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我们曾经宣誓,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人类的荣耀和未来。”
曾经的一同浴血奋战的同伴将利刃送入自己的胸膛时,他们这么说道。
“最后,请你遵守誓约。为了人类的繁荣,交出你的性命吧。”
开什么玩笑!
——
血色的夕阳染红了天幕。
魔王城内殿的巨门前,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靠着一柄折断的圣剑,艰难前行着。
“站住。”
苍老但雄浑的声音响起。拦住他去路的,是一位身着燕尾服的老者。他虽然须发皆白,但身形异常健壮,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灰色鳞片,灼目的金瞳冷冷地看着他。
魔王城的总管家,传闻中曾经令圣殿忌惮不已的旧日处刑人,巴拉莫斯。
“我要见魔王。”艾尔抬起头,露出布满血污的脸,声音嘶哑地说道。
“魔王大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巴拉莫斯漠然地回应,“我对你能够只身来到这里表达敬意,现在,离开这里。”
“我是来交易的。”
巴拉莫斯对艾尔的话置若罔闻,准备动手驱逐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一个空灵威严的女声从巨门之后传来,清晰地响彻在两人耳边。
“巴拉莫斯,让他进来。”
管家朝着门内深深一躬,沉默地退到一旁,为艾尔让开了道路。
艾尔咬着牙,踉踉跄跄地挪进了大殿。
大殿尽头,一个少女正百无聊赖的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她身着华丽的黑色长裙,黑发如墨,双眸赤红如血,赤着双足,白皙的小腿在宽大的王座上轻轻晃动,与幽暗的魔王殿格格不入。
没有任何非人的特征,唯有那逸散而出的庞大魔力,昭示着她魔族的身份。
魔人族,赫卡忒·厄瑞玻斯。不知何时登基的魔族之王,至今从未出过手,来历,实力都是个谜。圣殿或许有更多的情报,却一直没有公开。
“叛逆的勇者艾尔,本王知道你。”
赫卡忒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翻阅着凭空浮现的卷宗。
“圣殿百年一遇的天才,第一勇者,七英雄之首。曾与破限者阿庇斯一战并全身而退,不错嘛,旧日之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卷宗化作飞灰消散,赫卡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在人魔两族联军与渊魔决战后突然背离圣殿,投靠魔族,并血洗了家乡所在的小镇,因而被圣殿通缉……这个借口找得真不错,还顺便给我魔族也扣了一顶帽子。”
闻言,艾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支撑身体的断剑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破碎的勇者啊,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我无法接受!我要查明一切,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所以,你是来向本王寻求复仇的力量?”
“是,渊魔之灾刚平息不久,两边都元气大伤,你会需要我!我愿成为你的剑,你的走狗,身体,灵魂,全部都给你,只要给我力量,和一个能够喘息的地方!”
“哪怕不再是人类?”
“哪怕变成怪物!”
赫卡忒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大殿中回响。她从王座上走下,赤足踩在地面上,来到艾尔面前。
“真有趣。一个宁死不屈的圣殿勇者,现在却跪在一个魔族脚下摇尾乞怜,想要成为本王的所有物。好吧,我接受了。”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艾尔满是血污的下巴。
“本王会如你所愿赐予你更强的力量,把你留在身边,不过你要放弃人类的身份。”
艾尔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的向前倒去。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魔王那带着愉快笑意的声音。
“来人,带他去本王的工房。对了,巴拉莫斯,龙血精华应该还有剩下的吧?”
龙吗?正合我意……
——
小山般的龙形魔物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砸出漫天尘土。
灾龙,虽不是龙族,却是最强大的野外魔物。以往需要十余位勇者,在百人建制骑士团的援助下才足以应对,而此地却只有寥寥七人。
这是被称为七英雄的勇者小队最后一次集体任务。
银发狼耳的魔族女战士从龙首上跃下,随意地甩了甩爪子上的鲜血。
“咱还没赢过你呢!这就急着跑路?胆小鬼!”
艾尔将圣剑归鞘,耸了耸肩。
“抱歉呐,第一勇者的名号你怕是取不走了。”
“切,咱才不稀罕!”
