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终于有空的思考的人生

作者:行走于境界的蝴蝶 更新时间:2026/3/3 18:57:47 字数:3373

遵照医嘱尝试融入学园都市日常的百合子,脚步踏在第七学区平整的街道上,却感觉像踩在某种不真实的浮土上。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光斑,空气里飘着便利店传来的食物香气和远处飘来的、属于青春期的无忧喧闹。这些场景,她在冥土追魂的医院里透过窗户看过无数次,从电视节目里听过描述,医生也耐心讲解过基本的常识——如何使用电子货币,如何乘坐公共交通,哪些是学生应遵守的规则。

然而,知道和理解是两回事。

她的身体,她的神经,依旧牢牢铭记着另一套生存法则。高科技的都市景观并不让她惊奇,天西贤治治下的驻波或大阪也有着类似甚至更显军国压迫感的科技风貌。真正让她脊背发凉、汗毛倒竖的,恰恰是这里所“没有”的东西。

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天空——没有拖着浓烟坠落的V4火箭弹尾迹,没有基洛夫空艇那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耳朵警惕地过滤着街头的每一个声音——没有突然由远及近的磁暴线圈充能嗡鸣,没有帝国武士冲锋时“板载!”的狂吼。路边停着的汽车只是汽车,不会突然变形展开成迅雷载具吐出整队的士兵;街角茂盛的绿化树也只是树木,树皮下没有盟军幻影坦克那冰冷的光学迷彩涂层。

最让她感到诡异的,是周围那些穿着各色校服、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学生们。他们笑着,闹着,低头看着手中的便携终端,讨论着无关生死的社团活动或流行偶像。脸上没有任何对突发袭击的恐惧,眼神里找不到时刻提防冷枪的锐利。他们毫无防备地将后背暴露给陌生人,沉浸在一种百合子无法理解的、名为“日常”的安全感之中。

这种安全,对她而言,比任何战场都要凶险。因为它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她所熟知的全部预警机制在这里都失去了参照。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威胁(即使理智告诉她,他们大概率只是普通学生)。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念动力形成的无形反射立场如同第二层皮肤,始终维持在即将张开的临界状态,空气在她身周微微扭曲,任何突然的物理接触都会被弹开。

直到一名臂戴袖章的风纪委员蹙着眉头拦在她面前。

“这位同学,请注意。”风纪委员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目光扫过百合子身周那不易察觉的空气涟漪,“在公共场合未经许可能随意、持续地使用能力是违反规定的,尤其是这种带有防御或攻击倾向的应用。请立刻停止。”

百合子的瞳孔微微收缩,审视了对方两秒,才依言收敛了立场。不是服从规定,而是基于“避免不必要的注意和冲突”这一战场生存原则。风纪委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百合子看着对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在这里,连保护自己都成了需要被管束的行为。

融入社会?这个词汇让她从心底感到一阵冰冷的隔阂。她模糊地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被送入神罗那个地狱之前,自己似乎也有过一段可以称之为“日常”的时光。但那记忆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无论怎么努力回想,也只有一些褪色、无声的模糊光影。如何使用零花钱在自动贩卖机买一瓶饮料,如何按照地图找到学校完成报到手续……这些被医生拜托的、看似简单的“任务”,执行起来却让她感到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疏离感,仿佛是在笨拙地扮演着另一个人的“前世”。

“啧……”她轻轻咂了一下嘴,将心头翻涌的混乱压下,“一定是因为现在这么悠哉,所以才会不自觉的回忆过去吧。”

找不到存在的理由。这个根本性问题如同幽灵,在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游荡。但至少,冥土追魂的建议是清晰的。对此刻的她来说,医生的建议就是最高优先级的“命令”。接受治疗,学习常识,尝试融入——这些都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就像过去执行战斗指令一样,她决定排除万难去达成它。

可是,完成任务之后呢?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个没有帝国、盟军和苏联,却有着超能力开发和学生日常的世界?在这里,她应该做些什么?战斗的本能渴望目标,而空虚的内心却找不到方向。

那个曾经在她沉沦于黑暗与痛苦时,唯一给予她承认(即使是虚假的),告诉她“你很强”的声音,那个她曾以为可以抓住的救生圈——野泉——如今也早已沉没在她自己亲手造成的血海之中,变成了一戳即破的、浸满悔恨与愤怒的纸片。

