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陪她睡觉我都会答应的。”
御坂美琴说这话时,茶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迟疑,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誓。她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有多惊世骇俗——或者说,在她此刻“只要能挑战什么都好”的亢奋状态下,语言的精确性已经无关紧要了。
白井黑子以标准的掌根姿势,啪地一声拍在自己额头上。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明显。
(完了。姐姐大人已经完全进入“为了目的不顾一切”的暴走模式了。)黑子在心里哀叹,看着美琴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认命地放下手。(算了,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既然姐姐大人要去和那个危险分子做朋友,黑子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站到了美琴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这是风纪委员执行危险任务时的标准站位,也是她身为“追随者”的自觉。
——至少这次的目标是“交朋友”而不是“单挑”,理论上应该安全一点。大概。
冥土追魂将两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他让美琴和黑子在会客室稍候,自己则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了另一扇门。
病房里,百合子正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膝盖上摊开的杂志封面投下一道道规整的光影。她今天穿着自己的便服——简单的深色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刚醒来那几天精神了许多。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医生?”百合子顺手合上杂志,身体自然地转向门口。这一个多月的相处已经让她能通过脚步声分辨来访者。
冥土追魂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铺垫,像讨论天气一样平静地开口:
“御坂美琴刚才来了。她说想和你做朋友。”
百合子眨了眨眼,短暂的沉默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第四名?”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但并不尖锐,“上次不是还杀气腾腾地要挑战吗?怎么,排名被抢走之后受刺激太大,脑子坏掉了?”
“我认为她的逻辑是这样的:让你尽快康复→你就能接受挑战→她就能夺回排名。”医生如实转述,“朋友关系被视为加速康复的有效手段。”
“……”百合子沉默了两秒,“什么蠢办法。”
但她眼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复杂情绪。
冥土追魂没有接话。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依然平静:
“关于你的过去,我对她做了一些说明。”
百合子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我把那些经历,定义为‘残留性妄想症状’。”医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医疗判断,“学园都市的常识与你记忆中的世界存在根本性冲突。为了让你在这里能够正常地与人交往,不对等的常识碰撞必须有一方被‘解释’掉。你的记忆无法被抹除,所以我选择了更现实的方向——让其他人将你的过去理解为‘病症’。”
他顿了顿,看向百合子的眼睛:
“这不是否定你的真实。这是保护你不被追问和质疑所伤害。你明白吗?”
百合子安静地听着,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窗外的阳光在她侧脸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嗯。”她低声说,声音比平时轻,“我明白。”
她确实明白。不如说,从苏醒那一刻起,她就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和平的、秩序井然的学园都市而言,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物”。那些关于帝国、盟军、西伯利亚雪原的记忆,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共享,没有任何档案能佐证。它们是她一个人的行李,沉重,真实,却无法向任何人展示凭证。
(妄想症。)
她在心里轻轻咀嚼这个词。
苦涩,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医生替她选择了一条不需要不断自证、不需要反复剖开伤口给人看的道路。别人可以不信,可以当作病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医生本人信了。
(……这样就够了。)
她抬起头,迎上冥土追魂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放松了些。
“所以,那个第四名是来和‘妄想症患者’交朋友的?”
“是的。”医生说,“她承诺不会否定你的任何记忆,不会追问真伪,也不会试图‘纠正’你。她会像对待普通朋友那样对待你。”
“……她倒是挺豁得出去的。”百合子轻轻哼了一声,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她真实的心情。她想起那天餐厅里,御坂美琴被白井黑子折腾得面红耳赤、头发炸毛的样子,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逗弄那个超电磁炮,还挺有趣的。)
“我没问题。”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答应一起去便利店,“交朋友而已,又不是上战场。只是——”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医生,表情认真了些:
“我不可能天天和她‘约会’。医院还有很多事要帮忙,病历整理、器械消毒、康复区的老人……”她掰着手指数着,像个认真安排日程的实习生,“空闲的时候去见见她,可以。但更多的时间,我还是想留在医生这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安排。但冥土追魂看得很清楚——她不是在拒绝“朋友”,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笨拙的、不习惯用语言直接说出口的感激。
(她不想被丢下。哪怕丢下她的是“更好的生活”。)
医生垂下眼帘,没有拆穿她。他只是从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百合子接过,展开,然后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份用黑色签字笔手写的、工整到近乎刻板的表格。
周一至周五,上午9点到下午3点——标注为“学习/自由活动时间”,括号内注明“建议户外活动,可联系御坂”。
周六周日——标注为“休息/社交时间”,括号内“建议与同龄人正常交往,御坂可”。
每日傍晚——标注为“返回医院汇报”,但后面有个小小的铅笔批注:“如与御坂共进晚餐,可酌情延后”。
“医、医生……”百合子抬起头,难得有些结巴,“这是……?”
