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坂美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在以不规则的频率突突直跳。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她在心里疯狂重复着这个词汇，像某种濒临崩溃前的自我暗示。但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冲击，以至于她引以为傲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松井百合子正朝她走来。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露背的、曳地的、缀满亮片的晚礼服。
踩着那双目测至少有八厘米的、同样缀满亮片的高跟鞋。
手里还拿着一束包装精美的花——不是便利店那种随手可得的普通花束，而是那种需要提前预订、价格不菲、通常出现在高级餐厅烛光晚餐桌上的那种。
时间是上午十点整。
地点是第七学区某个普普通通的喷水池前。
阳光明媚，气温适中，周围是周末出来逛街的普通市民和学生。
而松井百合子，就像从某个颁奖典礼的红毯上走失、却浑然不知自己走错了片场的主角的，以那种战场上大步流星的行军姿态，穿过已经开始有人驻足侧目、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偷偷举起手机的人群，笔直地向她走来。
（她就没有发现吗——？！）
美琴的内心在尖叫。
她当然没有发现。百合子的表情平静得仿佛自己穿的是最寻常不过的便服，眼神里没有丝毫困惑或不安。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惊愕的、惊艳的、困惑的、还有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她全部视若无睹，就像在战场上早已习惯被无数双眼睛以各种情绪注视一样。
（啊，对了。）美琴忽然想起来，（她说过，她以前上战场的时候就穿着女子高中生的制服……比起那个，穿晚礼服逛街确实不算什么……）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好受一点。
不远处，一名巡逻中的风纪委员停下脚步，目光在百合子身上停留了三秒，表情从困惑转为犹豫，似乎在判断这身打扮是否违反了某种市容条例。但最终，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大概是因为百合子没有使用能力，也没有扰乱公共秩序，只是……穿得比较奇怪而已。
美琴深吸一口气。
（没问题的。我还没输。）
她用力扯动嘴角，将那练习了两个小时的“完美大小姐微笑”重新固定在脸上。
（看啊，我这完美无缺的表情，这无可挑剔的姿态。你以为这种程度的搞笑就能让我破功吗？太天真了。今天，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破坏这端庄的身姿！）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但笑容纹丝不动。
百合子终于走到她面前。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认真审视的神情，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美琴那身一丝不苟的常盘台校服和她那僵硬的微笑之间微妙的不协调感，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从电影里学来的标准约会开场白：
“等很久了吗？”
美琴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这是约会台词吧？这绝对是约会台词吧？她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说这种台词？她到底从哪学的——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柔和，端庄，每个音节都踩在完美的音准上，“我也是刚到。”
完美。
简直是教科书级的回答。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与此同时，距离喷水池约五十米外的咖啡厅里，白井黑子口中的咖啡正以完美的抛物线轨迹，精准地喷在了坐在她对面的固法美伟脸上。
“噗——！！！”
固法美伟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被温热的褐色液体糊了满脸。眼镜片上挂满水珠，视野瞬间模糊成一片。
“咳咳咳——黑子——！！”她手忙脚乱地扯过纸巾擦拭，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干什么啊——！”
但白井黑子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她整个人贴在玻璃窗上，脸都被压得变形，双眼瞪得快要脱眶，死死盯着窗外的场景。
“那、那个……那个疯女人……”她的声音发颤，手指着百合子的方向，“穿的……穿的什么啊……？！那是晚礼服吧？！那是参加晚宴才穿的吧？！她打算穿着那个和姐姐大人约会吗——？！”
固法美伟擦干眼镜，重新戴上，顺着黑子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她的表情也凝固了。
“……确实是晚礼服。”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而且好像还是那种……很贵的……”
“重点是贵不贵吗——？！重点是姐姐大人啊！姐姐大人穿着常盘台的校服，那么认真，那么努力，那么完美——结果对面穿成那样——！”黑子开始语无伦次，“这是战术！绝对是战术！用视觉冲击瓦解姐姐大人的心理防线！太卑鄙了！太狡猾了！黑子我——黑子我居然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她猛地转身，抓住固法美伟的衣袖，双眼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斗志：
“固法学姐！黑子现在就去给姐姐大人准备战袍！晚礼服也好公主裙也好，黑子一定要让姐姐大人在这场对决中赢回来——！！”
“冷静点，黑子。”固法美伟叹了口气，按住她的肩膀，“你看，御坂同学现在不是应对得很好吗？她还在笑呢。”
黑子扭头看去。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御坂美琴正保持着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和百合子说着什么。虽然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份端庄的姿态确实无可指摘。
“……姐姐大人……”黑子的眼眶湿润了，“何等坚强……何等优雅……何等……”
她的话音未落，就看到百合子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御坂美琴的手。
御坂美琴的微笑，在那个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那裂痕只存在了零点一秒，立刻被她用更强的意志力修复了。但黑子看得清清楚楚——姐姐大人的脸颊，在那短暂的瞬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啊——！！！”黑子发出一声悲鸣，“那个疯女人——她牵了姐姐大人的手——！！姐姐大人居然——居然脸红了——！！！”
