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井黑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正在接受“常识再教育”的百合子，心情复杂得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搅拌机。
嫉妒？一个小时前她还嫉妒得发狂——这个疯女人凭什么牵着姐姐大人的手？凭什么和姐姐大人共进晚餐？凭什么让姐姐大人露出那种表情？
但是现在——
“所以，我以为‘约会’就是两个人一起度过愉快的一天……”百合子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送花是因为电影里男主角都这么做……牵手是因为怕御坂同学走丢……高级餐厅是因为护士们说那里氛围好……爱情旅馆是因为他们说这是约会的‘驻扎点’……”
她每说一句，白井黑子的表情就扭曲一分。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她完全嫉妒不起来了。
（这是什么啊——）
黑子在内心哀嚎。
（这是什么纯天然无污染的实验品发言啊——！这个人是认真的吗——！她真的以为这些都是正常流程吗——！）
她想起冥土追魂之前告诉她的那些事。非法超能力开发组织的受害者。从小被灌输的错误记忆。三重心理暗示。完全没有接触过外界的悲惨过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白井黑子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百合子。
那个在废墟上差点杀死姐姐大人的危险分子。那个穿着晚礼服在大街上招摇过市的疯女人。那个对姐姐大人做出各种让人误会的行为的——
（其实只是一个从小被关在实验室里、从来没有接触过社会的……实验品？）
黑子的心情，变得非常微妙。
“松井同学。”她开口，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不止一点，“你……以前从来没有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过吗？”
百合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以前只有实验和战斗。没有朋友。”
白井黑子沉默了。
（到底是什么人，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同样的问题，也在固法美伟心中盘旋。
她站在稍远处，看着这边的情景，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次事件后她经手的那些调查记录。
百合子的只言片语——“莫斯文”“天西贤治”“帝国”“盟军”“苏联”——她全都记录在案，联合其他风纪委员和警备员，仔细查阅了所有有关非法超能力开发的案件线索。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与那些名字相关的记录。没有任何与百合子本人特征相符的失踪人口报告。没有任何能解释她来历的线索。
调查陷入了死胡同。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固法美伟看着那边正在认真听黑子讲解“普通朋友相处方式”的百合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确实没有恶意了。）
三重暗示被消除之后，剩下的只是一个对社会一无所知、笨拙地想要交朋友的……普通女孩。
今天这场“约会”——虽然过程荒诞到令人发指——但最终没有演变成战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婚后光子三人组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
“所以，那个松井同学，真的是……”
“嗯，固法学姐是这么说的。非法超能力开发的受害者。”
“从小被关在实验室里，从来没有接触过社会……”
“所以才连‘约会’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应该是吧……”
婚后光子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些猜测——第三者插足、出轨、追求御坂同学——现在想来，简直可笑到极点。
“身为实验品本来就该对社会缺乏常识”——这是泡浮万彬提出的观点。她和湾内绢保都看过不少科幻小说，对这种设定并不陌生。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悲惨小说女主角”站在面前，是另一回事。
婚后光子看向百合子。那个穿着晚礼服的少女此刻正一脸认真地听着白井黑子的“常识教育”，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偶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确实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但同时，一股莫名的怜悯之情也悄然升起。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她的过去，该有多可怕？）
湾内绢保和泡浮万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复杂。怜悯。还有一丝不可思议。
（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在现实里吗？）
但更让她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另一件事。
“所以……”婚后光子突然开口，扇子指向一个方向，“那些给她建议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扇子看过去——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们都知道她指的是谁。
冥土追魂医院的医护人员们。
固法美伟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关于这个……”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刚才和松井同学确认过了。她说，她问了好多人——护士们，医生们——大家都给她出了主意。”
“然后呢？”
“然后……”固法美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护士们告诉她，约会要穿正式的衣服，要去看电影，要去高级餐厅。医生们告诉她，要从对方的兴趣入手，要温柔一点，要主动安排行程。”
“……这些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啊？”湾内绢保困惑地说。
“问题是——他们把‘好好相处’解释成了‘恋爱’。”固法美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把‘和朋友见一面’解释成了‘约会’。还给本来就没有常识的松井同学推荐了那些……恋爱电影。”
