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氛围与这条街上的任何一家店都截然不同。
昏黄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洒落，将每一张铺着纯白桌布的餐桌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轻柔的钢琴声像水流一样在空间中流淌，偶尔夹杂着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无声地穿梭于餐桌之间，举手投足间透着训练有素的优雅。
松井百合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默默确认着。这家餐厅的氛围，和那些电影里的高级约会场所如出一辙。昏暗的灯光，轻柔的音乐，衣着得体的服务生——一切都符合标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晚礼服。深蓝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裸露的肩膀和后背被餐厅的暖气烘得刚刚好。再看向对面的御坂美琴——常盘台的校服在这种场合下显得格外合适，甚至可以说，比在大街上时和谐得多。
（终于正常了一次。）
百合子微微松了口气。至少在这家餐厅里，她们不再是“引人注目的怪人组合”，而只是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生和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虽然组合依然少见，但至少不会有人因为服装而侧目。
当然，百合子身上那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无形的压迫感依然存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释放任何敌意，但那种“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状况”的姿态，还是让经过的服务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御坂美琴坐在对面，保持着完美的大小姐坐姿——脊背挺直，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目光扫过百合子，心里却在疯狂运转：
（她到底为什么能把晚礼服穿出那种“我是来执行任务”的感觉啊——）
菜开始上了。
这是百合子在护士们的极力推荐下点的“法式全餐”。从前菜到汤，从鱼料理到肉料理，再到最后的甜点，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服务生有条不紊地送上餐桌。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一样被摆放在盘子里，分量不大，但卖相无可挑剔。
百合子拿起刀叉，动作微微停顿。
（没问题的。电影里看过很多次。餐桌礼仪——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切一块吃一块，不要发出声音——）
她开始切面前的前菜。动作有些生涩，但至少没有犯明显的错误。切下一小块，用叉子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味道……不错。）
她悄悄瞥了御坂美琴一眼。对方正在用行云流水的动作切割着自己的那份，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长期训练出来的优雅。那是真正的、刻进骨子里的教养，不是靠几部电影就能速成的。
（常盘台的大小姐……果然不一样。）
百合子在心里默默记着。医院里有个医生提醒过她，常盘台是大小姐学校，里面的学生对礼仪非常重视。如果自己在这方面出错，可能会让御坂美琴感到不快。
（好不容易让她不再用那种拒人千里的微笑对我了——绝对不能前功尽弃。）
她继续专注于面前的餐盘，动作虽然不够娴熟，但至少没有出错。
餐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和背景里流淌的钢琴声。
百合子抬起眼，看向对面。御坂美琴也正好抬起眼。
四目相对。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百合子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电影里的约会场景，男女主角在餐桌上总是会聊天。聊什么？通常会聊一些推动“主线剧情”的内容——但对自己来说，“主线剧情”是什么？
护士们好像提过，不要说严肃的话题。
（也就是说，不能提之前那件事，不能提超能力，不能提战斗——）
对御坂美琴来说，不能提女人味，不能提排名。
（那剩下什么？）
她想起男医生们的建议——从兴趣入手。
“那个……”百合子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请问，你的兴趣是什么？”
御坂美琴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
（——兴趣？！）
她的内心瞬间炸开一朵吐槽的烟花。
（你这家伙是来相亲的吗——？！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我们不是在吃饭吗——？！为什么每一句话都能让人这么想吐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乎要涌到嘴边的“你是在相亲吗”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发火。不能吐槽。不能破功。）
（如果因为发火刺激到她，让她的妄想症发作——不，不对，医生说她已经稳定了——但万一呢——万一她再暴走——）
她用尽全力维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
“兴趣啊……那个……”她的大脑开始搜索合适的答案。
兴趣是什么？平时做的事？去解决那些本来应该由风纪委员处理的事件？踢自动贩卖机？挑战那个刺猬头？
（不行不行，这些都不能说——）
突然，佐天泪子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兴趣……对了！”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喜欢在假期和朋友悠闲地一起玩！”
“玩？”
百合子歪了歪头，表情困惑得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虽然那条狗——不，苏联指挥官莫斯文会总把‘找乐子’挂在嘴边，但是我不太清楚他会具体去做什么。”她微微皱眉，“是吗？那个就是‘玩’吗？”
（——狗？！）
御坂美琴的微笑差点崩裂。
（你刚才叫那个人“狗”了吧？！虽然听起来是个敌人所以可能无所谓——但是——但是——“狗”？！）
（而且“找乐子”是玩的意思吗？苏联指挥官？莫斯文？说起来战斗的时候她也喊过这个名字……好像也是可以放电攻击的？和自己一样的电气系能力者？）
（好想吐槽——好想问她莫斯文是谁——好想问她为什么管人家叫狗——好想问她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是不行。）
