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一人的街道,闷热凝滞的空气,还有大脑里那一片仿佛被漂白过的空白。百合子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陌生角落的雕像。疑惑不再是清晰的思绪,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浸透每一根神经的迷雾。
现实?梦境?这两个概念的边界正在她意识深处溶解、坍塌。
那条模糊的、泛着柔和光晕的童年记忆——那真的属于自己吗?还是某个被她杀死的、无辜复制体残留的幻影?
神罗研究中心里永无止境的循环:尖锐到超越阈值的疼痛,意识被撕碎成黑暗,又在更剧烈的痛苦中强行缝合醒来,周而复始。那种将灵魂都碾磨成粉末的折磨,难道只是漫长噩梦中的一个章节?
和那些面容模糊的帝国武士挤在迅雷载具的金属车厢里,随着颠簸晃动,听着他们夹杂恐惧的奉承,一起冲向某个需要被抹除的目标……这些曾经无比“真实”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却带着戏剧般不自然的质感。
战场上,子弹和飞弹的轨迹在念动力场前扭曲、折返;沉重的装甲车像玩具般被她轻易抓起,揉捏成丑陋的铁球,然后化作砸向空中死神的炮弹;成排的敌人在无形的力量下被扯碎、抛洒,血肉之雨降下时,自己心中那份冰冷的、甚至带着些许快意的平静……这些是切实发生过的“现实”,还是一个天生杀戮者病态的幻想?
帝国的崩溃,旗帜的坠落。亲手引爆神罗的根基,看着那个名为“父亲”又实为恶魔的男人在火焰与瓦砾中消亡。这些清算,是真实的终结,还是另一场更宏大骗局的序幕?
还有……野泉。
那个在无边绝望中突然响起、给予她方向的心灵呼唤——“野泉的呼唤是梦吗?”
以及最后,封闭仓开启,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绽放出的、并非感激而是纯粹杀意的笑容,还有紧随其后的、贯穿躯体的冰冷触感,和喷溅在脸上的、带着同样能力者气息的温热液体——“杀死了野泉是梦吗?”
青蛙脸医生呢?那个有着奇怪面容、眼神却异常平静的男人,他的救治,他的庇护,他所提供的这个没有战争、名为“学园都市”的世界……“被一个青蛙脸医生救了是梦吗?”
那么,眼前这片死寂的、阳光灼热却空无一人的街道,又是什么?“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是梦吗?”
如果这一切都可以是梦,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现实”?构成“松井百合子”这个存在的基石,又在哪里?
“哎?我到底是……?”
自我认知的锚点彻底崩断。她没有察觉到,挂在腰间、被冥土追魂叮嘱随身携带的微型精神监测仪,指示灯正从平稳的绿色转为急促闪烁的刺眼红光,并发出越来越尖锐、却被她隔绝在感知之外的警报蜂鸣。
就在这时,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猛然刺入——
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的画面,带着声音,甚至带着当时空气中混杂的焦糊与血腥气味。
是杀死岛田真司之后。她找到了那个囚禁野泉的封闭仓,用蛮力扯开了坚固的锁扣和管线。舱门滑开,那个和她有着相似面容的少女踉跄而出,脸上先是惊愕,随即被一种狂喜与扭曲的自信占据。
野泉的声音,带着颤栗的兴奋,清晰地回响起来:
“谢谢你!我自由了!”
紧接着,是力量回归的确认,以及瞬间转向的、赤裸裸的敌意:
“我的力量回来了!”
“现在,我要杀死你!”
她的眼神灼热,宣告着不容置疑的独占与证明:
“我才是最强的,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一直都是最强的!”
“现在,我要证明,我依旧是神罗研究中心最强的超能力者!”
画面骤然切换。下一秒,是贯穿了野泉胸腹的、染血的尖锐钢梁。是野泉凝固在脸上的难以置信与迅速涣散的眼神。是自己胸腔中炸开的、远比任何物理创伤都要狂暴的愤怒与剧痛,嘶吼冲破了喉咙:
“我历经千辛万苦才拯救你!!”
这一切……如此鲜明,如此痛彻心扉。难道,连这铭刻骨髓的背叛与杀戮,这定义了她最终孤绝境地的核心事件,也……
“这也是梦吗?”
