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遥远的时空中

作者:行走于境界的蝴蝶 更新时间:2026/3/3 18:57:26 字数:3236

松井百合子——或者说,那个曾被称作“奥米茄百合子”的存在——独自站在夜风渐起的山坡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沉入人间的星河,璀璨、温暖,却与她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风卷起她破碎衣角下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也带走了最后一丝从她身体里逸散的热量。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问题脱口而出,轻得立刻被风吹散。没有回答,也永远不会再有回答。能给出答案的人——岛田真司,野泉姐姐——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是她亲手终结的。神罗研究中心那扭曲的钢筋与混凝土废墟,此刻想必已彻底冷却,连同里面那些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作品”一起,被永久埋葬。她确实清算了所有,斩断了所有。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脚下这片土地仿佛瞬间被抽空的无垠虚无。

通缉令像无形的网,笼罩着山下那片看似安宁的灯火。城市对她而言,是比战场更危险的禁地。追兵从未停歇,帝国的残党、盟军的清算者、甚至不明势力的鬣狗,都将她视为必须抹除的异常或值得攫取的战利品。一次次击退,一次次突围,靠的已不再是清晰的意志,而是浸透在骨髓里的战斗本能。超能力撕裂肉体,念动力扭曲钢铁,敌人的惨叫和爆炸声是她世界里仅存的、令人麻木的节奏。

直到此刻,一切暂时静止。饥饿像钝刀在内脏里缓慢切割,寒冷则从四肢末端一点点爬向心脏。遍布身体的伤口——枪伤、灼伤、撕裂伤——在肾上腺素退潮后,开始发出尖锐而持久的痛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那是某次近距离爆炸留下的纪念。血污和尘土板结了她的发梢,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肮脏而沉重的触感。

视野开始摇晃,城市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身体在发出最后的抗议后,终于越过了某个极限。支撑着她的力量——无论是复仇的怒火,求生的执念,还是仅仅“不能倒在这里”的空洞念头——像沙塔般溃散。

她甚至没有选择倒下的地方,只是膝盖一软,整个人便向前扑倒在冰冷粗糙的草地上。脸颊贴着泥土,能闻到青草被压断的涩味和泥土深处的腥气。意识如同没入深水的灯火,迅速黯淡、飘远。最后闪过的,不是野泉的脸,也不是战场火光,而是那片毫无意义的、绚烂到刺眼的城市灯光。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以及比黑暗更沉重的、毫无梦境的沉睡。

意识的回归并非温和的苏醒,而是如同坠入冰窟般的骤然警觉。

身体记忆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念动力在神经末梢无声蓄积,即便眼皮还沉重地黏在一起。没有熟悉的血腥与硝烟味,没有潮湿的泥土或冰冷的金属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略带刺激性的消毒水气味,身下是出乎意料的柔软与平整,还有覆盖在身上的织物质感。耳朵捕捉到的,是远处隐约的仪器低鸣、压低的人声,以及某种规律而平稳的“嘀嗒”声。

——不是野外。被俘虏了?还是……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柔和的灯光。微微转头,视线所及是陌生的房间:简洁的桌椅,挂着帘布的窗户,床边立着带有显示屏的古怪仪器,软管连接着自己的手背。瞬间,无数糟糕的可能性掠过脑海:新的实验室?某个势力的秘密医疗站?天西贤治的审讯前奏?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是一位医生打扮的男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酷似青蛙的面容,表情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沉稳与包容。

“哦,醒了吗?感觉如何?”医生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百合子没有回答,只是用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盯住对方,隐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屈起。精神感应的触须如同无形的探针,悄然延伸出去,试图捕捉对方的表层思绪、情绪波动,甚至直接潜入控制——这是她在战场和实验室里对付“不明身份者”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微微一怔。没有恶意,没有贪婪,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多少好奇。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关切”,以及一种见惯了伤痛与生命的、深邃的平静。像是一片深不见底却异常安稳的湖水。当她刻意“聆听”对方听到“松井百合子”这个名字时的内心反应时,依旧是一片坦然,毫无涟漪,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姓名。

(没有反应……不认识我?不是帝国、盟军或苏联的人?)

