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花

作者:四古道梦川 更新时间:2026/3/5 19:49:06 字数:5017

渡轮由新潟港出发,经过三小时四十多钟的航行,到达函馆港口,这时候我的进度才算赶上。

北海道终归是到了,若是再晚几个月,说不定还能见识一下雪国美丽的雪景。我倚在铁栏杆上,越靠近港口,就越能看清海浪拍击礁石残留的白沐。栏杆上停着几只红喙海鸥,渡轮即将靠岸的钟声一响,惊得它们振翅四散,空中只余下几片羽毛,慢悠悠地飘着。

我走下渡轮负责接应的升降梯,身后背着帐篷和睡袋。升降梯狭小,可供人行走的空间本就不大,像我这样背着大包的乘客更是举步维艰。我双手抓着栏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脚下踩空。这般缓慢,自然引来身后旅客的咂嘴抱怨,我只好一边道歉,一边尽我所能小心翼翼的加快步伐。

最后几阶台阶,我纵身一跃跳下去。站稳后抬头看见函館港的欢迎标语,嘴角也不自觉上扬几分。选择好路线,把最终地点定在岛国的最东端。K先生赋予的车票,我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美中不中的是,我仍旧只能乘坐悬挂烂的要死上世纪巴士。即便如此,一路的奔波疲惫还是让我昏昏欲睡。我渐渐习惯了硬邦邦的座椅,适应了车身的颠簸,眼皮一点点沉了下去。不知何时睡去,只记得窗外的颜色模糊一片,耳边只剩下车内空调微弱的风声。

等我醒来,应该就到终点了吧?

这么想着,我便沉沉睡去。

“先生?”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一道轻柔的女性在呼唤我。。

“嗯?”我无力回应了一声,发出极其微小的回应。

“先生!”

意识猛是瞬间回笼,睁开眼,车内漆黑一片。看到这景象,我大脑像是短路了一样,还无法有效理解发生了什么,我几乎是立即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巴士到站了吗?天已经这么黑了,抱歉我这就走。”我摸索口袋里的手机,对着声音来源说。

“您睡了很久呢,先生,”那声音来源就在我旁边的座椅上,“巴士快要到站了,您该醒醒了。”说完,发出声音的人打开巴士内的厢灯。

我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即便她身穿男性化的衣服,一身黑西装,头发也剪成短发,但一眼还是能看出性别。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疑惑的偏了偏脑袋。

“没,脸上很干净。谢谢您叫醒我。”

“这没什么,先生。差不多该检查一下随身物品,巴士快到站了。”

“谢谢。”

比起漆黑的巴士,终点站反而却异常的灯火通明,但也只有灯火通明了这一个特点了。我终于拿出手机,离岛国最北端越来越近了。现在时间还早,为了见到太阳升起的时刻,我觉得现在走就刚刚好。

她也一同离开了巴士,却留在灯火通明的站台上等待。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我问,“该怎么称呼你呢?”

她凝望了一下远处的某个地方,我也跟着巡视过去。或许是适应了黑暗,那地方是一片寂静的树海,随风飘荡。

“你多大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见我露出错愕的神态,她带着略显歉意的口吻说:

“抱歉,我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吧。我叫天野鞠川,你要称呼我的话,叫我鞠前辈或者鞠小姐也行。”

“知道了,鞠小姐,“我点点头:“我叫三崎川,目前十九岁,如果不算虚岁的话,按照法定年龄还不能喝酒。”

“原来如此,我有一个女儿,年纪只比你小一岁。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的关系,最近她不怎么和我沟通……”

“没想到鞠小姐已经有女儿了。不说的话,看外表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很有个性的女生呢。”

鞠小姐冷峻的脸上泛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真是谢谢你咯。”

“话说回来,鞠小姐,你和你女儿关系怎么样?”

“让我仔细想想啊……应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吧,日常偶尔还会聊些话的,自从……”,她忽然顿住,眼神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回忆。在我的追问下方才回过神来,“她父亲,也就是我丈夫去世以后,她的言语是一天比一天少了。就在一周年祭日之前,我和她因为祭拜问题爆发了争吵,总之,她不在和我说话了。”

鞠小姐说完这些长长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是来散心的?”

“这怎么可能,我不会丢下她不管,但家中必须有一个人顶着……会不会是因为我工作的缘故,没怎么关注过她。都怪我忙得没时间,连祭日都让她一个人去的。”鞠小姐说完之后,又是接连几声叹气。

“很抱歉不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如果有我能帮助的地方,鞠小姐你尽管开口。”

鞠小姐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道光:“我正要和你聊这件事,没想到你率先开口了。”

我突然莫名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啊?

2.

