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远，二十四岁。
职业是画师，笔名“阿默”，在某轻小说平台连载插画，偶尔接点商稿。收入还行，够养活自己，以及——养一个烦人的妹妹。
我有两个秘密。
第一个：我是重度社恐。
网上，我是那个能跟粉丝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骚话张口就来的“默神”。现实里，我连下楼拿个快递都要做半小时心理建设——万一遇到邻居怎么办？万一人家跟我打招呼怎么办？万一我回应得不够自然怎么办？
第二个：我有一个妹妹。
亲的。十七岁，高中生。在外人面前是完美美少女，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人送外号“小雨天使”。在我面前——
算了，不说了。
说多了都是泪。
比如现在。
周六早上九点十七分，我正躺在床上，意识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梦里我刚画完最后一笔稿子，准备交差，责编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阿默老师终于准时了”。
然后——
“砰——！”
门被一脚踹开。
我条件反射地弹起来，被子蒙头。
“老哥！起床！你责编又打电话来了！”苏小雨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我耳膜嗡嗡响，“说再交不出稿就顺着网线来砍你！”
我闷在被子里，声音含糊：“你……你跟她说我病了……病得很重……正在交代后事……”
“得了吧。”小雨一把掀开我的被子，“你这借口上个月就用过了。人家编辑小姐姐说了，今天要是再看不到稿子，她就亲自上门探望生病的‘阿默老师’。”
我猛地坐起来，脸色煞白：“上……上门？”
“对啊。”小雨晃了晃我的手机，“而且你那个头号粉丝‘陆瑶超可爱’昨晚又给你发了九十九条消息，问你为什么最近不理她，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小可爱’了。啧啧，老哥，你这网恋搞得挺火热啊。”
我一把抢过手机。
屏幕上，和“陆瑶超可爱”的聊天记录置顶着。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
“默神，明天给你个惊喜❤️”
惊喜？
什么惊喜？
我往上翻了翻——全是她的消息。上周我赶稿赶疯了，半夜两点给她回了一句“爱爱爱，最爱你了，明天请你喝奶茶”。再往前，还有无数条骚话记录，我现在看一眼都脸红的那种。
完了。
我盯着天花板。
要是让责编知道我在网上这么骚……
不对。
等一下。
我猛地坐直。
陆瑶——新来的责编——也姓陆。
不会吧？
不可能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正安慰自己，门铃响了。
“叮咚——”
小雨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恶魔般的微笑，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开门！”
“等等！苏小雨！你给我站住！”
我连滚带爬地下床，拖鞋都顾不上穿，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大门打开，传来小雨瞬间切换的甜腻嗓音：
“姐姐你好，请问你找谁呀？”
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你好，我是苏远的责编，也是他的朋友，我叫陆瑶。他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他在家吗？”
我僵在走廊拐角。
陆瑶。
陆瑶超可爱。
同一个人。
我扶着墙，感觉腿有点软。
客厅里，小雨的声音继续：“我哥哥啊？他在呢！刚刚还在跟他网恋对象发消息呢，您快请进！”
我闭上眼睛。
想死。
真的。
三楼阳台还开着，要不……
我睁开眼，蹑手蹑脚往阳台方向挪。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小雨的声音：
“哥——！你躲什么呀？编辑姐姐来啦——！”
我僵在原地。
转过头。
小雨站在走廊尽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她身后，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正看着我——黑色长发，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玩味？
就。
还挺好看的。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阿默老师？”陆瑶歪了歪头，笑了，“终于见面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雨在后面推了我一把：“说话啊哥，你不是在网上挺能说的吗？”
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陆瑶身上。稳住之后，憋出一句：
“你、你好……”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陆瑶笑得眼睛弯起来：“比我想象的可爱。”
可爱？
我一个二十四岁的大男人，可爱？
我想反驳，但舌头像打了结。只能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小雨已经自来熟地接过陆瑶手里的纸袋：“姐姐带的什么呀？”
“哦，给阿默老师带的慰问品。”陆瑶走进客厅，环顾四周——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普通的两室一厅，沙发上堆着我的草稿纸和数位板。她收回视线，对我笑，“顺便……催稿。”
最后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小雨已经拆开纸袋，发出一声惊叹：“哇！是那家网红店的限定甜品！哥你不是一直想吃吗？说排队要排三小时那个！”
我确实想吃。
但现在是吃甜品的时候吗？！
“阿默老师坐啊。”陆瑶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们聊聊稿子的事。”
我僵硬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离她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下。
“坐那么远干嘛？”陆瑶挑眉，“我又不吃人。”
你是不吃人。
但你催稿。
而且你还知道我在网上说过什么骚话。
我往她那边挪了五厘米。
陆瑶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平板，划了几下递给我：“这是你上个月该交的那章，现在还差结尾。编辑部的意思是，这周必须交，不然影响推荐位。”
我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的文档——确实是我的稿子，确实还差结尾。但问题是……
“我、我下周……”我艰难地开口，“下周……一定。”
“上周你也这么说。”陆瑶盯着我，“上上周也这么说。”
小雨在旁边补刀：“上上上周也这么说。”
我瞪她。
她无辜地眨眨眼。
陆瑶收起平板，换了个姿势——往前倾了倾身子，离我近了点：“阿默老师，我有一个提议。”
我往后仰了仰，离她远了点。
“什么……提议？”
“我每周来你家两次，陪你写稿。”陆瑶说得云淡风轻，“就坐旁边，你写你的，我不管。写完就走。”
我愣了。
小雨愣了。
然后小雨第一个反应过来，鼓掌：“好啊好啊！姐姐来我家吃饭！我做饭可好吃了！”
不是。
等等。
这什么发展？
我看向陆瑶——她笑盈盈的，看不出开玩笑的意思。
“为、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社的王牌啊。”陆瑶说得理所当然，“王牌拖稿，我这个责编不得盯着？而且——”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我也想见见，网上那个骚话连篇的‘默神’，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脸红了。
真的红了。
我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
小雨在旁边笑出了声。
陆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那就这么定了。后天我来，希望到时候阿默老师能写完上一章的结尾。”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对了，奶茶不用请了，甜品就当是见面礼。下次见面——”她眨眨眼，“请我吃饭吧。”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小雨凑过来，戳了戳我的胳膊：“老哥，你网恋对象要登堂入室了诶。”
“……她不是我网恋对象。”
“她说是你头号粉丝。”
“……”
“而且长得还挺好看。”
“……你想说什么？”
小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想说——老哥，你完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陆瑶正好走到楼下，抬头往上看，对上我的视线，挥了挥手。
我条件反射地蹲下。
楼上传来小雨的大笑。
（对了，我好像真的忘了关煤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