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鬼胎的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第七学区的街道上。
说是“并肩”,其实更像是百合子牵着美琴的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导姿态,朝着她提前在地图上标注好的“目标点A”——某家据说很受年轻人欢迎的游戏中心——稳步推进。
周围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们身上。
这完全可以理解。一个穿着曳地晚礼服、踩着亮片高跟鞋、手里还拿着剩下那束花的少女,牵着一个穿着常盘台校服、手里捧着另一束花、表情僵硬的少女,在周末上午的商业街上穿行——这场面放在任何一座城市都足够引人注目。
有人停下脚步,目送她们经过,嘴张成“O”型。
有人拿出手机,然后被同伴按下,小声说“别拍,万一又是能力者怎么办”。
有个人光顾着回头看,一头撞在了电线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但被注视的两人——一个早就习惯了战场上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另一个正处于“绝不能破功”的极度专注状态——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般继续走着,仿佛那些目光和撞电线杆的声响都与她们无关。
直到路过一个可丽饼摊。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路边摊位,粉色和白色的遮阳篷,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口味的样品,甜腻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但真正让御坂美琴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的,是贴在摊位侧面的一张海报——
“本店周年庆!购买任意可丽饼即赠呱太限定款吊坠一个!”
下面是一张放大的图片:绿色的、圆滚滚的、眼睛大大的、嘴角上扬的——呱太。而且是平时很难买到的限定版,戴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王冠。
(呱太——!!)
御坂美琴的内心瞬间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限定款!王冠!买可丽饼就送!这么简单就能拿到——!!)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一点,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盯着那张海报。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某种与“大小姐姿态”完全无关的、近乎原始的渴望光芒。
(不行不行不行——)
她用力把自己的目光从那可丽饼摊上撕下来,重新固定在正前方。
(绝对不能在这家伙面前破功。绝对不能。要维持完美的形象。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名门淑女。区区可丽饼——区区限定款呱太——区区——)
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好想要。)
百合子注意到了。
尽管御坂美琴的表情管理近乎完美,尽管她的步伐没有任何改变,尽管她甚至还在保持着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但百合子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她太擅长捕捉那些细微的、稍纵即逝的破绽了。
那频繁的视线偏移,那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光芒,那脚步近乎察觉不到的迟疑。
(她想吃那个?)
百合子看了一眼可丽饼摊,又看了一眼御坂美琴。
(但是因为担心影响我的计划,所以在忍耐吗?)
她想起那些电影里,温柔体贴的男主角总是能察觉到女主角没说出口的愿望,然后主动提出来,让女主角露出惊喜的笑容。
(这种时候,我应该主动。)
她停下脚步。
御坂美琴被牵着手,不得不也跟着停下。她心里咯噔一下,迅速在脑海里排查:她破功了吗?表情有问题吗?刚才看呱太被发现了?
“我们去吃那个吧。”百合子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努力模仿出来的柔和。
“诶?”
御坂美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百合子半拉半拽地带到了可丽饼摊位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围着围裙,笑容可掬。当她看清走近的百合子时,笑容明显僵了一瞬——深蓝色晚礼服、亮片高跟鞋、严肃到近乎凝重的表情,这显然不是她预料中的顾客类型。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百合子身后的御坂美琴身上。
穿着校服的少女,比前面那个矮了半头,被牵着手,脸上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慌乱和……若有若无的红晕。
女老板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的表情,那表情里混杂着感动、祝福,以及某种“年轻人真好啊”的姨母笑。
“欢迎光临——!”她的声音比刚才热情了三倍,“两位想吃什么口味?今天有周年庆活动,买一个可丽饼送一个呱太吊坠哦!两个就是两个!”
百合子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菜单,快速做了决定:“两个草莓奶油。”
“好嘞——!”