我迈步走出终点站。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唯有路灯射出惨白的光映照在柏油马路上。现在时间是午夜一点半,我举起相机,拍下前方柏油路上零星的路灯延伸至夜空中景色。

相机闪光有一瞬间点亮我肩膀附近的阴影,眼尖的我仅用眼角余光便捕捉到这个异常。我扭过头,漆黑道路上浮现出人形轮廓的朦胧身影。

她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靠近的?心中随即联想到恐怖片或是悬疑剧里的情节。无论人或者其他未知事物,在没有彻底看清全貌的情况下,恐惧与好奇就在此时应运而生。

我便是抱着这种复杂心情,哆哆嗦嗦开口问道:“你不怕我是坏人吗?就盲目靠近。”

虽然不清楚逐渐停止脚步的人是怎么想的,但我这番话应该足以震慑住她。

她发出嗤嗤的笑声,声音溶解在这寂静的黑夜中。随后,她说:“你是坏人吗?”

被反将了一军啊。我有些懊恼又有些疑惑,身心倒是放松了几分,跟着释放出沉重叹息之后,我吐出几句模棱两可的回复。

“我可以是,但法律与道德不同意我这样做,所以我不是。”

我很满意这句回复,因为适当添加一些小玩笑可以缓解紧绷的神经。

她的笑声变得更大了,还夹杂着小幅度的咳嗽。身影也蹲伏了下去,就好像捧腹大笑的模样。

看到她这幅模样,我只好将相机对准她说:“这是一个请求,我可以拍下你吗?”

“嗯,”她的回复被笑声弄得起伏不定,“就当做是你说笑话逗我笑的回礼吧。”

我轻轻按下快门。闪光照耀下,留在照片里的,是一个嬉笑颜开的年轻小姐。单从身形外貌来说,应该与我和秋小姐年纪相差无几。

许是笑累了,她伸出手,应该是想让我拉起她。不过我对此无动于衷,她也只好一阵唏嘘,说什么面对朝自己伸出手的美少女,我要像一个优雅的绅士一样,礼貌的出手援助才行。我只好坦诚布公,称这样太奇怪了不是吗?

而后者又是一阵唏嘘不已。我留意到她和我之前在大巴上看到的短发女生太过相似,虽然衣服和发型不同,但脸实在太过相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见我一本正经的观摩着她,她回以同样的目光。我们就在路灯下互相对望,在漆黑的夜色中保持沉默,始终如一。直到一声蝉鸣,才把我跑出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和一个人太像了。”我说。

“看过我的人都这样说,大叔你的搭讪手法早就过时了。”

“大叔?刚才还叫我要当一个绅士来着!”

“我仔细看了看你,发觉你发型乱糟糟的,胡子也不好好修剪,再一看衣品也不怎么好。这不就是乱糟糟不打理卫生的大叔?”

哎——我无奈的摇摇头:“事出有因啊。”我又想多说些什么,但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又一阵叹息。

“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下发型,我最近刚考上理发师证明。”她拉出身后背着的双肩包,里面是各种理发店的物品。此时的她嘴角上扬出一脸得意忘形的笑容。

“不用了,我真谢谢你,我有自己信任的托尼老师。”我对着她露标志性假笑,随后头也不回的朝着既定目标走去。

“喂!”身后不远处传来抗议,“你难道想抛弃一个无助的美少女,让她独自留在黑夜里吗?”

我不打算理会她,步伐加快,几乎是要跑起来的节奏。跑了好一会儿,我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我调整步伐,不急不缓的走着。身后几米,也传来沉重的喘气声,果然不出所料。

“我要开始加速了!”

“哎,等会儿等会儿,慢点啊!我跑不过你。”她低下头,双手支撑在大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咧着嘴角,心中喜悦,顿时有股大仇得报的小小满足感。

“你步伐迈得太小了,都听不到你跑步的脚步声。你这样跑,既累又跑不快。”我朝着还在休息的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观看起导航。

距离目的地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我正琢磨着怎样节省时间和规划体力,正当我还在仔细观看导航路径图时,我旁边多了双闪着屏幕光线的好奇目光。

“XX,你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靠近的?”

她发出贱兮兮的笑声,边笑边走在我面前:“嘻嘻,不告诉你。”

我表示无语。收好手机,大步流星般超过了她,走在前面。

“你目的地是最东端啊?”她问道。

我点点头。

“真好啊。”

“那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散步来了?”