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无声地淹没了她。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阳光温暖,喧闹环绕,却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荒原。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几乎融化在空气里的名字,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深埋的刺痛与无措。

“……野泉。”

长点上机学园——这个听起来就透着精英气息的名字,被冥土追魂选定为她未来的容身之所。转学手续正在办理,正式入学还需等待些许时日。医生的用意百合子能够理解:比起立刻将她塞进另一个充满陌生规则和人群的封闭环境,他更希望她先能在这座城市的“表面”自由呼吸,让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心理的创伤,终究无法像缝合伤口那样依靠精湛的医术快速痊愈,它需要时间,需要截然不同的环境潜移默化的浸润。医生大概在期待,期待这座城市的“日常”本身,能成为一剂温和的药。

然而,这位医术通神的医生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百合子内心那片战场的“引力”,也高估了和平环境对她这种存在的影响速度。没有派人时刻跟随,可能是个疏忽。

百合子严格执行着医生的“指令”,每日都在第七学区的街道上完成既定的“巡逻”——或者说,漫无目的的行走。零花钱揣在口袋里,她却很少使用。路过那些装饰着可爱图案、飘出甜蜜香气的小吃摊或甜品店时,她的脚步会不由自主地停顿,视线扫过明亮的橱窗和色彩缤纷的招牌,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

(进去?像那些人一样,坐下来,点单,等待,然后吃掉一些除了提供热量之外别无意义的东西?)

甜品的味道……似乎在记忆最底层,被厚重尘埃覆盖的某个角落,还残留着一丝模糊的、温暖的甜。但那感觉太过遥远,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人的生平。取而代之刻入感官记忆的“甜味”,是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敌人的,有时也是她自己的。这种条件反射般的联想,让她面对那些精致的点心时,胃部会传来一阵生理性的轻微痉挛,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伪装起来的、未知的试剂或陷阱。

交流?医生大概希望她能尝试。可谈什么?和谁谈?她并非畏惧人群,也不是天生沉默。在战场上,在刚从神罗的强化实验中获得力量的短暂亢奋期里,她也曾和同车的帝国士兵们吹嘘过自己的战果,用着从他们那里学来的、带着粗野气息的口吻,谈论着如何用念动力扯烂盟军的坦克,如何将苏联的征召兵连人带枪捏成团。那时,尽管士兵们看她的眼神已带着畏惧,至少还有表面的应和,还有“任务”和“敌人”作为共同的话题。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她战斗的方式越来越骇人,战绩越来越血腥,逐渐从“强大的武器”变成了“不可控的怪物”。敬畏变成了纯粹的恐惧,连最初那批或许能说上两句话的老兵也陆续化为了战场上的数字。最后,唯一还会对她下达指令、给予(扭曲的)反馈的,只剩下岛田真司。

(岛田……真司?)

这个突兀浮现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机械行走带来的麻木感。对啊,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无条件地服从那个男人的命令?明明恨他入骨,恨他将自己拖入无休止的折磨,恨他把自己变成一件纯粹的武器。即使在那个时候,自己的力量也足以像捻死虫子一样杀死他。为什么从未想过反抗?从未想过逃离?甚至连“想”这个念头,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制着,从未真正升起过?

更深层的问题如同沼泽下的气泡,翻涌上来:

自己真的“想”承受那些实验吗?那些仿佛要把灵魂都碾碎的痛苦?

自己真的“想”参与那场战争吗?为了一个自己毫无归属感的“帝国”?

为什么……会享受将敌人撕碎的感觉?为什么会把屠戮的数量当作值得夸耀的功绩?

“哎?我这是……”

混乱的思绪如同失控的乱流,瞬间冲垮了对外界的感知。当她猛然从这自我拷问的漩涡中惊醒,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僻静街道上。

四周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地面,空气闷热凝滞。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滑——全是冷汗。因为沉溺于那些无解的问题,她竟在完全失神、毫无警戒的状态下,走出了这么远。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过载后强制关机的系统,连最基本的指令都无法处理。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却似乎什么也没映进去,失去了焦点,也失去了光芒。她茫然地转动脖颈,环视四周。寂静的街道,紧闭的门窗,空旷得让人心慌。

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这种异常的寂静,与她脑海中喧嚣的战场回响、与刚刚翻腾的自我质疑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反而让她陷入了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呆滞之中。身体还站在学园都市的阳光下,灵魂却仿佛飘荡在某个无人应答的、空旷的废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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