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
那是一种近乎刺眼的、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灿烂。
(不对!)
姚杏勐地从枕头上弹坐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手心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黏。
(我竟然……睡着了?)
视线第一时间扫向床底。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总是带着一身泥土味和干粮碎屑的少年,也没有那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红色竖瞳。
昨晚,她为了等阿诺出现,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该如何询问那个“好感度暴涨”的怪物,该如何说服阿诺配合带走两姐妹……
可结果是,她像是在这种紧绷到极致的压力下触发了身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竟然就那样靠在床头,陷入了深沉得可怕的睡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在阳光下漂浮的声音。
(怎么那么安静?)
这种安静让她感到不安。
在临启王宫这种危险的地方,宁静往往是暴风雨的前奏。
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走到洗漱台前。
从窗户望出去,远处的训练场上尘土已经散去。
(那两个公主已经结束对打了吗……)
虽然因为睡过了头没能亲眼看见,但她隐约记得迷迷糊糊中的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星彩姐妹每周一次的例行对打训练。
在那个所谓的父亲把她们变成“兵器”之前,这或许是她们唯一的交流方式,也是姚杏原本想通过观察来判断两姐妹心态变化的最好时机。
本该以此知道她们各自对于离开临启的看法。
可惜,她错过了。
(距离桓说的“两天”,明天就是结尾了。)
姚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木然与果决。
(昨晚,阿诺根本没出现。)
阿诺没来,这并不是个好信号。是因为临启王的封锁加强了?还是他发生了什么变故?比如那个地底下的红瞳?
咕噜咕噜——
肚子的鸣叫声打断了沉重的思绪,可是她不想理会。
她走出房间,长廊上空无一人。
没有卫兵的呵斥,没有侍女的匆忙,甚至连平日里总是带着虚伪笑容,忙前忙后的大臣,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这种“顺其自然”的静谧,反而像是一张正一点点收紧的网。
(不太对劲……)
姚杏顺着长廊慢慢走着,脚下的红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既然没人,那我不如——)
哐——
她一下掀开床底,准备打开床底下的暗格,可惜那儿却是空无一物。
(没暗格吗?)
见此,再稍作准备后,她便决定去王宫附近转转,或者尝试再次走入地道。
既然等待无果,她必须在桓给出那个“满意的答复”之前,先找到能让这趟逃亡彻底成功的筹码。
空气中,那种淡淡的、还未开花的霜见草香气依旧萦绕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通往露台的大门。
(我得先发制人,先一步寻到阿诺!)
露台外的清冷空气让姚杏稍微清醒了些。
她压低帽檐,借着对前几次轮回地形的破碎记忆,避开了几处巡逻哨点,一头扎进了王城那错综复杂的后巷与排水渠之间。
(阿诺或许在这里?)
姚杏此时像是一只在废墟中翻找生机的流浪猫。她推开那些堆满杂物的木桶,撬开布满青苔的石板。
第一个暗道位于白塔食肆后方的枯井。
姚杏顺着湿滑的井壁滑下,满心以为能看到那个熟悉的瘦弱身影。
然而,当她落在井底时,迎接她的只有齐踝深的冷水和一堵被碎石彻底堵死的墙。
(死路……)
她不甘心地伸手去摸索那些碎石,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跳。那是人为堆砌的痕迹,石缝间还夹杂着一抹暗红色的布料纤维。
(是阿诺衣服上的颜色!)
她顾不得手上的泥泞,迅速转向第二个记忆中的坐标——贫民窟废弃礼拜堂的忏悔室。
虽然她未曾去过,但是那儿似乎是历代勇者的忏悔之处,因此还是可以一看。
当姚杏气喘吁吁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居民们投来警惕且质疑的视线。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在这些终日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临启百姓眼中,显得既突兀又可疑。
“看什么看!”一个老太婆对着她吐了一口浓痰,“又是王宫里跑出来的疯子吗?”
