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百合子和御坂美琴所在的餐桌约二十米远处，靠角落的一张圆桌旁，坐着五个姿态各异的女性。
固法美伟摘下眼镜，用随身携带的镜布缓缓擦拭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那两个人的身影。白井黑子坐在她旁边，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而在她们对面，婚后光子以优雅的姿态端坐着，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长直的黑发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当然，因为这是圆桌，实际上就是旁边——坐着湾内绢保和泡浮万彬，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所以……”婚后光子开口，扇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探究的眼睛，“能请你们解释一下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两人，又落回白井黑子和固法美伟身上。
刚才在游戏中心门口那一幕之后，固法美伟几乎是半强迫地把她们三个人一起带走了。但没想到的是，她们并没有真的离开——在固法美伟和白井黑子决定“继续监视”的时候，婚后光子三人组也不知怎么的就跟了上来，一直跟到了这家餐厅。
“解释什么？”白井黑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紧绷谁都听得出来，“情况就是姐姐大人正在和那个疯女人共进晚餐——这就是全部！”
“我当然看得见她们在共进晚餐。”婚后光子的扇子微微放下，露出微微蹙起的眉头，“我是想问，御坂同学和那个松井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刚才说她没有出轨——那这算什么？朋友聚餐？为什么御坂同学会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表情？”固法美伟戴上眼镜，随口问。
“那种……”婚后光子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那种明明很尴尬却硬撑着微笑的表情。作为同样精通这门艺术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御坂同学现在的每一个笑容都是装出来的。”
“那就是姐姐大人的策略！”白井黑子压低声音说，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虚，“姐姐大人是为了夺回排名，才不得不和那个疯女人周旋的！”
“夺回排名？”婚后光子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御坂同学不是为了要夺回排名吗？怎么现在和敌人这么……相亲相爱的？这难道是御坂同学的手段？”
“姐姐大人就算是挑战，也是堂堂正正的挑战，不可能耍什么手段的！”白井黑子立刻反驳，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的两人，“那个疯女人的精神状态有问题，在治好之前不能和姐姐大人比试。所以姐姐大人选择先去治好她——虽然黑子我看来，这种事完全用不着姐姐大人亲自上阵。”
固法美伟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继续擦拭。
“御坂同学也是真会给人添麻烦。”她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松井同学有严重的妄想症和PTSD，如果她们突然打起来，造成的伤害可不是一般的。我们风纪委员不得不在后面跟着，就怕出什么意外。”
“那个，我记得……”泡浮万彬突然小声开口，声音柔和得像怕惊扰到什么，“之前的那个第七学区的爆炸事件，似乎就是松井同学引发的？”
“这么说来确实。”湾内绢保也想起来了，眼睛微微睁大，“听说就是那次事件中，松井同学打败了御坂同学？”
“那只是一次小失败而已！”白井黑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立刻压低，“认真起来的姐姐大人绝对不会败给那个疯女人！”
固法美伟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当时的情况可是御坂同学差点被杀掉哦。视情况而定，如果真的发生事件，可能连御坂同学都没法阻止松井同学。所以我们一定要阻止任何可能导致冲突的事情发生。”
“那是偶然！是偶然！黑子我——”
白井黑子激动起来，身体前倾，眼看就要从座位上弹起。固法美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
“小心点！”固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如果被对方察觉，事态可能会恶化！”
她腾出一只手，在白井黑子头上敲了一下。
白井黑子呜呜了两声，终于安静下来，但眼睛依然瞪得像要喷火。
婚后光子看着这一幕，扇子轻轻摇了摇。
“事情我大概明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说到底，这是冥土追魂医生的问题吧。居然把这么大一个危险分子就这样放出来。如果这个松井同学真的有精神疾病，那就应该送她去矫正机构，或者干脆就在医院里进行治疗才对。”
“这就不是我们可以说的事了。”固法美伟叹了口气，松开了捂着白井黑子的手，“不过听说之前的那次事件，在御坂同学和那个上条同学的帮助下，松井同学的精神疾病已经好了大半。除了还在持续的妄想症以外，她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了很多。”
“真希望今天的会面只是一场表达感谢的仪式而已。”湾内绢保轻声说，目光落向远处的两人。
“就算是表达感谢，那个松井也太奇怪了。”婚后光子的扇子指向百合子的方向，“不止穿着晚礼服在大街上跑，还特意做出牵手这种动作，还那身打扮进了游戏中心。虽然能挑这里吃饭算是她还有品位，但其他地方就实在太奇怪了——看，她现在那个样子，眼睛闪闪发光，身体还前倾着凑向御坂同学，简直是失礼到极致。”
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顺着她的扇子看过去，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红晕。
“不过……”泡浮轻声说，“那个松井同学，似乎一直在重复着这是‘约会’呢。”
“约、约会？”湾内的声音也有些发飘，“难道说……她在追求御坂同学吗？”
“什——？！”
白井黑子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张开嘴，眼看就要爆发出一声怒吼——
砰。
固法美伟的手刀精准地落在她头上。
“好了。”固法的语气已经带着放弃挣扎的平静，“不论是什么，只要平安无事就好。”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两人。百合子正笑得明媚，御坂美琴正红着脸低下头。
