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对峙中,时间在百合子的感知里失去了线性。外界的喊话、警笛、甚至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都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开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悬浮在废墟中央,如同漂浮在自身记忆与意识的暴风眼里。
真正的战场,在她颅骨之内激烈展开。
矛盾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如同被炸散的拼图,又以错误的顺序和逻辑强行拼接,在她脑海中疯狂轮转、碰撞。
一瞬间,她仿佛又置身于北极圈刺骨的寒风与盟军冷冻监狱的绝对零度中。但体内燃烧的并非求生的火焰,而是一种被“野泉的呼唤”点燃的、近乎偏执的使命感。“什么都不能阻止我”——这个念头如同引擎的轰鸣,驱动着她撕裂厚重的合金墙壁,将前来拦截的盟军士兵连同他们的载具一起抛向天空。视野的尽头,是巨大的航母战斗群,甲板上战机如蜂群升起。她没有丝毫犹豫,念动力化作无形的巨手,抓住那钢铁巨兽的舰体,像撕开一个过于巨大的沙丁鱼罐头那样,将它从中间硬生生扯断!金属扭曲的哀鸣、爆炸的火光、四散逃窜的小艇……以及心中那份混杂着痛苦与某种扭曲“正义感”的炽热。那是“为了拯救而破坏”的自己。
但下一秒,炽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的剧痛。神罗研究中心那惨白的灯光下,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肉,冰冷的仪器刺入脊髓。视野因疼痛而模糊,耳中充斥着其他实验体的惨叫和自己无法控制的呜咽。而在这一切痛苦的顶点,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岛田真司——的声音会响起,下达着下一个更痛苦的指令。奇怪的是,明明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身体和思维却像生锈的齿轮,僵硬而顺从地执行着。那是“在折磨中服从”的自己。
画面再次切换。西伯利亚的雪原,或某个不知名的焦土战场。硝烟弥漫,枪炮声震耳欲聋。她站在阵线的最前方,看着潮水般涌来的盟军或苏联士兵,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甚至带着些许愉悦的空白。念动力如无形的镰刀挥过,人体、装甲、建筑,在她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抛掷。温热的血点溅在脸上,她甚至能尝到那铁锈般的腥甜。有时,她会对着身旁幸存的、眼神充满恐惧的帝国士兵,用着学来的粗野口吻,吹嘘着自己又干掉了多少“敌人”。那是“在杀戮中寻找存在”的自己。
然后,画面猛然拉回现实——眼前是学园都市街道的废墟,扭曲的金属,龟裂的地面,远处严阵以待的黑色制服身影。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你和医生约定过,不能杀人。
“哪个……才是‘我’?” 无声的诘问在意识的深渊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裂成了几块,每一块都宣称自己才是主体,每一块都承载着一段鲜血淋漓的“真实”。
一直以来,她就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在实验、囚禁、杀戮、逃亡中疯狂旋转,从未有片刻停歇去思考“为什么”。为什么野泉的声音能穿透绝望,让她不惜一切?为什么岛田真司的命令,自己能像被编程的机器般执行?为什么面对野泉的背叛,自己的愤怒和杀意会如此决绝、迅捷,仿佛早已准备好了那根贯穿对方的钢梁?
(我为野泉……伤心过吗?)这个念头浮现时,带来的是更深的迷茫。愤怒是有的,那熊熊燃烧的、被背叛的怒火。但在此之后,便是无休止的逃亡和战斗,连咀嚼那份复杂情感的时间都被剥夺了。摧毁神罗,杀死岛田,帝国覆灭……当所有外在的“目标”和“敌人”都消失后,巨大的空虚感吞噬了她。如果这一切就是全部,那么“松井百合子”这个存在,还有什么延续下去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刻,在下水道与老鼠争食,在荒野中舔舐伤口时,那求生的本能依然如此顽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拒绝着彻底的终结。
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不清的荆棘,越挣扎,刺得越深。就在这自我拷问几乎要将最后一点清醒意识也拖入泥潭时——
滋——!一道灼热、耀眼、带着惊人能量波动的橘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破空而来,以毫厘之差擦过她的耳际!
轰!!!
光芒击穿了后方另一堵残存的墙壁,留下一个边缘熔化、呈现规则圆形的孔洞,余威甚至让更远处的废墟再次发生了小规模坍塌。强大的风压和过载的臭氧味刺激着感官,更重要的是,那瞬间掠过的、高频的电流嘶鸣声——
这个声音!这种威力!这种攻击方式!
身体远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潜藏在骨髓里的战场生存程序被强行激活、覆盖了所有混乱的自我怀疑。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瞳孔骤然收缩,视野的边缘瞬间被一层血色滤镜笼罩。耳中仿佛再次响起了V4火箭弹划破天际的尖啸、磁暴线圈充能的嗡鸣、以及……波能坦克那标志性的、毁灭性的蓄能音效!
错乱的记忆碎片被强行整合进眼前的“现实”:强大的能量攻击,未知的高科技敌人,严阵以待的“盟军”部队(警备员)……结论只有一个!