她用力把那些涌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医生说了，不能否定她的妄想。听到就当没听到。）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意思。”她维持着微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但是我说的‘玩’，就只是和朋友一起，像今天这样，去游戏中心或者逛街之类的。”
百合子眨了眨眼。
“哎？”她的表情微微变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御坂同学平时就有在和朋友约会啊。”
那个笑容很温暖，很真诚，和之前那种“我在模仿温柔”的生硬笑容完全不同。
御坂美琴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开心？）
百合子想起了那个总是跟在御坂身边的粉色双马尾少女。白井黑子。那个用空间移动到处瞬移、总是试图从背后抱住御坂、然后被电得浑身冒烟的女生。
她们的互动，在她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超能力——在她过去的世界里，那是用来杀人的工具，是撕裂敌人、摧毁装甲、制造死亡的武器。但在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身上，超能力变成了打闹的工具。一个瞬移到背后抱住，一个放电把人弹开。两人都没有担心过对方会真的伤害自己，都确信对方不会趁机下杀手。
那种……信任。
那种……安全感。
百合子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真好。）
她想着。如果野泉也能这样对自己——如果她们也能像这样，不用提防，不用担心背叛，只是单纯地在一起——
（……不。）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野泉死了，死在她手里。那个世界也结束了。她现在在这里，在这个和平的、陌生的、名叫学园都市的地方。
（而且——）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对面的御坂美琴。
（我也想和这个人，好好相处。）
不是作为敌人，不是作为对手，而是像她和白井黑子那样——可以毫无防备地相处。
御坂美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干……怎么了吗？松井同学？”她微微向后仰了仰，那种过分温柔的目光让她莫名紧张，“你好像……很开心呢。”
“嗯。”百合子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没有丝毫减弱，“能这样和御坂同学一起约会，我真的很开心。”
那笑容明媚得刺眼。
御坂美琴的脸腾地红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笑得那么好看——为什么她要那么说——这不是约会——不是——虽然确实是约会但——不对这根本不是约会——是朋友之间的——不对——）
她的思绪乱成一团，完全忘了维持什么大小姐微笑。
就在这时，服务生端上了下一道菜，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百合子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刀叉。
御坂美琴深吸一口气，用力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强行把狂跳的心脏按回正常频率。
菜继续上。汤，鱼料理，肉料理。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每一口都值得细细品味。
两人慢慢吃着，偶尔交换一两句简短的对话——关于菜的味道，关于餐厅的氛围，关于窗外的夜景。没有什么深刻的内容，只是两个少女在一家高档餐厅里，共度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不知为何，御坂美琴觉得，这顿饭，比她吃过的任何一顿都要……奇怪。
（奇怪得不坏就是了。）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偷偷看了一眼对面正认真切着牛排的百合子。
那张侧脸被昏黄的灯光映得柔和，专注的神情里带着某种孩子气的认真。很难想象，就是这个人，曾经在废墟上差点杀死自己，也曾经在街头哭喊着质问自己为什么存在。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面前的餐点。
钢琴声还在流淌，轻柔得像月光。窗外，学园都市的夜景在夜色中慢慢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安详宁静。
“然后佐天她就突然掀开井盖，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都市传说！’结果里面只是一只迷路的小猫——当时初春的脸啊，简直像是看到世界末日一样——！”
御坂美琴说得眉飞色舞，完全忘了自己原本应该保持的大小姐仪态。她比划着佐天掀井盖的动作，模仿着初春当时惊慌失措的表情，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对面的百合子，正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黑夜里被点亮的灯。百合子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在认真听你说每一个字”的姿态。那眼神里没有战场上的锐利，没有面对上条时的毒舌，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憧憬。
“然后呢？”百合子追问，“那只小猫后来怎么样了？”
“啊？呃……被初春带回去养了。”御坂美琴有些措手不及，“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小玉’？”
“小玉。”百合子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记住某个重要的情报，“白井同学制服犯罪分子的那个，用的是空间移动直接把人摔进警备员的车里吗？还是用钉子那种方式？”
“不不，那次是用……”美琴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个疯女人，怎么突然对自己朋友们的事这么感兴趣了？
从刚才开始，只要她提到黑子、初春、佐天，甚至刚才那队婚后光子三人组，百合子就会露出这种两眼放光的表情，追问每一个细节。黑子平时怎么黏着她，初春的电脑技术有多厉害，佐天掀井盖时的表情，甚至婚后那群人拍泳装写真时闹出的笑话——每一件事，百合子都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听什么传奇故事。
“你们……经常一起做这些事吗？”百合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呃……算是吧？”美琴挠了挠脸颊，“也不是每天都这样，但是假期的时候，或者放学后，大家有空就会一起……”
“真好。”
百合子轻声说，低下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但那落寞只持续了一瞬，她很快又抬起头，重新露出那个有些生涩的笑容。
“御坂同学的朋友们，听起来都是很好的人。”