姚杏没有理会这些咒骂,她直接钻进忏悔室,用力掀开地板。
依旧是死路。
暗道下方被灌满了凝固的黑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剧烈挣扎过,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第三处、第四处……全都被封死了。)
姚杏穿梭在大街小巷,双脚已经磨出了水泡,每一次满怀希望的开启,换来的都是冰冷的石墙或被毁坏的痕迹。但这反而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阿诺出现了变故。
(这不合理,我分明没做出任何变化,时间线还是一样的时间线,可是为何阿诺却不见了踪迹。)
(难道有什么可能,可以让阿诺在不需要挖洞的情况下,也能够行动自如?)
(不,这不可能吧——)
姚杏扶着一处阴暗巷弄的转角,大口喘着粗气。
(难道是因为我想逃走的消息,被临启王给知晓,所以才派人封住了各个暗道吗?)
(也不应该,桓不是那样的人……)
在不断的心理推断中,眼前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连续的奔波与未进食的虚弱感让她阵阵眩晕。
(阿诺……你到底在哪里?)
脚一滑,她撞到了一个黑袍男子。
“对不起!”
黑袍意外脱落——
“!!!”
黑袍下,竟然有着亮眼的血红瞳孔。
男子不语,只是默默用黑袍遮住了脸庞,并快步离开。
(是他吗…是他吧……)
(我第一世看到的……)
(绝对是他!)
似乎察觉到了姚杏的在意后,男子的脚步越来越迅捷。
姚杏也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连忙跟上前去。
男子就那样走过了无数人群中,但是依旧难以甩开执着的姚杏。
最后,男子以一个迅速的反应,转入小巷子内。
然后消失在了转角处。
“逃走了?”
姚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眼前的窄巷空空如也,除了堆积的杂物,哪里还有那抹黑色的残影?
(没追上啊……)
体力的透支和精神的紧绷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苦笑着垂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管是阿诺,还是这两姐妹,亦或是这个世界,似乎都在疯狂地要把她往绝路上推。
她叹了口气,心灰意冷地转过身,准备先找个地方躲避逐渐密集的巡逻视线。
嘭——
由于转得太急,她整个人竟然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墙”。
不,那不是墙。那是一个宽阔、坚硬,且散发着一股极其淡薄的、带有深渊气息的冰冷胸膛。
“吓——!”
姚杏惊叫一声,重心不稳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她猛地抬头,发现那个黑袍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折返,此刻正如同铁塔一般矗立在她的面前。
对方很高,姚杏甚至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清他的全貌。
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并没有完全遮住他的脸。在阴暗的小巷中,那双血红色的竖瞳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冰冷、深邃,却带着一种近乎掠食者般的审视。
他一言不发,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他的出现而彻底凝固。
姚杏强忍着心脏处传来的阵阵余悸,那是在疯狂鸣叫,告诉她眼前的男人极度危险,但他那种眼神里没有临启王那种贪婪的杀意,更多的是一种……像是在打量一只竟敢主动追逐巨兽的蝼蚁。
“你是谁?”姚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阿诺在哪里?那些暗道是你封死的吗?”
男子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那双红瞳。他伸出了一只苍白得过分的手,指尖修长,虎口处隐约可见细微的、暗红色的鳞片纹路。
他并没有攻击,而是缓缓试探,似乎想确认姚杏身上那抹微弱的、属于乄的气息。
“还请回答我!”
姚杏倒退一步,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踏—踏——踏——
就在这时,巷弄外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铁靴踏地声。
“搜!勇者就在这一带出没!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禁卫军。
(我被认为逃跑了吗?!)
男子的眼神在听到搜捕队声音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轻蔑的嘲讽。
他终于动了,但他不是逃跑,而是猛地伸手,在姚杏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将手指置于她嘴前,示意她安静。
“嘘。”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低沉且带有磁性,却像冰凉的指甲划过丝绸,让姚杏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没等姚杏惊呼出声,她感到背后的墙壁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嗡——
一声奇怪的声音发出。
“哇啊啊——”
姚杏的身后墙壁突然有了个洞,害得她一下便踉跄地跌落进去。
男子紧跟其后。
“怎么回事……”
【阿诺好感度+1】
(阿诺?!)
姚杏急忙抬头看了看,此时的她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那个连通这空间与小巷的洞口,也魔法般地复原了。
男子霸气地坐在了一个无人打扰的箱子上。
阿诺则是笑着看向了姚杏。
“别惊讶。”
“那个洞口是我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