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坂美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食蜂操祈说出“贵安”这个词。
而且是微笑着。
而且是在走廊正中央。
而且是在对方主动挑衅的前提下。
事情的发生就像一场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追尾——等她回过神来,话已经出口,表情已经摆好,收都收不回去了。
时间倒回三十秒前。
常盘台中学午后清幽的走廊,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规整的光带。美琴刚从理科准备室出来,手里抱着下一节课需要的实验器材,脑子里却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
明天。
明天就是和那个松井百合子第一次正式的、“朋友式”的会面。冥土追魂医生亲自批准的,作息表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连时间地点都敲定好的——
(不能输。)
美琴握着器材箱边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那是社交层面的战斗。不能用超能力,不能发火,不能被她三言两语就牵着鼻子走。上条当麻的惨状就是前车之鉴——那个笨蛋被百合子一句话就戳得泪流满面抱头鼠窜。)
(我必须保持冷静。必须优雅。必须让她无懈可击。)
她沉浸在自己的备战思绪中,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前方那个过分甜腻的香水味。
“哎呀——?”
那声音像裹了蜜糖的丝线,柔软,绵长,带着某种猫咪发现玩具时特有的愉悦。
“这不是我们学园都市排名第四的超电磁炮同学吗?”
美琴的脚步猛地刹住。
食蜂操祈。
她靠在窗边,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白色手套包裹的指尖轻轻点着下唇,那双星星眼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但美琴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不是友善的微笑,那是猫科动物在把猎物逼到墙角时露出的、优雅而残忍的笑。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美琴的牙关咬得死紧。
(不能发火。不能放电。她是故意的,她就是等着看我暴跳如雷的样子。百合子也是一样——不,不对,现在要对付的不是百合子是食蜂——不对,食蜂不是敌人——不对,她是敌人但现在是百合子——)
她的思绪乱成一锅煮沸的味增汤。
白井黑子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属于“姐姐大人vs女王”的硝烟味。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同时已经在心里为即将被波及的无辜墙壁和天花板提前默哀。
食蜂操祈轻轻歪了歪头,那姿态优雅得像只晒太阳的名贵波斯猫。
“怎么啦?不反驳吗?”她轻飘飘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大喊‘谁是第四啊’然后噼里啪啦地放电呢。啊,还是说——你已经接受自己从第三名掉下来的事实了?”
她顿了顿,用那种仿佛在讨论下午茶甜点的语气,补上致命一击:
“真是豁达呢,御坂同学。”
电流在白井黑子的视野边缘隐约闪烁。
(来了。姐姐大人的发火开关被按下了。接下来是电击、怒吼、桌椅轻微受损、食蜂同学笑着全身而退的标准流程。)
然而——
“食蜂同学。”
御坂美琴抬起头。
没有电光。没有怒吼。甚至没有皱眉头。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白井黑子从未见过——不,应该说,整个常盘台都从未见过的——堪称教科书级的、完美无瑕的、名门大小姐式的微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度,下颌微收的弧度优雅从容,眼神温和得仿佛春日午后的湖面,不见一丝波澜。
“……贵安。”
那声音轻柔、端庄、字正腔圆,像刚从礼仪教科书第三十七页走出来的标准示范音。
走廊安静了。
食蜂操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那总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表情,像被速冻技术瞬间处理的生鱼片,每一根睫毛都保持着完美的弧度,却彻底失去了生命力。
“……诶?”
从她喉咙里发出的,是美琴认识她这么多年以来,听过的最不食蜂操祈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算计,没有揶揄,甚至没有回过神来的迹象。只有纯粹的、茫然的、世界观被撬动一角后来不及填补的空白。
“啊——!”
打破这凝固画面的,是白井黑子近乎悲鸣的尖叫。
她双手捂住胸口,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整个人像被美琴那个微笑正面击中的炮灰角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然后缓缓滑落。
“姐姐……大人……”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却饱含着某种接近宗教体验的狂热与感动,“那是……那是真正的……名媛的……贵安……黑子、黑子这辈子……值了……!”
