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不再是压抑的铅块,而是像被巨手拨开的浓墨涟漪,一层层向天际退散。
那一束迟到了太久的曙光,终于刺破了混沌,垂直地打在众人血迹斑斑的脸庞上。
光影交错间,棉秧国那焦黑的断壁残垣竟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姚杏支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视线越过破碎的砖瓦,死死盯着那片已经化作虚无的焦土。
直到迦纱收起了右手那已然沉寂的紫爪,对着她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确认了魔将字乱的气息已彻底湮灭——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众人的情绪宛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名为“坚强”的海堤,排山倒海般爆发了出来。
“赢了吗……真的赢了吗?”
阿诺半个身子从崩塌的地洞中探出,灰头土脸的他像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地鼠,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不再动弹的木头残骸,看着那渐渐亮起的天空,原本紧绷的圆脸终于一点点崩解,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欣喜笑容:“赢了?赢了!”
迦纱大口喘着气,他那由于过度过载而焦黑的右臂还在微微战栗。他伸出左手,拉起了腿脚由于剧烈撞击而扭折的恤。
两个原本性格迥异、甚至不过几次交集的男人,此时浑身血污地靠在一起。
恤啐掉口中的血沫,龙化的鳞片正一点点剥落,露出下方伤痕累累的人类皮肤。
两人没有言语,只是在阳光的直射下对视了一眼,随后同时发出了如释重负的低笑。
那是在生死边缘拉扯过后的、独属于战友的默契。
“帽……大家怎么都在哭啊?是发生什么了吗?”
渺渺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从帽的膝盖上撑起半个身子,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被小眼球给陷害的那一刻,而对于之后的系统代管模式,她毫无记忆。
脸上沾着干涸血迹的帽,此时正极其罕见地没有戴那顶夸张的魔术帽。
她低着头,手指温柔地拨开渺渺额前的乱发,淡淡地笑了,眼角却闪烁着晶莹的微光:“渺渺大人,多亏了你……那一剑真的很帅气。我们,打赢了!”
(诶?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呀?)渺渺有些无措地缩了缩脖子,却在看到大家都在笑时,也傻乎乎地跟着弯起了嘴角。
姚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眼泪不由自主地、噼里啪啦地砸在满是灰尘的脚丫上,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重量。
每一个呼吸,每一声伙伴的欢笑,都像是在修补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大家都活下来了啊……)
(不用再失去谁了……)
(真是,太好了……!)
她眼眸低垂,嘴角挂着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姚杏抬头看去,只见曾经长发飘飘的昕鸽儿正缓步走来。
原本及腰的长发在那刹那斩首中,便被齐根斩去,如今只留下一头略显凌乱的短发。但这飒爽的短发,却衬托出她从未有过的坚毅。
昕鸽儿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姚杏面前,那张平日里淡漠如水的脸上,喜悦之情早已溢于言表,甚至连那双清冷的瞳孔都亮得惊人。
姚杏看着眼前的短发少女,轻声开口,声音微颤却坚定:“太好了呢,我们活下来了……!”
“是啊……”
晨光熹微,照亮了这群满身伤痕的勇者,也照亮了这片重新获得呼吸的大地。
幸存的民众们从地洞中纷纷走出,看着如今被破坏殆尽的棉秧,再看向那些差点濒临死亡的“勇者”们。
保住了家乡,真是太好了呢——
——
棉秧历,战乱年后。
距离那场名为“字乱”的噩梦结束,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原本被魔将领域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棉秧国,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焦土气息与新鲜木料香味的奇异生机。
“阿诺!这边的石基歪了,再往左边抬一点!”
姚杏站在半截断墙上,手里拿着一卷由棉秧国老工匠绘制的城防图纸,大声指挥着。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她那头曾经标志性的长发也修剪成了利落的齐耳短发,整个人显得精干了不少,可是标志的两头卷发依旧留着。
“好!交给我吧!”
地底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块重达数吨的巨型花岗岩平稳地浮出地面。
阿诺满头大汗地拍了拍手,他的土系魔力在重建工作中简直是神迹般的存在,以前用来防御的厚重土墙,现在成了平整街道最结实的地基。
不远处,恤正光着臂膀,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那曾经撕碎魔物的双爪,现在正稳稳地举着合抱粗的房梁,配合着木匠们搭建新的集市。
民众们从最初的敬畏,到现在已经能笑着给他递上一碗凉解暑的凉茶。
“嘿,龙人大哥,歇会儿吧!”