她开始在原地转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手帕，用牙咬住一角，用力撕扯。
“黑子不能输——黑子不能输——黑子要冷静——要相信姐姐大人——可是——可是——啊——！！”
固法美伟看着陷入混乱的后辈，叹了口气。她刚想开口安抚，余光瞥见咖啡厅店员正用微妙的眼神看向这边，手里还端着准备送来的续杯咖啡。
“客人……那个……”店员欲言又止。
“抱歉，我们这就走。”固法美伟迅速起身，一把拽住还在咬手帕转圈的白井黑子，半拖半拉地把她往门外带，“黑子！她们要开始移动了！我们快跟上！”
“是——！”初春饰利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固法学姐，黑子，我已经在调取沿途的监控了！目前没有发现异常聚集，但周围人流量开始增加，我会提前规划疏散通道！”
“很好，初春。”固法美伟拉着黑子走出咖啡厅，迅速融入街上的人流，目光锁定前方那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身影，“安排其他风纪委员在沿途待命。虽然目前没有冲突迹象，但以防万一——”
“明白！”
固法美伟挂断通讯，瞥了一眼身旁还在咬牙切齿、随时准备冲出去“拯救姐姐大人”的白井黑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只是和新朋友出去玩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前方，深蓝色的晚礼服和茶色的格子裙并肩而行，在学园都市正午的阳光下，成为一道过于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首先是街上。
百合子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御坂美琴的手。
这个动作她在电影里看过不下十次。男主角总是这样，在过马路时、在人群中、或者没有任何理由地，牵起女主角的手。而女主角的反应通常是害羞地低下头，或者轻轻挣扎一下然后放弃，脸上泛起红晕。
百合子做好了被甩开的准备。
但御坂美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任由她牵着。
没有挣扎，没有脸红，甚至没有多看那只手一眼。她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被牵着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件。
百合子松了一口气。
（没有拒绝。好。）
她从另一只手里拿出那束花——白色的玫瑰搭配淡紫色的满天星，包装纸是低调的雾面灰——递到御坂美琴面前。
“那个。”她说，语气里带着某种生涩的、显然不太习惯的郑重，“之前的事情……真的给你添麻烦了。这个……算是我的赔罪。”
御坂美琴低头看着那束花。
白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包装纸折得一丝不苟，蝴蝶结系得端正对称——显然不是便利店随手拿的货色，而是花店店员精心包扎的成品。
（赔罪？）
美琴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
那个毒舌又疯狂、三言两语就把上条当麻说得抱头鼠窜、一句话就让黑子暴走的松井百合子，现在站在她面前，穿着晚礼服，踩着高跟鞋，拿着花，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赔罪”？
（不对。不对劲。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她抬起眼，仔细审视百合子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嘲弄，没有揶揄，没有那天在餐厅里那种“看戏”的悠闲。只有一种……认真的、甚至有些紧张的……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神情。
（这是演的。一定是演的。）
美琴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着。
（她就是想看我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像那天她对当麻做的那样，用出其不意的话让我破功。我绝不能上当。）
她伸手接过花束，动作优雅而从容，嘴角的微笑分毫不差。
“没事，松井同学。”她的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虽然我不是风纪委员，但是帮助每一个有困难的学生，我也义不容辞。”
百合子眨了眨眼。
（……帮助有困难的学生？）
这不对。
御坂美琴找她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夺回排名，为了打败她，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更强的那个。不是这种……这种温柔到近乎疏离的态度。
（难道……）
百合子的脑海里闪过电影里的某个场景。女主角拒绝男主角的表白时，就是用这种温柔而礼貌的笑容，说着“你是个好人”，然后转身离开。
（好人卡。）
这个词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我被发好人卡了？）
她开始快速回溯今天的每一个细节。从汇合到现在，她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让对方不开心的地方？
答案很快就浮现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嘲笑她没有女人味。还导致那个白井黑子不知道发什么疯，差点当众扒光她的衣服。）
（她讨厌我是应该的。非常应该。）
百合子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从心底涌起。医生的命令是“好好相处”。如果从一开始就被拒绝，那还谈什么“相处”？医生一定会对她失望的。
（不行。）
她握紧了牵着美琴的那只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
（绝对不能这样结束。）
她想起电影里那个男主角。在被女主角冷漠对待之后，他没有放弃，而是用更多的温柔和耐心，最终感化了对方。虽然那个女主角最后变成了热情奔放的性格——这正好是她想要的，把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大小姐御坂”变回那个冲动易怒、会放电会炸毛的“超电磁炮”。
（对。只要用温柔感化她，她一定会变回来的。）
百合子转过头，对着御坂美琴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应该算是“温柔”的笑容。
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显得有点僵硬，有点像初学者第一次尝试微笑的洋娃娃，但其中蕴含的认真却是实打实的。
御坂美琴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笑什么？为什么突然笑？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她握紧手里的花束，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内心警铃大作。
（——果然有阴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