“你的新作息表。”冥土追魂语气平静,“学生就应该过学生的生活。上课、社交、节假日、偶尔的课外活动——这是你这个年龄的正常节奏。”
“可是医院哪有……”
“医院没有假期,但你有。”医生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责任。让你每天在这里帮忙到深夜,那不是治疗,那是压榨童工。”
百合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
她低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看着那些被精心划分出的“休息”“社交”“户外活动”,以及被特意标注的、与御坂美琴见面的建议时段。
(这个人……)
她握紧纸张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从没有人替她安排过“休息”。在神罗,她只有实验、强化、战斗部署的周期表。在帝国军队,她只有出击、待命、短暂补给的时间表。休息?那是武器不需要的东西。假期?那是战斗单位不配拥有的奢侈品。
而现在,一个青蛙脸的医生,在一座她根本不属于的城市里,用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强迫她——
学会“正常地活着”。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闷。
冥土追魂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那张不苟言笑的青蛙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百合子。”
“嗯?”
“有人愿意为你做到这一步,是值得高兴的事。”冥土追魂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门轻轻合上。
百合子独自坐在窗边,盯着那张作息表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把表格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什么医生啊。连命令都下得这么拐弯抹角的。)
“好好相处。”
百合子独自坐在医院天台边缘的长椅上,低声重复这个词。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折出深深折痕的作息表,“社交”和“户外活动”几个字在余晖里显得格外刺眼。
(和那家伙……一起度过一天?)
她试着在脑海里构建这个画面。御坂美琴,茶色短发,脾气火爆,一被刺激就会放电,还会露出那种像炸毛小猫一样的表情。和她一起走在街上,吃饭,聊天,做些什么“朋友之间会做的事”。
……完全想象不出来。
她努力翻找自己的记忆库。神罗研究中心,没有。帝国军队,没有。和野泉相处的短暂时间——那只有单方面的拯救宣言和随后而来的刀刃相向。她甚至不知道“朋友”这种关系的运作规则是什么,更遑论“好好相处”。
(医生让我和她好好相处。)
百合子把作息表塞回口袋,用力揉着太阳穴。
(好好相处……是什么意思?不战斗,不敌对,不利用,不背叛……那剩下的是什么?)
她想起帝国武士们在营地里吹嘘的“和酒馆女人的一夜风流”——那显然不是医生希望她学习的方向。她也想起士兵们之间那种粗野的、建立在共同任务和随时可能死亡前提下的战友情谊——交换口粮,分担岗哨,在突击前互相拍肩膀说“活着回来”。那种相处方式她勉强能理解,但医生明令禁止她参与任何形式的战斗或冲突。
(不能用战斗说话,不能用任务建立关系,不能把对方当成需要保护的友方单位……那到底要怎么办?)
她不敢去问冥土追魂。
不是因为害怕医生,恰恰相反——正因为医生为她做了那么多,安排了那么多,她不想让他知道,连“好好相处”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都需要从头学起,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那样跌跌撞撞。
(……先问问别人吧。)
这个决定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收集情报,分析战术,制定行动计划——这是她擅长的事情。
次日,她趁帮忙整理病历的空档,走进了护士休息室。
几个年轻护士正围坐在小圆桌边,桌上摊着零食和杂志。百合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得像在汇报病房用品库存:
“我有一个问题。”
护士们齐刷刷抬头。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她们早就习惯了这位特殊“实习生”说话的方式——不是冷漠,是某种她们无法命名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行为习惯。
“我想知道,和一个人好好相处的度过一整天,应该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
然后,像被按下开关一样,休息室瞬间炸开了锅。
“诶诶诶——?!百合子同学要约会?!”
“和谁和谁?!是男生吗?!之前送她来复诊的那个刺猬头少年?!”
“不对不对,前几天不是有个茶色头发的常盘台女生来找她吗?!”
“呜哇——年轻人的青春真是美好——!”
百合子皱起眉。她还没说对象是谁,甚至还没说完问题,这群人已经自顾自地进入了某种集体亢奋状态。
“约会啊!所谓约会呢,就是要穿上平时不穿的正式衣服!”扎马尾的护士双眼放光,双手比划,“连衣裙!或者漂亮的衬衫和半身裙!让对方看到和平常不一样的自己!”