“恋爱电影？”婚后光子挑眉。
“就是那种……”固法美伟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男女主角从相识到相爱的标准流程。送花，牵手，高级餐厅，最后——”
她指了指身后闪着粉色光芒的建筑。
一片沉默。
婚后光子手中的扇子缓缓放下，露出一张表情复杂的脸。
“所以，那些医护人员……”
“是的。”固法美伟点点头，“他们用自己的常识，给一个完全没有常识的人，提供了‘标准约会指南’。”
“然后松井同学就全盘接受了？”
“全盘接受了。”
又是一片沉默。
泡浮万彬小声说：“可是……那些电影里的情节，放在现实里，确实有点……”
“浪漫过头了。”湾内绢保接话，“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
“但他们没有告诉她这一点。”固法美伟叹了口气，“或者说，他们默认她知道这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百合子身上。
那个少女此刻正认真地听着白井黑子的讲解，偶尔提问，偶尔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她穿着晚礼服，踩着高跟鞋，手里还拿着那束花——虽然花瓣已经有些蔫了。
（所以，这就是全部真相。）
婚后光子在心里默默总结。
一个没有常识的实验品。一群用自己常识给出建议的医护人员。一场彻底偏离轨道的“约会”。
以及——
她看向那边还在追着上条当麻放电的御坂美琴。
——一个动机不纯、却最终被这场荒诞感动了的笨蛋。
“真是……”婚后光子轻轻摇了摇扇子，嘴角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弧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婚后光子突然用尽全力叹了口气。那叹息的力道之大，让旁边的湾内绢保和泡浮万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用同样的力道，一巴掌拍在还在陷入自我厌恶的百合子背上。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说啊——”婚后光子收起扇子，难得地用没有遮挡的正脸对着百合子，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使命感的光芒，“放弃那些每天只和仪器设备或者病人打交道的理工男和浪漫女们传授的常识吧。以后——”
她挺起胸膛，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就由我，常盘台的婚后光子，来教导你什么是真正的常识！”
百合子眨了眨眼，表情从自我厌恶转为困惑，又从困惑转为某种……微妙的期待？
但白井黑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由她来教常识——？！）
黑子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穿着晚礼服的百合子，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发出“哦吼吼吼吼”的标准大小姐笑声，身后跟着一群唯唯诺诺的随从，走在学园都市的街道上，所到之处路人纷纷避让——
“绝对不行——！！”
黑子猛地摇头，把那个可怕的画面甩出脑海，“由你来教她常识，她会变成不得了的反派恶役千金的——！！”
“你说什么——？！”婚后光子转身，扇子直指黑子，“白井同学，你这是在质疑我婚后光子的教学能力吗？！”
“不是质疑能力，是质疑内容——！”
就在两人即将展开新一轮争执时——
滋啦——
一阵残留的电火花声从旁边传来。御坂美琴终于停止了追击上条当麻，大步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未完全消散的怒气。
“等等——”她插入两人之间，茶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不甘心的火焰，“这里应该让我先来吧——！我可是这家伙糟糕常识的受害者啊——！要教也应该由我来教——！”
“御坂同学，”婚后光子挑眉，“你确定你的常识适合教人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婚后光子优雅地摇着扇子，“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上条当麻揉着被电得发麻的手臂，一瘸一拐地也凑了过来。听到这段对话，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果是哔哩哔哩的常识……”他小声嘀咕，“这家伙也会变成那种动不动就插手风纪委员工作，动不动找别人决斗——尤其是我——而且还会飞踢自动贩卖机的家伙吗？”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可怕。”他真诚地评价道，“真是砒霜拌辣椒，又毒又辣。”
“你说什么——？！”
“类人猿你再说一遍——？！”
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异口同声地转向他，两人脸上都带着“你活腻了”的表情。那默契的程度，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姐妹同心……？）
上条当麻的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看到两人同时举起了拳头——美琴的右拳，黑子的左拳——动作整齐划一，连角度都一模一样。
“等、等等——！我说的是事实——！啊——！！”
他的惨叫还没完全出口，两只拳头已经同时击中了他的腹部——虽然黑子因为身高原因，这一拳更像是打在肋骨上。
“唔——！”
上条当麻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脸上写满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好了好了——”
固法美伟终于开口，用那种“我习惯处理混乱场面”的平静语气，走到几人中间。她先是对着正准备继续追击的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摆了摆手，然后转向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百合子。
她微笑着——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属于年长者的微笑。
“松井同学。”
百合子抬起眼，看着她。
“我希望以后不只是御坂同学。”固法美伟说，声音轻柔却清晰，“也请把我和其他人都当成朋友。常识也好，心理的安慰也好，大家都会帮忙的。”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而且——不只是冥土追魂医生。”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作为第一个发现你、把你送去医院的、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人——我同样希望，可以和医生一样，作为家人守望着你。”
