她说就当是大叔帮我拍照的谢礼了，这次我没拒绝。交换完联系方式以后，我答应照片洗出来的第一时间就邮寄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