女老板动作麻利地开始制作,余光却不停地往两人身上瞟。她看到百合子始终没有松开牵着美琴的手,看到美琴虽然低着头但嘴角微微上扬,看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
(太甜了。太甜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甜了。)
她将两个做好的可丽饼装进纸袋,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呱太吊坠,特意用一个印着爱心的小袋子装好,双手递给百合子。
“这是您的可丽饼,这是赠品。”她顿了顿,然后对百合子竖起一个大拇指,压低声音说,“加油哦!不管别人怎么看,阿姨支持你们!”
百合子眨了眨眼,不明白这个陌生女人为什么要支持她,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谢谢。”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御坂美琴从那个爱心小袋子里取出两个呱太吊坠,眼睛瞬间变成了心形。那个戴着金色王冠的限定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她想象中还要可爱一百倍。
(值了。今天值了。就算被她嘲笑没有女人味也值了。就算黑子再发疯也值了。就算——)
她沉浸在呱太带来的幸福中,完全忘了维持什么大小姐形象。
百合子则随意地打开自己的那个可丽饼,咬了一口。
奶油在舌尖化开,草莓的酸甜恰到好处,薄薄的饼皮带着一点焦香。
她愣了一下。
(这就是……甜点?)
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遥远的东西被触动了。那是在被送进神罗之前,还在“普通日常”里的时候,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味道。但那记忆太模糊了,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看不清任何细节。
后来在帝国,吃的是干粮和营养剂。在实验室,是无味的流食。在战场上,连吃口热饭的时间都是奢侈。她从未想过,“吃东西”这件事,可以带来这种……淡淡的、温暖的、让人想要放慢速度的感觉。
(……不赖。)
她又咬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股淡淡的幸福感像温水一样,从胃部慢慢扩散到全身。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曾经那么拼命地战斗、杀戮、追寻,想要得到某种认可,想要填满某种空虚,却什么都没能得到。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一个路边摊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可丽饼,却轻易地达成了那些血战都未能完成的事。
她沉浸在这陌生的情绪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场合,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人。
直到她回过神,发现御坂美琴正皱着眉头看着她。
百合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坐在长椅上,双腿随意地分开,膝盖的角度几乎和肩膀同宽,后背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拿着可丽饼——一个非常放松、非常男性化的坐姿。配上那件优雅的晚礼服,画面诡异得让人说不出话。
(啊。)
她迅速调整姿势,双腿并拢,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队坐姿,或者说,标准的“被长官检阅时的姿势”。
画面从“诡异”变成了“拘谨得像是随时要接受审讯”。
御坂美琴看着这个转变,嘴角微微抽搐。
(这才对嘛。)
她想。那个随意坐着、像不良少女一样的百合子,才是她认知中的松井百合子。现在这个坐得笔直、表情严肃的,反而让她觉得别扭。
(不过,至少比刚才那副“我是老大我随便坐”的样子顺眼一点。)
她收回目光,继续欣赏手里的呱太吊坠,然后终于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可丽饼。
草莓奶油。甜而不腻。很好吃。
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努力维持着基本的吃相——虽然她很想三口解决,但旁边坐着的人(而且还是那个百合子)让她不好意思太放肆。
“御坂同学。”
百合子忽然出声。
美琴停下咀嚼的动作,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可丽饼,眼神带着疑问。
然后,百合子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
那根手指上沾着一小坨白色的奶油。
百合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非常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舔掉。
“?!?!?!?!”
御坂美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彻底呆住了。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表情管理能力、维持形象的能力,全部归零。
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保持着半张着嘴、手里拿着可丽饼、眼睛瞪得滚圆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
(她——她——她刚才——)
(用手指——擦了我的——)
(然后——放进——自己——)
(——什么——什么情况——?!)