（平安无事……大概吧。）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这顿饭能顺利结束。
走出餐厅，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的微凉。
百合子抬起头，看了看夜空。学园都市的夜晚看不到太多星星，只有几缕薄云在月光下缓缓移动。她走在御坂美琴身边，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什么。
其实按照原本的计划，晚饭之后应该还有看电影的环节。
那些恋爱电影里，男女主角总是在高级餐厅用过晚餐后，手牵手走进电影院，在黑暗中分享一桶爆米花，然后在感人的情节里拉近距离——百合子在护士们的推荐下一口气看了三部，对这个流程烂熟于心。
但她最终还是把这个环节取消了。
原因很简单——那些电影让她看得火大。
（那些人连正确传达消息都做不到吗？）
这是她看完三部电影后最强烈的感受。每一部电影里的男女主角都在“有话不好好说”这件事上发挥到了极致。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误会，非要憋在心里，让误会在沉默中发酵、膨胀，最后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然后绕了一大圈，浪费了无数时间，卷入了无数无关的人，甚至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然后在最后关头，才终于把话说清楚。
（这些电影的说话方式，哪怕出现一次，在过去的帝国军里……）
百合子微微摇了摇头。
（那帝国也别想称霸世界了。直接就会在宣战的瞬间完蛋。）
军队的通讯必须清晰、准确、及时。一个含糊的指令可能导致整支部队的覆灭，一个未能及时传达的情报可能让一场战役功亏一篑。她见过太多因为沟通失误而死的士兵——有的是敌人，有的，是己方。
（但是……）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说起传达意思失败……）
记忆的碎片突然涌上心头。那是她袭击了某处达郎帝国的武器研究院之后，从缴获的资料里看到的情报。
苏联的塞林斯基博士。时间机器。改写未来。
资料上说，那个疯狂的科学家为了挽回苏联的战败，制造了时间机器，改写了历史。而正是那次改写，让原本不存在的“帝国”诞生了。为了阻止塞林斯基再次使用时间机器，达郎甚至动用了将军刽子手，将时间机器彻底摧毁。
当时她只当那是无聊的迷信，是战败一方为了推卸责任编造的可笑借口。
但是现在——
百合子抬起头，看着身边这座陌生的城市，看着那些在夜晚依然亮着灯的窗户，看着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御坂美琴。
（我自己，不也是莫名其妙地到了另一个世界吗？）
如果塞林斯基的说法是真的——如果历史真的可以被改写，如果世界真的可以被推翻重来——
那她自己呢？
因为一个疯狂科学家为了挽回战败而改变过去，从而诞生的未来里降生。然后又因为另一个疯狂科学家为了战胜而折磨她、“制造”她。
（我的人生，还真是像一张纸啊。）
轻飘飘的，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揉皱、撕碎、丢弃。
她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晚礼服的长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世界，后来怎么样了呢？）
会不会又有人搞了什么改变过去的玩意？会不会有人用时间机器再次改写历史，把帝国、盟军、苏联三方那场残酷的战争，变成历史上都不会记载的某人的“妄想”？
连同她自己——松井百合子的人生，无论是降生，还是研究所里的挣扎，战场上的残忍，被野泉背叛的愤怒——都变成“妄想”？
妄想症。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轻轻回响。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御坂美琴。那个茶色头发的放电妹正保持着大小姐的仪态，目不斜视地走着，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在这个放电妹眼里，我的过去大概就是妄想吧。）
她想起冥土追魂医生对御坂美琴说的那些话——“她有妄想症表现，听到就当没听到就行。”
（确实没说错。）
不只是那段过去。按照塞林斯基的说法，连她过去所生活的国家，乃至她存在的世界，本质上都是一个“错误”。塞林斯基死前的录音里，他大声咒骂达郎，说帝国就是一个错误，是他塞林斯基的错误。
（对学园都市而言，我其实也是一个错误。）
突然冒出来的外来者，差点造成巨大破坏的危险分子，需要被监视、被观察、被评估的“样本”。
但是——
百合子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错误，被青蛙脸医生认可了。）
冥土追魂收留了她，治疗了她，给她安排了身份，甚至为她准备了今天的“约会”。那个青蛙脸的医生，从没把她当成错误看待。
（看起来也被这个放电妹接纳了。）
虽然御坂美琴今天的表现奇怪得很——那种彬彬有礼的大小姐姿态，明显不是她的本色。但百合子能感觉到，那份接纳是真实的。不是为了排名，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一种……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那天揍了我的刺猬头。）
上条当麻。那个让她的超能力彻底失效的男人。他的拳头打在她脸上，打散了那些困扰她已久的、扭曲的东西。然后他对她说——“没有人想杀死你”。
（果然，我还是很幸福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幸福。
这个词在她过去的人生里，从来不存在。她只有实验、战斗、杀戮、逃亡。幸福是别人的东西，是那些活在和平里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的东西。
但是现在——
她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穿着不合时宜的晚礼服，身边是一个为了夺回排名而不得不和她周旋的放电妹，后面还跟着一群监视她们的人。一切都乱七八糟的，一切都不合常理。
但她的嘴角，就是忍不住地上扬。
“果然，我还是很幸福的。”
她轻声说出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御坂美琴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哈……”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又来了。这个疯女人，一会儿陷入沉思，一会儿又自顾自开心起来——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角。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百合子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几缕薄云。但她觉得，今天的夜空，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