干涩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混杂着过往认知与此刻错乱判断的词汇,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戾:
“波能坦克……可恶的……天西贤治……”
她缓缓转过头,空洞的双眼终于“聚焦”,看向了攻击袭来的方向。但那眼神里恢复的并非清明,而是更深的、混合着疯狂战意、过往创伤与彻底迷失的漩涡。仿佛站在此地的,不再是试图融入学园都市的迷途少女,也不是沉浸于自我拷问的孤独灵魂,而是那个曾经在战场上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奥米茄百合子”的残响与回魂。
“我不会……让你……抓住的!!!”
御坂美琴赶到现场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寻常的治安事件或能力者冲突现场?分明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战争!街道龟裂,车辆扭曲成废铁,建筑残破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淡淡的焦糊味。更让她心头火起的是,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其他风纪委员搀扶着的固法美伟——那位总是沉稳可靠的前辈,此刻脸色苍白,手臂打着临时固定,眼镜也碎了,显得颇为狼狈。而她的后辈、那个总是精力过剩的白井黑子,虽然还站着,但校服上满是尘土和划痕,脸颊和手臂也有多处擦伤,正咬着嘴唇,一脸不甘和紧张地盯着那栋冒着烟的建筑。
“黑子!固法学姐!” 美琴快步冲上前,声音里压着怒火,“这到底……是谁干的?!”
“姐姐大人!” 黑子看到她,眼睛一亮,随即又被担忧取代,“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念动力能力者,在里面!她很强,而且状态非常不对劲,像完全失控了!我们和警备员都……”
“她伤了你们?” 美琴的茶色瞳孔里闪过电光。看到重要的学妹和朋友受伤,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冲上心头。她可以容忍挑战,甚至欣赏有实力的对手,但用这种暴力的方式伤害她身边的人,触及了她的底线。
这时,警备员的负责人黄泉川爱穗走了过来,她身上也有多处污迹,脸色凝重。“御坂,情况紧急。里面的那个女孩,能力恐怕有Level 5的水平,而且精神极度不稳定,具有高度攻击性和破坏性。她的监护人冥土追魂医生正在赶来,更专业的部队也在路上,但恐怕……” 黄泉川看了一眼那栋仿佛随时会彻底倒塌的建筑,“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能最快介入、并且有能力可能制住她的,只有同为Level 5的你了。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拜托了!”
美琴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黑子和固法,又看了看周围惨烈的战场和如临大敌的警备员们。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转化为冷静的战意。她不喜欢以强凌弱,更不喜欢介入这种麻烦事,但眼下,阻止那个暴走的家伙造成更大伤害,保护好大家,是首要任务。
“我明白了。” 美琴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那个破洞,“我会尽力让她停下。”
“小心!她的念力非常强,能轻易扭曲金属和人体,还有类似反射立场的自动防御,接触可能触发反击!攻击范围很大!” 黑子急忙补充道。
“知道了。” 美琴简短回应,周身开始跳跃起细碎的蓝白色电火花。她没有选择走正门,而是看准位置,脚下发力,几个起落便灵活地攀上建筑侧面残存的结构,从另一处破损的窗口跃入了室内。
室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混乱。而当她的目光锁定那个静静悬浮在废墟中央的少女时,心头再次一凛。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气息——属于少女的纤细身形,却笼罩在一种如同实质的、冰冷而狂乱的压迫感中。最让人不安的是那双眼睛,空洞,失焦,却又仿佛映照着另一个血与火的世界。
(必须先发制人,在她用那种大范围的念力锁定我之前!)基于黑子和初春提供的信息,美琴瞬间做出了判断。速战速决,用压倒性的力量展示差距,逼迫对方认清现实放弃抵抗,这是对付暴走能力者时减少双方伤害的常见思路。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拇指轻弹,一枚游戏代币跃入指尖。强大的电流瞬间在手臂经脉中奔涌、加速、汇聚!
“Railgun(超电磁炮)!”
橘色的光束,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威能和无与伦比的速度,并非射向少女的身体,而是以精准的控制力,紧贴着她的耳畔掠过!灼热的光轨瞬间蒸发了沿途的尘埃,在后方墙壁上开了个通透的圆洞,雷鸣般的轰响在狭窄空间内剧烈回荡。
(看到了吗?这种力量!不想受重伤的话,就乖乖停手!)美琴紧盯着对方,心中默念。她希望这警告性的一击能震慑住对方。
然而,她预想中对方可能出现的震惊、恐惧、或动摇并未出现。
悬浮的少女只是身体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扰。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当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御坂美琴的瞬间,美琴感到脊椎窜上一股寒意。那不是人类在衡量力量差距时的眼神,那更像是……某种沉睡的凶兽被彻底惊扰、锁定了挑衅者时所露出的、最原始的杀意。
她听到了对方嘶哑、断续的低语,提到了听不懂的名字。但这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那股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的、混合着疯狂、暴戾、以及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纯粹“杀气”,已经牢牢地将她锁定。
(糟了……这家伙根本……)美琴瞬间明白,自己试图“警告”的策略,可能点燃了一个更危险的炸药桶。眼前的对手,不是能用常理揣度的暴走学生,而是一个真正将战斗与杀戮刻入本能的……“什么东西”。
战斗,已然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