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说要来陪我写稿。
我当时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编辑嘛，催稿的时候
什么狠话都放，什么“明天我来盯着你”“后天交不出稿
别想跑”，听得多了，谁当真谁傻。
结果第三天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我正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过着昨晚
画的草稿——其实就画了两笔，然后刷手机刷到凌晨
三点。
“叮咚——”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叮咚叮咚叮咚——”
门外的人按得很有耐心，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木鱼。
“老哥！”小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都震耳
朵，“你网恋对象来啦——！”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网恋对象？
不对。
陆瑶？
她真来了？！
我光着脚下床，打开门一条缝，探出脑袋往外看——
陆瑶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
成低马尾，手里提着电脑包和一个保温杯。她看见我
探出来的脑袋，笑了：
“早上好，阿默老师。”
我张了张嘴。
然后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头发估计跟鸡窝似的，
脸上说不定还有枕头印。
“砰。”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小雨的大笑，和陆瑶轻轻的笑声。
我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三下。
没事。
没事的。
换个衣服就好了。
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换衣服——其实也就
两分钟，但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打开门的时候，陆
瑶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小雨正给她倒水，两个人
聊得挺开心。
“哥，你终于出来了。”小雨抬头看我，笑得眼睛弯成
月牙，“陆瑶姐姐等你半天了。”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离陆瑶最远的那个
位置。
陆瑶看我一眼，没说话，把电脑包打开，掏出笔记本
和平板，在茶几上摆好。然后她抬头看我：
“开始吧。”
我愣了：“……开始什么？”
“写稿啊。”她眨眨眼，“不是说好了吗，我来陪你写。
你写你的，我不管。”
她说得云淡风轻。
我看向小雨。
小雨端着水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房间拿数位板和笔记本。出来
的时候，陆瑶已经挪了个位置——她坐到沙发中间
了，正好对着茶几。我原来的位置在角落，现在要过
去就得从她面前经过。
我站在那儿，犹豫了两秒。
陆瑶抬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
我绕了一大圈，从沙发背后绕到另一边，然后坐下。
陆瑶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数位板连上电脑，打开画画软件，盯着空白的画
布。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我一个字没写，一笔没画。
陆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平板，偶尔划一下屏
幕。她离我不远，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0
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咖啡的气息。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
她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我立刻转回头，盯着画布。
“阿默老师。”陆瑶的声音响起来。
“……嗯？”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画呀。”
我盯着画布，手放在数位板上，一动不动。
我能画什么？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她怎么还不走”“她到
底要待多久”“她是不是在看我”——根本没法集中注意
力。
小雨端着一盘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旁边
坐下。
左边是陆瑶，右边是小雨。
我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
“哥，你画呀。”小雨说。
“阿默老师，你写呀。”陆瑶说。
我看着面前的画布，沉默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
“我去倒水。”
我逃进厨房，站在水槽边，盯着窗外发呆。
外面阳光很好，楼下有老人在遛狗，狗在追一只麻
雀，麻雀飞上树，狗在树下转圈。
我想跳下去。
三楼，应该摔不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杯子是空的。”陆瑶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空的，确实。
“我……我刚才倒过了。”我说。
“你没倒。”陆瑶走到我旁边，拿起水壶，往我杯子里
倒水，“你进来就站在那儿发呆。”
我看着她倒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水杯递给我：“喝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默老师。”她说。
“……嗯？”
“你是不是不想写？”
我张了张嘴。
想说是。
但她是责编。
“没、没有……”我小声说，“就是……你在旁边……我有
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习惯。”
陆瑶看着我，没说话。然后她点点头：“行，那我出去。”
“不不不——”我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笑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在这儿你确实
写不出来，对吧？”
我低下头，没说话。
她想了想，说：“这样，我去你房间外面待着。你写，
我不管。一个小时，你写多少算多少，行吗？”
我抬头看她。
她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
“……好。”
我们回到客厅。陆瑶收拾了她的东西，走到我房间门
口，在门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墙，打开平板。
“去吧。”她冲我挥挥手，“关门写，一个小时。”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头发
边缘镀了一层浅浅的光。
“看什么？”她抬头。
我立刻转开视线，推门进房间。
关上门。
靠着门板，心跳有点快。
门外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计时开始
——五十九分钟五十八秒——”
我坐回电脑，前看着画布。
还是空白的。
但脑子里好像没那么乱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画。
五十分钟后。
我画完了一页半。
不是很多，但对最近的我来说，已经算高产了。
我打开门，探出脑袋。
陆瑶还坐在那儿，低头看平板。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画完了？”
“画了一页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就电脑屏幕亮着。她点点头，笑了：“可以啊，比我预期的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门口，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那我先走了。”她收拾东西，把电脑包背上，“后天再来。”
“……还来？”
“当然。”她回头看我，笑得眼睛弯起来，“一页半就想打发我？你得把欠的全补上。”
我张了张嘴。
她走到门口，换鞋，然后回头冲小雨挥挥手：“小雨拜拜！”
“姐姐拜拜！”小雨从房间里探出脑袋，“下次来吃饭！”
“好。”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小雨走过来，戳了戳我的胳膊：“老哥。”
“……干嘛？”
“你耳朵又红了。”
我抬手摸了摸耳朵。
烫的。
小雨笑得前仰后合。
我瞪她一眼，转身回房间。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陆瑶发来的消息：
“今天表现不错，继续加油。后天见。”
后面跟着一个猫猫表情包，竖大拇指的那种。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放下手机，趴桌上。
窗外传来楼下大妈聊天的声音，阳光暖洋洋的。
我趴在那儿，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