“嗯。”

“那你还挺潇洒的。”

又是不紧不慢跟随与被跟随,在这基础上,我们俩仿佛赌气争抢好胜的小孩一般,反复推进着谁是第一的游戏。

不过,途中谁要是累了想暂停,对方都会默契的等待。一般都是她好强一点,我都是等待的那一方。

时间就这样推进着,夏夜微风滋润被汗水打湿的疲惫身躯,蝉鸣在耳畔边回绕,眼睛适应黑暗以后,月光逐步清晰。

只有在足够安静的状态下,我才能看清她休息时的神态,那是一种难掩兴奋激动又强颜欢笑的表情。

“其实你不用勉强的,”我对着蹲在地上的她说,“回去吧,时间还早。”

“没关系,我没事的。”她撑起身子,似乎是没站稳,踉跄着差点摔倒。我急忙跑过去扶住她。

“谢谢大叔。”她勉强自己说出一句玩笑。

“要叫前辈哦,不然我就把你丢入漆黑的森林里。”

“哎,别别别。我错了,我道歉还不行吗?大叔。”她又顽皮的挑逗我。

脑海中突然迸发出一个坏点子。我没有立刻按照之前说过的警告将她丢入林中。而是将她抱起,她真的好轻,难怪脚步声悄无声息。

“你现在还真像是一位绅士啊。”怀中的少女不怀好意的说着。而我一步一步朝着路边走去,作势要将她丢在漆黑的森林里时,她才转化为害怕紧张的态度。

“要叫前辈。”我故意拉长了语气,意思很明显不容拒绝。

“你赢了,前辈,把我放下吧!我真的错了。”怀中女生语气娇弱,恐惧得差点哭出声来。

见坏点子效果让她老实了不少,我才把她放回在马路上。

刚才的情形吓得让她顾不上多言语几句,站在马路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敢上来。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抱歉抱歉。”我尴尬的笑了笑。

女生还是沉默着,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后。好像玩大发了,我心中愧疚感冒了出来。我又停下脚步,对着她说了好几句抱歉,但她依旧是不为所动。

我走她就走,我停她就停。使尽任何搞笑话术,但她始终没有理会我言语中一遍遍的抱歉。我现在也搞不清楚状况了,只好继续走着。

路径上,我瞥见一处拱起来的山坡,就有预感一般的翻过隔离护栏跑了上去。那女生也是略显惊讶,也跟着跑上来。

“喂,你在干什么啊?”背后的女生不解的问着。

我则一言不发,继续小跑上去。

跑到小山坡顶上,几朵白色花蕊照耀在月光下,越发显得娇小玲珑。我刚要上前摘下一朵时,那位女生叫住了我。

“就让它好好生长在这里吧,不要打扰了它。”

我停下手转向她说:“本来想摘给你做赔礼的。”

“这里很漂亮哦,要不是你鬼迷心窍了般跑到这里,我绝对发现不了,”女生俯下身蹲在我一侧,小声说着,“很漂亮,但我不想就此断绝了它的美丽生命。”

我收回手,仔细端详着白色花蕊。“果然很漂亮,真的。刚才真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逗你的。”

女生摇了摇头,“看在你带我看这么漂亮的地方,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你吧。”

“真的?”

“嗯,真的。”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原因绝对不是你讲的那样吧?还有,你为何要与一个陌生人对话啊,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我语重心长的询问她。

女生双手搭在腮帮上:“我看你不像是坏人。”

“这可不好,万一呢,万一你碰见的就是坏人咋办?”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和母亲吵架了,所以我真的就是出来散步。”

“原因是什么?”

“应该她不想去祭拜父亲的墓地,所以我就赌气一个人去。”

“原来如此,但你也不应该在晚上出来啊,万一要是遇见的是坏人呢?”

“……反正母亲也不担心我,她同样也不担心父亲的祭日。”

“我看未必,你把你母亲的感情看的太简单了。”

女生发出疑惑的声音,一脸茫然的看着我。

“我是说一个假设啊,假设。万一你母亲知道你要来北海道祭拜你父亲,她几天都乘坐着悬挂烂的要死的巴士,全然不顾后果来寻找你,你会作何感想?我在提出一个假设,万一她此刻就默默跟在你身后,突然出来吓你一跳,你又作何感想?”

“那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女生语气加重,气愤填膺的说。滚烫的热水早掉落在洁白花蕊上,引起一阵涟漪。

“都说是假设啦,你别生气。”我趁女生不注意悄悄看向身后,一切结果全部了然。不过,身后那个疲惫的身影只是愣愣站在原地。我突然有股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连忙招手让她过来。

黑影短暂的摇头,我只能加大挥手是力度让她过来。

我捏手捏脚与黑影交换位置,她母亲把双手搭在女生肩膀上,轻轻抚慰着女生受伤的心灵。

一切都在不言中,悄然而至,在无声中奠定出结果。在寂静的夜里,悄悄达成了和解。

我站在她们身后,默默举起相机。对着皎洁月光下、白色小花旁相拥落泪的母女,轻轻按下了快门。

就当这是,给我的报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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