而百合子看着她这副反应,微微歪了歪头,有些困惑。
(电影里这样的片段很多啊。男主角帮女主角擦掉嘴角的东西,女主角都会害羞地笑,然后气氛变得更好。)
(这一定是必要的行为吧。)
她这样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执行的“必要行为”,和电影里的“必要行为”,在角色性别和具体语境上存在一些微妙的差异。
——与此同时,距离长椅约二十米外的灌木丛后。
白井黑子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借着绿化带的掩护,死死盯着前方长椅上的两个人影。她的手指抠进泥土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炸毛小猫。
固法美伟蹲在她旁边,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个过于投入的后辈。
“……黑子,我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吗?”她压低声音问,“她们只是在吃可丽饼而已。”
“只是吃可丽饼?!”黑子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滚圆,“固法学姐,您没看到那个疯女人穿的什么吗?!您没看到她牵着姐姐大人的手不放吗?!这哪里是‘只是吃可丽饼’——这是——这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前方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御坂美琴突然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保持着半张着嘴、手里拿着可丽饼的姿势,一动不动。
“发生什么事了?!”黑子立刻紧张起来,对着耳麦低吼,“初春!我这边视角看不清楚,姐姐大人怎么突然不动了?!”
耳麦里传来短暂的沉默。
然后,初春饰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微妙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语气:
“那个……白井同学……刚才松井同学她……用手擦掉了御坂学姐嘴边的奶油,然后……自己吃掉了。”
“……什么?”
黑子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什么?”
“就是……用手……擦奶油……然后……放嘴里……”初春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冲击力。
下一秒,白井黑子的眼睛瞪大到几乎脱眶,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一样,就要从灌木丛后冲出去——
“唔唔唔——!”
固法美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拖了回来。
“不能刺激那边!”固法压着声音警告,手臂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如果出事可不是说着玩的!冷静点,黑子!”
“唔唔唔唔唔——!!”黑子在她怀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固法咬紧牙关,硬是把她按在地上,直到挣扎的力道渐渐减弱。
——长椅那边。
御坂美琴的大脑在经历了长达五秒的完全空白后,终于开始缓慢重启。
(她擦了。她吃了。她擦了。她吃了。她擦了。她吃了。她擦了。她吃了——)
这个句子像坏掉的录音带一样在她脑海里无限循环。
她的脸还是烫的。耳根还是红的。心跳还是乱的。
但是——
(不对。)
她猛地回过神,看向旁边的百合子。
那个女人,正一脸平静地吃着自己的可丽饼,仿佛刚才做的事和“呼吸空气”一样自然。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动,没有任何“我做了件很出格的事”的意识,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
(——好啊。)
御坂美琴心里的怒意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
(这么想看我出丑的样子吗?从视觉冲击到行为攻击,一招接一招——)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
(我绝对不会输的。)
(超能力对决输了一次,我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再被压下去?)
(绝对不能破功。绝对不能让她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我要让她看看——常盘台大小姐的教养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站起来,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嘴角挂着一个完美的微笑——虽然那微笑的弧度有些过于用力,显得有些僵硬,但至少从外表看,无懈可击。
“好了!”
她的声音开朗得有些刻意,带着某种视死如归的豁出去感。
“我们去你预订的地方吧,松井同学。”她低头看着还坐在长椅上的百合子,茶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斗志,“来吧,今天让我们——好好相处。”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
(好好相处!)
百合子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御坂美琴,看着那个比刚才开朗了一百倍的表情,看着那双燃烧着斗志的眼睛——然后,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看来我的温柔真的感动她了。)
她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刚才果然是在害羞。电影里都是这样的。女主角一开始会拒绝,会冷漠,但只要男主角坚持下去,她们就会慢慢敞开心扉。)
她站起身,走到御坂美琴面前,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微微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挣扎,没有退缩。
(好。接下来就按照计划推进。虽然是我制定的路线和预约的地点,但既然她这么主动,到了地方就让她主导吧。我配合就好。)
她转过头,对着御坂美琴露出了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
“我们走吧!”
御坂美琴被她这个笑容晃了一下,心里警铃大作。
(笑什么笑?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这又是哪一招?)
但她的脸上,那个完美的、僵硬的、用尽全力维持的微笑,纹丝不动。
“嗯。走吧。”
两个各怀心思的少女,手牵着手,一个笑容明媚,一个笑容僵硬,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二十米外的灌木丛后,白井黑子终于挣脱了固法的束缚,从地上爬起来,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