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地下并非传说中阴暗潮湿的地牢，反而干燥整洁，墙壁上镶嵌着恒温的魔法矿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赫卡忒带着维拉和米诺尔，在一扇石门前停下。
“做好心理准备。”赫卡忒推开石门，“里面的景象，可能不太利于消化。”
米诺尔深吸一口气，迈步跟进。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刻满治疗法阵的石床，淡绿色的光芒笼罩着床上的人影。
看清那人的瞬间，米诺尔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个人类女性。
只是她像个破碎的布娃娃，头发脱落，手脚呈现出诡异的扭曲，原本清秀的面容爬满了黑紫色的伤疤，右臂也没有了，空空荡荡的袖管干瘪地垂在床边。
即便如此，米诺尔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薇儿……”
米诺尔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破烂不堪的躯体。她艰难地挪开视线，这才看到波奇正静静地躺在另一边的石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这才是你真正的小徒弟喽，先前的波奇，只是个幻影而已。你把她当成唤醒你的一场美梦就好。”
赫卡忒从容地解释道。
“再次苏醒后，你的灵魂会更加坚韧，才有掌控这具身体的可能。我把你的事告诉了她，她很愿意帮你，我就提取了她的神识注入到“波奇”的身体里。而在你们走出魔王城的那一刻，她的神识支撑不了远距离带来的负荷，结果就回到了本体。”
原来如此，先前薇儿的记忆残缺，情绪也不太稳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米诺尔猛地转头看向赫卡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你把她折磨成这样的？”
赫卡忒耸耸肩。
“你觉得呢？”
愤怒只维持了片刻，米诺尔冷静了下来。她知道，魔王没有必要如此对待一个人类。
“到底……为什么？”
赫卡忒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黑紫色的伤痕，指尖亮起微弱的光芒，压制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诅咒。
“半年前她和你一样，单枪匹马潜入魔王城。只不过她终究比你差了点，而且本来就受了伤，在外城就已经油尽灯枯了。”
艾薇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魔王……赫卡忒……”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细若游丝，视线艰难地聚焦，最后落在了床边的粉发女仆身上。
“还有……老师？”
艾薇儿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突然焕发出明亮的光彩，两行泪顺着她凹陷的眼眶流了下来。
“对不起……这种惨状……吓到您了吧？”
米诺尔跪在床边，眼泪决堤而出。
“不，我才是对不起。你真傻，为什么要来找我，明明我放弃了尊严，变成了这幅模样……”
她低下头，双肩颤抖着，不敢触碰学生脆弱的身体。
“我无法放下仇恨，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所以把灵魂卖给了魔王……我知道这只是借口，我……”
艾薇儿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您确实……教导过我们……要忠诚勇敢。但是您也说过……有时候活下去……更需要勇气……您并没有……违背您的教诲，请……请……不要自责。”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对她显然是个负担，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息了许久才继续说道。
“这个提议……魔王也问过我……但是我……我……没这个勇气……我没能做到……”
赫卡忒站在一旁，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行了，演起苦情剧来了。真受不了这种黏糊糊的感情。”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维拉挥了挥手。
“我们先出去，别在这当电灯泡。”
“可是……”
维拉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米诺尔，她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
“无妨，人类可是很脆弱的。”
赫卡忒笑了笑，推着维拉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石门。
房间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老师……”
艾薇儿挣扎着抬起手，米诺尔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掌。
“他们还活着……”
艾薇儿用尽全身力气，急促地说道。
“那天晚上……有人将……将消息……透露给了我们……有很多愿意……相信您的人……您的家人或许……还在……某个角落活着……”
米诺尔的手猛地一颤，但随后，脸上又暗淡了几分。
“也只是或许吗？”
“对不起……我只能做这么多……当时太乱了……”
艾薇儿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紧接着，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不过……莉亚还活着！我亲手……送到了维纳尔森的……安全屋……”
声音越来越虚弱，她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
“还有……还有……咳咳……”
“别说了！别说了！你的伤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赫卡忒不是魔王吗？她一定有办法的！”
艾薇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伤……无法复原……安娜大人的魔咒……您是知道的……连灵魂……都可以侵蚀……”
她反握住米诺尔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老师……我……好痛……”
每次呼吸都好像灵魂在被撕裂。
“最后……我都记得……很幸福……”
真想一直持续下去啊，和老师一起当个每天犯傻的小女仆。
“请……送我一程吧……。”
已经……没有遗憾了。
米诺尔僵住了。
她看着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那是曾经成天跟在她身后，脆生生地喊着自己“老师”的小女孩。
“对不起。”
米诺尔俯下身，轻轻抱住了这具残破的躯体。
“您的怀抱……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温暖……”
艾薇儿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声音越来越小。
“我一直都……”
米诺尔闭上眼，双手按在了艾薇儿的后心处。魔力无声地涌入，破坏了那早已枯竭的心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赫卡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跪在尸体旁的身影。
“聊完了？”
米诺尔缓缓站起身，转过来。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那双原本充满迷茫的眼睛里，此刻清澈无比。
“赫卡忒大人，我的余生，都将奉献给您。”
她走到赫卡忒面前，双膝跪地，垂下脑袋。
“请让我继续留在这里！”
——
在所有人离开后，地下室里恢复了宁静，艾薇儿的遗体还静静地放置在那里，等待后来的安葬。
而不远处那张石床上，波奇的手指突然颤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