恤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种踏踏实实建设的感觉,比在刀尖上舔血,更要让他心安得多。
而原本最不爱干活的迦纱,此时正黑着脸蹲在棉秧国的国库遗址旁。
他的《吞噬升级系统》被他玩出了新花样——他不再只是吞噬敌人的魔力,而是能够用于负责清理那些残留在废墟里的毒素。
“啧,老子堂堂一个升级流勇者,居然在当吸尘器……”
迦纱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手里的紫光却没停,每当他净化掉一片区域,周围的泥土里就会冒出嫩绿的芽胞,那是土地重获生机的信号。
相比之下,渺渺和帽的任务就显得轻松且浪漫得多。
渺渺蹲在受灾最严重的居民区,正认真地给受惊的孩子们分发着特制的饭团。
渺渺没有使用乄后,就自然化回了那个胆小却矜持傲娇的少女。
而帽则在一旁变着花样地玩着瞬移小魔术,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渺渺大人,那个……那个龙血的大哥哥真的不会吃人吗?”一个孩子指着远处的恤小声问。
渺渺歪着头,露出一个治愈的微笑:“他不吃人的。”
——
静谧的回廊
黄昏时分,姚杏走到了王宫后方的一处静谧凉亭。
昕鸽儿正坐在那里,她手中拿着一根修补好的长枪,眼神凝视着远方的落日,那头短发已经变长了一些,垂在耳际,显得格外恬静。
“大家都在说,棉秧的重建进度比预想中,更快了三倍。”姚杏坐到她身边,递过去一个洗净的水果。
昕鸽儿接过水果,轻轻咬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温度:“因为有你们的无私奉献,棉秧才能够走到今天。”
“别置身事外,你也帮了许多。”
姚杏看着这片正在复原的土地,心中感触万千。
这一个月的休整,修复的不只是建筑,更是他们这些勇者几近破碎的意志。
曾经,他们只是为了生存和回家,而被迫组队的“临时工”,而现在,在共同搬运过每一块砖、流过每一滴汗后,某种名为伙伴的情感正在悄然扎根。
“姚杏。”昕鸽儿突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姚杏愣了愣,随后看向天空。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属于魔王的阴影依然存在,而这片大地的其他地方,或许还有像棉秧一样等待救援的哭声。
而且……
(我还想回临启,亲自向桓道谢,要不是她…我现在恐怕还在战斗呢……)姚杏想着,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刻手指被粗暴折断的幻痛,如今仍然在时刻地折磨着她。
“等我……帮阿婆把最后一座风车搭好。”姚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到时我便想出发,回一趟临启。”
昕鸽儿闻言,眼神闪过了一丝犹豫,随后抿了抿嘴,想开口说话,可言语却停在了舌尖:“额……”
姚杏困惑地看向她:“嗯?”
昕鸽儿欲言又止,随后摇摇头。
——
晚霞如碎金般洒在水面上,升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冲淡了勇者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屏风的另一侧,水声叮咚。
“哇!渺渺大人,你果然是我见过这世上最纯美的女神!”帽在水里滑来滑去,像条活泼的泥鳅,嘴里还不忘称赞着正在小心翼翼下水的少女,很明显帽兴奋的不得了。
“帽、帽…别说这样的话啦!”渺渺羞红了脸,双手紧紧护在身前,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姚杏靠在池边的木栏上,两头卷发被水汽打湿,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看着打闹的两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而,当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时,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那断骨的幻痛,在那晚之后就如同跗骨之蛆。
“还在疼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昕鸽儿不知何时游到了她身边,短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那双清澈的瞳孔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深邃。
“别担心……只是偶尔。”姚杏自嘲地笑了笑,试图藏起颤抖的手:“可能是后遗症吧,毕竟在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昕鸽儿没有接话,而是伸出那只布满枪茧的手,轻轻覆在了姚杏的手背上。
水温很热,但昕鸽儿的手心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微凉。
“姚杏,关于你要回临启的事……”昕鸽儿抿了抿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若是可以…能让我跟着你吗?”
姚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怎么啦?你不想留在棉秧了吗?”
“我不知道。”昕鸽儿移开视线,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决定要出发……”
“那我也想与你一起。”
姚杏闻言,点点头,表示了同意:“好啊。”
她再看向温泉旁的木墙上,那竟然留着杀人文字,可是无论如何认真地与它四目相对,也不会暴毙,因为魔将字乱早已死亡。
那字迹上有着修改的痕迹,一笔一画都极其认真。
想必,当时书写这杀人文字的魔人希科,一定很尊重它的字乱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