“然后一起去看电影!”另一个护士接话,语气激动,“一定要选恋爱题材!爱情片!最好是有催泪情节的那种!”
“看完电影去吃饭!氛围好的餐厅!烛光晚餐!”
“不不不,最近年轻人更喜欢去游戏中心吧?”稍年轻的护士托着下巴,“抓娃娃、大头贴、联机对战……那种轻松的活动更不容易紧张。”
“游乐园也是经典选项啊!摩天轮!旋转木马!晚上还有烟花!”
“啊——说得我都想谈恋爱了——”
百合子站在原地,像一块被信息洪流冲刷的礁石。
(约会。恋爱。恋爱电影。摩天轮。)
每一个词汇都像来自另一个星系的信号,清晰,完整,但完全无法解码。
她试图从中提取有操作性的信息。连衣裙,正式衣服,游戏中心,从兴趣入手。
……至少比帝国武士们在营火边讨论的“如何搞定盟军女间谍”听起来靠谱。
她默默记下关键词,转身离开了还在热烈讨论“百合子同学的恋爱对象是谁”的护士休息室。
下午,她走进男性医生们的办公室。
几名年轻医生正围着折叠桌吃外卖便当。百合子没有敲门,直接走到桌边,用和之前完全相同的平板语气发问:
“明天我要去和一个人约会,还要看恋爱电影。我该怎么做。”
“噗——!”
一个医生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另一个医生筷子上的炸虾啪嗒掉进了酱油碟里。
第三个医生保持着手举便当盒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约会?”终于有人找回声音,干涩地重复,“恋、恋爱电影?”
“是的。”百合子面无表情。
短暂的寂静后,办公室爆发出一阵与护士休息室风格迥异的、混杂着惊愕与某种复杂情绪的骚动。
“呜哇——!百合子同学也到了这个年纪啊!”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记得她才刚来医院的时候……”
“等等,对方是谁?我们认识吗?是患者还是——”
“我觉得重点不是这个!”一个戴眼镜的医生推了推镜框,努力摆出专业姿态,“重点是约会策略!从男性角度,应该给对方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按照王道来说,正式一点比较好吧?”另一个医生接口,“西装?啊不对,女生是穿连衣裙……”
“你傻啊,第一次约会就搞那么正式,会把对方吓跑的!”有人反驳,“随和一点!自然一点!温柔地倾听对方说话!”
“对对,可以从兴趣入手,多了解对方喜欢什么,然后……”
“然后?”
“然后就……顺着话题聊下去……”
“……”
一阵尴尬的沉默。
百合子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男人虽然在滔滔不绝地贡献建议,但每个人眼底深处都漂浮着某种不确定的、虚浮的光。
她啧了一声,正打算直接开口质问,其中一个医生却抢先一步,幽幽地说:
“……话说回来,你们这些人,有谁真的约会过啊?”
死寂。
戴眼镜的医生低头默默擦拭镜片。刚才主张“正式王道”的医生开始专心致志地用筷子戳米饭。主张“随和温柔”的医生转头望向窗外,仿佛窗外突然出现了极光。
“……所以我说的建议有什么问题。”他喃喃道,声音发虚。
“不是有问题,”揭穿真相的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疲惫,“是压根没有实践经验支撑啊……”
百合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突然集体陷入某种低落情绪的男人。
她啧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百合子同学!我们还有一些理论储备——”
“不用了。”
她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信息已经够了。”
背后传来男医生们复杂的哀叹声。她没有回头。
走在回病房的走廊上,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百合子在心里默默整理收集到的情报:
(百合子的名词解释时间)
约会:和另一个人度过一整天。
正装:穿和平常不一样的衣服。连衣裙。衬衫和半身裙。没有明确规格,待确认。
吃饭/游戏中心/游乐园:可以进行的活动。至少三种以上备选方案。
恋爱电影:待确认内容。可能是某种特定类型的影片。优先选择。
从兴趣入手:了解对方喜欢什么,以此展开话题。
温柔一点:行为模式要求。具体操作方式未知。
(……足够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表情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战前确认任务简报。
医生的要求是“和她好好相处”。
她现在有了行动框架,有了可执行的步骤。
(命令接收完毕。任务目标明确。战术方案初步拟定。)
她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作息表坚硬的折角。
(一定会完成。)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暖色,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窗外渐沉的暮光,以及某种她自己都尚未命名的、陌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