身体的剧痛和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在警报稍缓后变得清晰起来。枪伤的位置、失血导致的眩晕、还有体内那些旧日实验留下的、仿佛要撕裂神经的隐痛,都在提醒她此刻糟糕的状态。强行战斗或逃离,成功率极低。

青蛙脸的医生——他自称“冥土追魂”——似乎对她的警惕视若无睹,只是自然地检查了一下仪器读数,然后平静地告诉她,是一个名叫固法美伟的“风纪委员”在路边发现了昏迷的她,将她送到了这里。

(风纪委员?什么组织的特务?)

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理性权衡之下,百合子选择了暂时的、有条件的服从。她收敛了明显的敌意,虽然眼神依旧冰冷,却默许了医生的检查和治疗。这是权宜之计,她告诉自己,等恢复一些力量再说。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却让她坚固的认知堡垒产生了裂痕。

冥土追魂的照料是细致而专注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护士们的闲聊、病房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和节目,内容却让她越来越困惑。没有战争报道,没有阵营对抗,提到的尽是些“能力开发”、“学区”、“理事会”之类的陌生词汇。她曾以为这里是天西贤治控制下的某个科技都市,但这里的管理者似乎并非军人,城市的名字也叫做“学园都市”——一个她从未听闻的地方。

混乱与日俱增。当冥土追魂为了治疗她体内那些明显的异常改造痕迹和后遗症,温和地询问她的经历时,一直紧绷的、无人可诉的过去,混杂着巨大的迷茫,终于冲破了闸门。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神罗研究中心、岛田真司、野泉、帝国、盟军、苏联……那些血肉横飞的战斗,那些绝望与背叛。

医生听得很认真,青蛙脸上看不出不信,但也看不出理解。直到她激动地追问关于苏联的动向、盟军的占领区、天皇究竟是芳郎还是达郎时,冥土追魂只是摇了摇头,用平静而确切的语气告诉她,她所说的这些国家、战争、人物,在这个世界里似乎并不存在,至少,不在学园都市的记录和常识之中。

那一刻,百合子感到了比身体创伤更深的寒意。如果这里不是她所知世界的任何一部分,那她究竟身处何方?过去的一切,难道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可身上的伤疤和体内涌动的力量又是如此真实。

随后的能力测试,更像是一个荒诞的注脚。测试结果让见多识广的冥土追魂也难掩惊讶——Level 5,学园都市顶点七人之一的超能力者。当医生向她解释这个等级的含义时,百合子只是扯了扯嘴角,用一种混合着倦怠与冰冷的语气说:“和一支军队战斗的力量?不……是已经不知道打败过多少支军队了。” 医生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选择了相信她这句话本身承载的重量。

一个月的住院治疗,不仅愈合了皮肉之伤,也让某种坚冰般的东西悄然融化。冥土追魂的诚意如同无声的溪流,持续冲刷着她的警惕。她默认了医生为她处理各种事务,默认了他对外自称她的监护人。当崭新的身份证件摆在她面前,意味着她将以“松井百合子”这个干净的身份,合法地走入这座陌生城市的阳光下时,她感到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离开医院的前夕,冥土追魂没有说太多叮嘱的话,只是将她叫到面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无法理解你过去的经历,”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些战斗,那些生死,对我而言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但是,百合子。”

他直视着少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希望你和我约定,今后,绝对不允许杀人。”

空气凝固了。

杀人。对百合子而言,这不是一个道德命题,而是生存的底线,是刻入骨髓的本能。留手?那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死地。同情?在战场上是最奢侈的毒药。她的力量,从来都是为了最有效率地消灭敌人而存在的。

然而,眼前这个人,这个将她从濒死边缘拉回、给予她容身之所、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关切的人,提出了这个在她过去世界里等同于自杀的要求。

她沉默了。漫长的、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声的沉默。脑海中闪过战场残像,闪过野泉最后的脸,闪过无尽的追杀与挣扎。然后,是这一个月来看到的、听到的——街上行走的、脸上没有恐惧的学生;电视里播放的、无关战争的日常琐事;还有眼前这位医生,他所代表的这个看似“和平”却同样陌生的世界。

最终,她抬起眼,迎上医生的目光,简短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这声应答很轻,却像是用尽了某种力气。这不是对规则的屈服,更像是对这个陌生世界、对眼前这个人,所做的一次艰难而郑重的试探性投资。一条崭新的、布满未知荆棘的规则,就此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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