美琴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来自学妹的过度崇敬的啜泣声。
她保持着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对石化状态的食蜂操祈轻轻颔首致意,然后——像真正的常盘台大小姐那样——抱着实验器材箱,以从容不迫的步伐,从食蜂操祈身边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走廊地板的光斑上,每一步都踏着无形却确实存在的优雅节拍。
她没有回头。
直到转过走廊拐角,确认完全离开食蜂操祈的视线范围——
“呼——!!”
美琴猛地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下来,实验器材箱“哐”地搁在地上。她双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茶色的发尾还在因为过度紧绷后骤然松弛而微微颤抖。
“我刚才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濒死般的气若游丝。
白井黑子飘一样地跟上来,眼角犹带泪痕,表情却已经切换成某种近乎慈祥的安宁。
“姐姐大人……”她轻柔地说,像在安慰一位刚刚完成壮举却尚未意识到其伟大之处的英雄,“您刚才……完成了常盘台建校以来最完美的社交反击。”
“不要用那么夸张的说法——!!”
“食蜂同学现在应该还在原地站着呢。”黑子的语气带着微妙的、幸灾乐祸的崇敬,“黑子刚才回头看了一眼,她连手指都没动过。石化得非常彻底。”
美琴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只是不想因为发火被冥土追魂列入“刺激百合子黑名单”。
她只是想保住和百合子见面的资格。
她只是不想当一辈子第四名。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对食蜂操祈微笑着说“贵安”并且还成功了啊啊啊——?!
但无论如何。
明天。
明天就是和百合子正式会面的日子。
美琴深吸一口气,从墙上撑起身体,捡起地上的器材箱。
(明天……绝对不能输。)
她的眼神重新燃烧起来,混杂着战意、紧张,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面对未知对手时特有的跃跃欲试。
——而此刻,依然停留在走廊原地的食蜂操祈,终于从长达三十秒的石化状态中缓缓恢复。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那双星星眼里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着困惑与敬畏的复杂光芒。
“……御坂美琴,”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轻轻撩起她的金发,却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距离那个被冥土追魂医生轻描淡写定义为“好好相处”的日子越来越近,松井百合子正以备战一场小型战役的严谨态度,进行着全方位的“情报收集”与“战术推演”。
在护士们的热情推荐下,她一口气观看了三部被奉为“约会必看经典”的恋爱电影。屏幕上的光影在她沉静的瞳孔里流转,俊男美女在东京塔的夜景下相拥,在夏日祭的烟花中告白,在细雨里共撑一把伞慢慢走着。
(原来如此。)
百合子面无表情地按下暂停键,在心里整理着观察到的“战场情报”:
流程通常由一方主导,负责规划路线并支付开销。另一方则扮演跟随与配合的角色。这和护士们说的差不多——汇合,移动,吃饭,娱乐,再吃饭,再移动,最后在傍晚时分进入某个被称为“爱情宾馆”的设施进行驻扎。
(中间穿插的侦查补给——也就是路边的小吃摊和奶茶店——需要注意间隔,不能过长,否则会让对方疲劳。目标点可以自由搭配,没有固定任务要求。)
她看了一眼窗外,学园都市的天际线安静而平和。
(烟火是特殊任务,只能在特定节日执行,比如那个叫“大霸星祭”的东西。平时禁用。)
至于最后那个“爱情宾馆”的驻扎环节……
(爱情?爱情是什么意思?)
百合子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
(不同世界有不同世界的规则。)她想,过去在帝国时,盟军和苏联还奉行“男性上战场”的旧习呢,可帝国的火箭天使、弓箭少女不照样冲锋陷阵?谭雅、娜塔莎不也是女性?常识这种东西,本来就因时因地而异。
她没有深究。
按照正常的任务逻辑,这场“约会”应该由熟悉地形的御坂美琴担任引导方——毕竟对方才是申请者,而且对学园都市了如指掌。但医院里那些男医生的话让她产生了警觉:
“如果太被动,对方可能会逃跑哦。”
这可不行。
医生的命令是“好好相处”。如果让御坂美琴跑掉,任务就等于失败。
于是,在护士们七嘴八舌的出谋划策和男医生们偶尔飘来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建议中,百合子制定了一份堪称详尽的行动计划。从汇合地点到行进路线,从午餐预订到下午茶选择,甚至包括一个备用的雨天方案——事无巨细,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页纸。
最后一项,是“爱情宾馆”的预约确认。她按照护士的指导,拨通了电话,用她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完成了预订手续。
任务清单,全部搞定。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问题——
正装,是什么?