御坂美琴看着那张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充满压迫感、在废墟上哭喊着质问自己为什么存在的女人，这个毒舌起来能把上条说得抱头鼠窜、穿晚礼服逛街毫无违和感的疯女人——此刻坐在这里，两眼放光地听她讲朋友们的日常，像个第一次听童话故事的孩子。
（……这才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吧。）
美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认识到现在，她一直把百合子当成“对手”，当成“抢走排名的敌人”，当成“需要警惕的危险分子”。但此刻坐在对面的，只是一个会对朋友的日常露出憧憬表情的——女生。
（说起来……她多大了？）
“那个，松井同学。”美琴放下手里的叉子，有些突兀地开口，“冒昧问一句，你年龄多大了？”
百合子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
“嗯？”她歪了歪头，“我自己并不清楚。但是根据医生的骨龄测算，应该是17岁吧。”
“17——？！”
御坂美琴的眼睛瞪圆了。
17岁。比自己大两岁。
（这家伙是前辈啊——！）
她下意识地重新打量起对面的人。那比自已高半个头的身高，那因为战场经历而自带的气场，那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对了对了，这么一说就对了。
“那个……松井学姐……”她有些别扭地开口。
“啊，不用这样的。”百合子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我没有什么让别人叫前辈的资格。”
她微微垂下眼，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对于这座城市而言，你才是我的前辈才对。”
御坂美琴愣了一下。
百合子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看着远处的夜景，又似乎在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前辈后辈之分，在我以前待过的地方也很常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不同部队之间，基本不会互相称呼前辈。天西贤治的指挥体系下，从来不论资排辈，只看能力。长间晋三那边看重血统家世，白田直美那边看中资历……”
她顿了顿。
“当然，不论哪个，都和我所在的神罗研究中心无关。”
那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御坂美琴看着她。那张侧脸被窗外的夜景映得有些模糊，但那份落寞，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又是那些“妄想”吗？）
她想起冥土追魂医生说过的“三个心理暗示”，想起百合子在废墟上哭喊的那些话——“帝国战败了”“她只想杀死我”“我是一个不配存在的灾厄”。
（如果那些不是单纯的妄想呢？）
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她的脑海。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呢？）
不是“如果百合子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那种真，而是——那些可怕的战争场景，那些关于杀戮和被杀戮的记忆，那些扭曲的心理暗示……如果这些东西，都是某个组织为了把她变成“战争工具”而强行灌输给她的呢？
（所以才对常识一无所知，所以才会有那些可怕的妄想，所以才会在崩溃时喊出那些话——）
御坂美琴越想越觉得可能。那些非法进行超能力开发的组织，学园都市外面确实存在。用残酷的实验制造“武器”，把人当成工具来培养——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
她看着百合子的侧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
（我是什么啊……）
她想起自己接近百合子的初衷——让她快点好起来，然后和她战斗，夺回排名。多么自私的理由。
而对面这个人，穿着不合时宜的晚礼服，捧着花，笨拙地学着电影里的约会桥段，用那种生疏的温柔对待自己——她只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一个朋友。
（我却从头到尾都在装模作样。）
她想说自己平时不是这样拘谨的，想说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形象是装出来的，想说“你不用对我那么小心翼翼”——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怎么说得出口。）
如果现在告诉她“我平时不是这样的”，那今天这一整天算什么？那些完美的大小姐微笑算什么？那些彬彬有礼的回应算什么？
（而且……如果让她知道我接近她是想利用她……）
她不敢往下想。
（只能……继续下去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重新在脸上挂起那个——现在已经熟练多了的微笑。
晚饭在钢琴声和轻柔的交谈中，缓缓走向尾声。
最后一道甜点被撤下，服务生送来了账单。百合子接过那张黑色的小夹子，看了一眼，然后取出冥土追魂给她的卡，动作生疏地放进账单夹里递了回去。
御坂美琴看着她的动作，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的样子，和战场上那个压迫感十足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怎么了？”百合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困惑地问。
“没、没什么。”美琴连忙移开视线，“只是觉得……松井同学，你真的很努力呢。”
百合子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笑容又出现了——明媚的、温暖的、孩子气的笑。
“因为，我想和御坂同学好好相处啊。”
御坂美琴的脸又红了。
（够了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
她在心里尖叫，但脸上还是维持着那个微笑。
服务生送还了账单和卡，百合子收好，站起身。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夜风微凉，带着学园都市特有的、混合着科技与生活气息的味道。路灯在街道上投下一团团温暖的光晕，远处还有零星的行人。
百合子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几缕薄云。
“今天……”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很开心。”
御坂美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嘴角带着真实的弧度。
“……嗯。”她听到自己说，“我也是。”
（虽然累得快死掉了。）
（虽然憋吐槽憋得快内伤了。）
（虽然从头到尾都在装模作样。）
（但是——）
（好像，也不坏。）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晚风吹起裙摆和衣角，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