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百合子的那场“决斗”——如果那也算决斗的话——最终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不了了之。
御坂美琴在事后回想起来,记忆就像被白井黑子的空间移动替换了内容的录像带,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画面:黑子掀裙子时的狂热表情,自己羞愤交加释放的无差别电击,百合子那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揶揄笑容,还有……上条当麻那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眼神。
最可怕的是这个。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在他面前?
直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时,美琴才像被一道真正的雷电击中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对啊!我是过去挑战的啊——!!”
她的喊声在深夜的宿舍里回荡,换来隔壁室友不满的敲墙声。
挑战没打成,排名被夺走的事实却没有改变。更糟的是,学园都市的消息传播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第二天去上学时,走廊里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长了脚一样追着她的后背跑。
“听说了吗?常盘台的那个御坂……”
“第三位被一个转学生挤下来了,真的假的?”
“好像叫什么百合子……长点上机的……”
“可她不是Level 5啊?之前从没听过……”
美琴攥紧书包带子,脚步加快,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白井黑子像护崽的母猫一样跟在旁边,用杀人般的目光扫视每一个胆敢开口的人,却无法堵住所有流言的源头。
更可气的是食蜂操祈。
午休时,那位常盘台的女王大人带着她那标志性的、让人火大的优雅笑容,款款走到美琴的餐桌旁。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星星点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美琴一眼,然后“噗嗤”轻笑一声,摇曳着金色长发离开了。
那一声轻笑比任何嘲讽都让美琴难受。
(可恶可恶可恶——!!)
她不甘心地再次找到上条当麻,重复了同样的话:“再帮我去约一次百合子!这次绝对不会被黑子搅局了!”
上条当麻的回答是——转身,拔腿就跑。
动作之迅捷,态度之坚决,简直像是在躲避某种瘟神。
“抱歉——!御坂——!我真的不想再被那个大姐头的毒舌攻击了——!!你自己想办法吧——!!”刺猬头少年的背影在夕阳下飞快地缩小成一个小点。
美琴石化在原地。
(……我被逃了?)
另一边,冥土追魂医生的态度更加坚决。当美琴试图通过电话再次提出“正式挑战”时,青蛙脸医生的语气平静而毫无商量余地:
“御坂同学,百合子现在正处于精神复健的关键期。任何可能引起她情绪剧烈波动、或将她置于战斗应激环境中的行为,都是绝对禁止的。这是医生的决定,也是监护人的要求。”
电话挂断。
美琴觉得自己简直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吃饭时心不在焉,上课时走神,连平时最喜欢的呱太吊坠都没心思摆弄。白井黑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都是黑子不好……”娇小的风纪委员难得地垂头丧气,“如果不是黑子那天太过得意忘形,姐姐大人至少还能和那个百合子堂堂正正打一场……”
美琴摆摆手,有气无力:“不是黑子的错……是我自己……”
但她脸上写满了“不甘心”三个大字,浓重得连粉笔都盖不住。
黑子咬咬牙,下定决心要为姐姐大人做点什么。她开始更加卖力地清除学校里的流言——利用风纪委员的身份,礼貌而强硬地“约谈”了几个传播得最起劲的学生。效果不错,但美琴的低落情绪依然没有好转。
然后,在某天深夜(或者说凌晨),黑子被隔壁床铺传来的动静惊醒。她悄悄拉开帘子,看到月光下,御坂美琴正坐在窗边,抱着膝盖,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她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不甘心……不甘心……”
黑子的心揪紧了。
就在这时,美琴猛地抬起头,双眼在黑暗中闪着某种奇异的光。
“黑子!”她压低声音叫道,“我想到办法了!”
黑子连忙凑过去,心里七上八下。
“既然百合子是因为精神不稳定不能接受挑战,”美琴的语速很快,带着熬夜后特有的亢奋,“那只要让她快点好起来不就行了吗?她不是有心理创伤吗?冥土追魂医生说需要家人和朋友的陪伴……家人已经有医生了,但是朋友呢?”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宣布某个重大战略决策:
“所以,我要成为百合子的朋友!”
黑子张着嘴,表情从担忧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茫然。
“……姐姐大人,您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她小心翼翼地措辞,“黑子觉得,这个计划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
“天才对吧!”美琴根本没听进去,自顾自地用力点头,仿佛在说服自己,“我简直是个天才!这样既不违反医生的禁令,又能帮助她恢复,等她好了之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挑战了!一举两得!”
黑子看着姐姐大人那因为睡眠不足和过度执念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把“这计划蠢爆了”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就这么决定了!”美琴一挥拳,彻底无视了黑子复杂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几乎一夜没睡的御坂美琴,拉着还处于半放弃状态的白井黑子,以冲锋般的速度再次杀到冥土追魂的医院。
推开办公室门时,青蛙脸医生正在看资料,抬起头看到气势汹汹的两人,眉头微微一跳。
“御坂同学,白井同学。”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关于挑战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是挑战!”美琴大声打断,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茶色眼眸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我是来探望的!我——”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宣告:
“我想和松井百合子,交朋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白井黑子捂住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姐姐大人此刻的表情——认真,坚定,还有一丝熬夜过度导致的恍惚。
冥土追魂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眨了眨眼,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对年轻少女思维逻辑的……尊重性迷茫。
“……交朋友?”他重复道。
“对!交朋友!”美琴用力点头,发尾的电光都跟着劈啪作响,“心理治疗不是需要家人和朋友的陪伴吗?医生是她的家人对吧?那朋友就由我来当!多一个朋友多一份力量,她不是好得更快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
“等她彻底康复了,我们再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最后这句才是真心话吧。
冥土追魂摘下眼镜,缓缓擦拭镜片,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笑意——现在的年轻人,表达善意的方式还真是……曲折。
而美琴站在那里,迎着医生的目光,表情坦荡,内心却在疯狂给自己打气: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百合子现在需要朋友,我去做她的朋友,这是助人为乐!是风纪委员精神的延伸!才不是为了挑战和排名呢!绝对不是为了那个!)