无意识的低语从干涩的唇间逸出,更像是一声魂灵深处的抽噎。
“……野泉。”
这个名字吐出的瞬间,仿佛触发了某个最后的开关。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别在腰间的精神监测仪,外壳猛地炸开细密的裂纹,指示灯瞬间熄灭,细小的电子元件和塑料碎片四散迸溅,无力地掉落在滚烫的地面上,冒着淡淡的焦糊青烟。
仪器,不堪重负地彻底报废了。
而百合子,依旧保持着那茫然僵立的姿态,仿佛与这个突然发出声响、又归于寂静的世界,彻底断开了连接。只有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睛,还在空洞地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和那过于明亮、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太阳。
时间在百合子身上仿佛被抽离,她僵立的身影与周围死寂的街道构成一幅诡异的静帧画面。直到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喊叫撕裂了这片凝滞。
几名臂戴袖章的风纪委员从街角冲出,他们神色紧绷,目光快速扫视周围,显然在搜寻或疏散什么。当视线落到街道中央如同雕像般静止的百合子身上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或询问,而是更加明显的焦急。
“为什么这里还有普通人?!”跑在最前面的短发风纪委员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责备,“疏散指令不是已经发布了吗?!”
“喂!你!”另一人冲着百合子大喊,“你为什么没有去避难?!这里很危险!”
“快离开!立刻去指定的避难所!”第三人的声音最为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恐慌,仿佛某个看不见的倒计时正在飞速归零。
他们的警告尖锐而迫切,然而对于意识深处正与虚实漩涡搏斗的百合子来说,这些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无法构成有意义的指令。她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就在第三名风纪委员话音未落的刹那——
轰!!!
紧邻街道的一栋建筑二层,某扇窗户毫无征兆地猛烈爆炸!橘红色的火舌裹挟着浓烟喷涌而出,破碎的窗框、玻璃渣,以及更具威胁性的、被冲击波崩裂的大块混凝土墙体碎片,如同致命的霰弹般向街道上猝不及防的几人劈头盖脸地砸来!
“危险!!”
风纪委员们的瞳孔骤缩,训练有素的她们几乎同时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双臂交叉护住头部,身体尽可能蜷缩,准备迎接那足以致命的撞击。
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模糊的剧痛并未传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帧。
她们惊愕地从手臂缝隙中看去,只见那些带着呼啸风声、足以将人砸成重伤的混凝土碎块,在距离她们仅数米之遥的半空中,齐刷刷地、违反物理规律地停滞了!像是撞上了一堵完全透明且坚不可摧的墙壁,诡异地悬停在空气中,甚至能看清断面上扭曲的钢筋和飞扬的尘土颗粒。
而造成这一幕的,正是她们刚才拼命呼喊、以为是漏疏散的“普通学生”。
那个穿着便服、表情空洞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抬起了头,无神的双眼正对着爆炸发生、仍在冒烟的窗口方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连一丝专注都谈不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紧接着,更加超乎常理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任何手势,没有咒文般的吟唱,甚至看不出她用了半分力气。那些悬停在空中的混凝土块,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握住,同时向内无声地坍缩、挤压,瞬间化为了簌簌落下的、均匀细腻的灰色粉末,仿佛它们本就是沙土堆砌的幻影。
与此同时,一股猛烈的、近乎狂暴的气流毫无征兆地以少女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火箭升空时的尾流冲击,又像是凭空生成的微型龙卷。距离最近的三名风纪委员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勉强用手臂挡在身前,抵抗着扑面而来的强风与尘埃。
而在气流涡旋的中心,松井百合子的身体已然脱离了地心引力,双脚离地,毫无凭借地悬浮起来。她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模样,仿佛漂浮和捏碎混凝土只是呼吸般自然的、无需思考的本能。
下一秒,悬浮的身影动了。
不是奔跑,也不是跳跃,而是如同被弹弓发射出去的石子,又像是被那爆炸的窗口本身吸了过去——她以一种快到模糊的速度,笔直地冲向那仍在冒出滚滚黑烟的墙壁破洞!
“等等——!”
“解决事件是风纪委员和警备员的工作!”
“一般人不要进去!危险啊!!”
底下的风纪委员们稳住身形,看到这一幕,焦急的呼喊几乎破了音。规章制度、安全条例、以及对普通学生生命的担忧,让她们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但她们的呼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能激起丝毫涟漪。
百合子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或者说,在她此刻那仅由战场本能和混乱潜意识驱动的“程序”里,外部的声音指令已被彻底屏蔽。她的身影没有丝毫迟疑,瞬间没入了那翻腾的、遮蔽视线的浓烟之中,消失在了风纪委员们震惊而担忧的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