温婉的女牧师站在一侧,双手不安地交握。
“艾尔,真的要回去了?圣殿还有很多职务需要你……”
“对不起,这么久了,你也该考虑找个好人家了。”
牧师苦涩地笑了笑,低头盯着脚尖。
背着长枪的高大青年沉默地看着艾尔,面无表情,还是一样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这次分别,下次不知何时才能重聚,珍重。”
“嗯,珍重。”
背负双剑的老者怀抱双臂靠着灾龙的尸体,脸上满是风霜,双目却透着灼目的光彩。
“老师,我走了。”
“哼!走吧!”
艾尔环顾一周,不由得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那丫头呢?”
“急匆匆地回去了,咱也不知道她在忙个什么,明明是最后的道别机会。”
艾尔哑然失笑。
“别这么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定,需要我的话,我会随时会回来。”
最后艾尔转过身,面向天空招了招手。
“影,我走了!”
天空中掠过几只飞鸟,仿佛是那位极少现身的同伴的回应。
再见了,我自豪的战友们。
——
回程的土路上,艾尔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双手枕在脑后。
脑海中响起一个古板低沉的声音。
“吾不懂,吾侍奉过七位主人,要么葬身沙场,要么功成名就,最后雄踞一方。你正值巅峰,为何却要放弃一切?”
“我当然没有放弃一切。荣誉我已经拿到了,小镇得到了足够的资助,钱我也存了不少,圣殿也允诺过将会厚待我的子孙后代。”
“人类一生,不过百年。放弃爵位,远离世俗的纷扰,衣锦还乡,落叶归根,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苍誓,你没有思念过自己的故乡吗?”
“吾乃圣器之灵,来自器灵界。吾应召来到此处,只为助汝等成就宏图伟业,你却惦记着种地?”
艾尔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剑柄。
“哈哈哈,我没有什么想实现的宏图伟业。买下那片山坡上的农场,每天陪着艾米莉看日落,教莉亚练剑,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现在不回去,难道等妻子老了,女儿出去历练了,才回到她们身边?”
“而你帮我完成了这个愿望,谢谢你,搭档。”
苍誓被这番没出息的言论气得剑身发抖,索性单方面切断了精神链接,拒绝跟这个摆烂主人沟通。
——
美好的幻想在翻过那个熟悉的山坡时戛然而止。
残阳如血,破败的废墟取代了记忆中的小镇,黄昏的风吹散了焦黑的余烬。
艾尔呆立在原地。
这里是哪里?我走错地方了吗?
艾尔循着记忆走回了自家小院,看向院落中央。
那棵陪伴自己度过幼年时光的老树,此刻已经断成两截,只剩下光秃秃的焦黑树干。树干下,一把小巧的木剑断成两截,上面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艾尔默然回头,看到的是六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为什么……
——
艾尔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入眼的是陌生的华丽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身下柔软的床铺让他有一种陷在云端的错觉。
没死?
那个魔王,真的救了自己?
身体十分轻盈,之前的惨烈搏杀留下的伤痛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应该已经睡了很久。
只是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她愣住了,视线缓缓下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团白得晃眼的巨大肉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视线穿过两团之间的缝隙往下,是平坦光洁的小腹,以及一双白嫩得像豆腐一样的腿。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脊背。
艾尔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可刚才还觉得轻盈的身体,此刻笨拙得像只刚出生的鸭子。
“噗通!”
脸着地,胸前的两团撞在厚实的地毯上,颇有弹性地弹了两下。 屁股后面,有什么东西因为这一摔,受惊般地竖了起来,正在不受控制地左右甩动。
她颤抖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冲到了房间一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有着樱粉色长发的少女,水汪汪的天蓝色大眼睛,此刻正惊恐地看着前方。
头顶两侧,一对白玉般的小巧犄角俏皮地探出长发,下方长着一对覆盖着白色绒毛的牛耳。视线下移,极为夸张的丰满曲线与娇小的身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而在身后,一条细长的白色尾巴正不安地卷曲着。
雌性的……米诺陶诺斯?
这是我?
看着这荒谬一幕,艾尔几乎要惊叫出声。她赶忙伸手捂住嘴巴,硬生生咽了回去,整张脸涨得通红,眼泪都溢了出来。
是做梦吧?
没错,家破人亡,被同伴们背叛,被圣殿追杀,投靠魔王,却被变成小母牛什么的,都是梦,醒来就……
房间的门被一把推开,愉悦的声音传了进来。
“哟,醒了啊!恭喜你,手术非常成功!”
“呀——!!!”
破音的尖叫声穿透了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