她悄悄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似乎透过几堵墙和走廊,看到了某间病房里那个抢走她排名的罪魁祸首。
(等你好起来,一定要和我打一场——在那之前,就先从朋友开始吧。)
白井黑子看着姐姐大人那张写满“计划通”却又掩不住孩子气的脸,长叹一口气。
(算了……反正姐姐大人开心就好。)
百合子目前的状态,表面上是“休学静养”,实际上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困局。那次事件的影响力远比公开记录显示的更加深远。警备员内部、风纪委员系统、乃至学园都市理事会层面,都有大量关于“松井百合子”的档案被调阅、标记、归档。她那种瞬间扭断五人四肢、撕裂装甲车的战斗方式,让几乎所有知情者都心生忌惮。长点上机学园的入学事宜虽然由他亲自出面说明,最终也只剩下一个挂名学籍的妥协方案。
“让她暂时在家休养,等状态稳定了再正式入学。”校方的语气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在确认“危险等级”降低之前,这所学校暂时不打算接收一个随时可能将教学楼拆成碎片的Level 5。
于是百合子现在的生活,便成了医院、冥土追魂的诊所、以及几处被划定允许活动的少数学区之间三点一线的循环。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一个穿着便服的编外实习生——帮忙整理病历、协助护士搬运轻便器械、偶尔在康复区陪老人聊聊天。她做得很好,甚至出乎意料地耐心,但医生很清楚,这不是“静养”,这只是换了一个笼子。
(让一个在北极冰原长大的爱斯基摩人感受温暖,不能靠把他塞进冰箱。)冥土追魂想起这个古老的比喻,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医院是庇护所,但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冰窖。而百合子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高级别的监护,而是有人能带她走出去,真正接触阳光、人群、还有那些在和平环境里习以为常的、琐碎却温暖的日常。
眼前这位茶色头发的少女,或许正是那个机会。
“如果是交朋友的话——”冥土追魂转过身,青蛙脸上浮现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温和而带着某种长者特有的洞察,“那当然是可以的。不如说,我很感谢你有这样的想法。”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作为百合子的主治医生,也是她的监护人,有几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在你接触她之前交代清楚。”
御坂美琴立刻坐直了身体,茶色的眼眸里燃着某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用力点头:“是!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这丫头完全没听清“交代”和“条件”的区别……)白井黑子在一旁默默扶额,但没有出言打断。
冥土追魂没有立刻开口。他注视着美琴,似乎在判断她的决心究竟有几分真诚。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百合子目前的精神状态,虽然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暴走阶段,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彻底康复。她身上还存在着一些……”他斟酌着措辞,“……一些残留性的‘认知偏差’。用更通俗的说法,她有比较明显的、根深蒂固的‘妄想症’表现。”
“妄想症?”美琴眨了眨眼。
“是的。”医生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某种普通的病历,“她会把一些幻想、梦境、或者来自某种她深信不疑的‘记忆’的东西,当作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来谈论。那些内容——她所描述的那个世界、那些战争、那些她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与学园都市的常识完全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美琴和黑子脸上扫过:
“我不知道那些‘记忆’究竟是她真实经历过的某种……平行体验,还是她大脑在极端痛苦中为自己创造的庇护所。作为医生,我的职责不是裁定记忆的真伪,而是帮助她尽可能地恢复社会功能。因此,我的处理方式是:将这些与常识冲突的部分,作为‘妄想症状’来管理。”
白井黑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管理……而不是纠正?”
冥土追魂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纠正并不是总是最优的选择。对于那些已经深植于人格核心、又不直接危害社会功能的认知偏差,强行‘纠错’有时反而会造成二次伤害。更何况……”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更何况,医生心里非常清楚,百合子所描述的那个世界,那些战争、那些背叛、那些她亲手终结的生命——那些真的是“妄想”吗?
(如果真的只是妄想就好了。)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所以,御坂同学,”冥土追魂重新将目光投向美琴,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如果你想成为百合子的朋友,有一件事你必须做到:接纳她的‘常识’,至少,不要直接否定。”
美琴愣住了:“接纳……她的妄想?”
“当她提起那些在你听来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苏联、盟军、帝国的战争,或者什么波能坦克、天狗机器人、鬼王机甲——你不需要相信,也不需要附和,更不需要去验证真伪。你只需要……像对待一个喜欢讲冷门话题的朋友那样,听过去就好。”医生顿了顿,“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当作没听到,自然地转移话题。能做到吗?”
美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纵容她停留在幻觉里。”冥土追魂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恰恰相反,这是目前最能保护她的方式。她的内心还有很多尚未愈合的裂痕,任何对‘她所相信的真实’的粗暴否定,都可能成为新的刺激源。你不需要理解她的世界,你只需要……接受她带着那个世界的影子,生活在我们的世界里。”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常识与常识的碰撞,有时候可以是很温和的。只要大家约定好,不去触碰那些会疼的伤口,交流就能成立。她需要的不是被纠正,而是被接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井黑子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她看着医生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还在认真消化这些信息的姐姐大人,忽然觉得这位青蛙脸的医生确实配得上“冥土追魂”这个名字——从死亡的边缘把人拉回来,这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把那个人的灵魂,一点一点从冰冷的深渊里,引向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