这个概念百合子是知道的。在她过去的世界里,那身帝国制式的女子高中生制服就是她的正装。岛田真司对此还有更细致的规定:必须梳成双马尾,发饰必须是那两个用于增幅能力的装置,出场时必须保持漂浮状态。当年天皇芳郎在精兵学院检阅时,她就是那身打扮。
(但这里是学园都市。)
百合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便服。
(不能随便用能力。那身制服是帝国的标志,不想再穿了。那么以我现在的身份,应该穿什么?)
长点上机学园的学生?她连校门都没进过。
冥土追魂医院的实习生?医生倒是提过可以准备白大褂——
“绝对不行——!!”
当她面无表情地提出“穿白大褂去约会”的设想时,护士们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尖叫。下一秒,她就被连拉带拽地塞进了学园都市某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服装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百合子像一个人形模特,被一群陷入某种狂热状态的护士们来回摆弄。
先是一件蓝色的晚礼服。丝绸质地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后背开得很低,几乎整个裸露的脊背都暴露在空气中,腰间收紧的设计将她的身材曲线完美勾勒出来。百合子站在试衣镜前,面无表情地转了转身。
(比起穿着女高中生制服上战场杀人,这没什么异常的。)
护士们捂着嘴,眼睛发亮,已经没人记得提醒她这件衣服的“使用场合”了。
然后是洛丽塔风格的蓬蓬裙,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蝴蝶结。再然后是休闲风的针织衫配短裙。接着是一件带着亮片的、质地轻薄到近乎透明的中款连衣裙,搭配同样闪着细碎光芒的高跟鞋。
“这个这个!这个最适合她!”
“不不不,刚才那件露背的才惊艳!”
“可是休闲风更日常吧?毕竟是第一次约会……”
“约会就是要惊艳啊!要让对方眼前一亮!”
百合子安静地站在漩涡中心,任由她们把一件又一件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她的表情始终平静,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标签上的价格,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从冥土追魂那里预支的零花钱够不够。
最终,护士们凭借人数优势,强行通过了某个审美方案。
当百合子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准时抵达约定的汇合地点时,她身上穿着的,正是那件被一致认为“最惊艳”的装备——
露肩、露背、裙摆曳地的深蓝色晚礼服。轻薄透明的材质在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晕,亮片像细碎的星光洒落全身。脚下是与裙子配套的、同样缀满亮片的高跟鞋,让本就挺拔的身姿更添几分不真实的华丽。
但她的表情是认真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走路的方式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那种步幅偏大、带着某种男性气质的、大步流星的姿态。
她站在约好的喷水池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从某个红毯现场走失、却浑然不觉自己走错了片场的雕像。
而另一边——
御坂美琴正踩着精确到厘米的步伐,沿着林荫道走来。
她今天穿着无可挑剔的常盘台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茶色的格子百褶裙,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小腿袜的边缘平整地卡在膝盖下方三厘米的位置。她的表情是温和的,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平视前方,步幅克制而优雅,每一寸都透着常盘台中学大小姐应有的教养与风范。
这是她昨晚对着镜子练习了两个小时的结果。
(不能失态。不能发火。不能被激怒。要让她看到——)
美琴在心里默念着战术要点。
(——看到什么叫真正的名门淑女。要在社交层面彻底碾压她。)
她转过最后一道弯,喷水池映入眼帘。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水池边的那个身影。
深蓝色。亮片。露背。曳地长裙。高跟鞋。
那张熟悉的脸上,是备战般的严肃神情。
她正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
“——”
御坂美琴精心维持了一路的大小姐微笑,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