百合子愣住了。
她看着固法美伟，看着那双在镜片后温和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固法学姐……”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还有黑子！”白井黑子立刻举手，“虽然之前对你有很多意见，但既然姐姐大人认可你，黑子也会把你当朋友看待的！”
“婚后家也不会落后于人！”婚后光子啪地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笑意，“松井同学，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婚后光子！”
“我们也是。”湾内绢保和泡浮万彬对视一眼，双双点头，“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如果是朋友之间的小事，我们很乐意帮忙。”
上条当麻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肚子，苦笑着也点了点头。
“虽然我可能没什么能教的……”他挠了挠头，“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说一声就行。当然，别是那种会被电击的忙就行。”
百合子站在原地，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固法美伟。白井黑子。御坂美琴。婚后光子。湾内绢保。泡浮万彬。上条当麻。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温和的，傲娇的，直率的，大小姐式的，温柔的，无奈的——但每张脸上，都有一份相同的真诚。
（不是一个人。）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这么多人……回应了我渴望朋友和关心的心愿。）
她想起那些电影里的台词。想起护士们说的“日常的魅力”。想起冥土追魂医生让她多出去走走的用意。
（所谓日常的温暖……看来以后，会更多地体验到了。）
曾经，她经历过折磨、杀戮、背叛。在那无尽的绝望里坠入这个陌生的世界时，她以为自己只是从一个地狱掉进了另一个地狱。
但现在——
（这个世界……好温暖。）
和总是抱怨“不幸啊”的上条当麻不同，百合子觉得，自己真的是非常非常幸运。
“对了！”御坂美琴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手，“既然你对朋友这么感兴趣，后面我也带佐天和初春给你认识吧！大家一起玩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白井黑子立刻点头赞同：“初春虽然有时候笨手笨脚的，但人很好。佐天同学也很有趣，一定会和松井同学合得来的！”
“婚后光子也可以带松井同学体会一下上流社会哦~”婚后光子用扇子掩着嘴，发出标志性的大小姐轻笑，“茶会、音乐会、还有各种优雅的社交场合——一定能拓宽松井同学的视野！”
湾内绢保和泡浮万彬对视一眼，微笑着补充：
“婚后同学的意思是，想邀请松井同学去自己家玩呢。”
“虽然她不好意思直接说。”
“喂——！你们两个——！”
婚后光子涨红了脸，扇子啪地合上又打开，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反驳还是该承认。
固法美伟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对百合子说：
“如果感兴趣的话，也可以来177支部参观。风纪委员的工作，可能会给你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百合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些邀请一一记在心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条当麻身上。
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发言，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呃……”他挠着头，努力思考，“我……我能带你去的地方……呃……便利店？或者……自助洗衣店？”
“噗——”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不是——！我真的想不出来啊——！”当麻辩解道，脸都涨红了，“我又不是什么大小姐，也不是风纪委员，也没有一堆朋友可以介绍——我能想到的只有平时常去的地方——！”
“呵呵呵。”
一声熟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轻笑打断了他的辩解。
百合子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表情。不再是紧张，不再是自我厌恶，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而是某种……回归本性的、带着点不良少女气质的坏笑。
“对啊，上条同学。”她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你准备带我去什么地方呢？”
当麻的直觉疯狂报警。
“我的常识可是非常有问题。”百合子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也许如果你邀请我来这种地方——”
她抬起手，指向头顶那闪着粉色光芒的霓虹灯招牌。
“——我也会毫无防备地答应哦。”
当麻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如果是幻想杀手的话，就算用强我也没法反抗吧？”百合子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怎么样？很诱人的提议吧？”
“谁会干那种事啊——！！！”
当麻的吼叫声响彻夜空，那音量之大，让远处路过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明明那么没常识——！为什么这么会用常识捉弄人啊——！”
百合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然后——突然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猎豹，瞬间绕到当麻身后，一条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形成一个标准的锁喉姿势——当然，力道控制得很好，只是锁住，没有用力。
“唔——？！”
当麻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还有刚才那句话——
“我刚才那段话可是认真的哦。”
百合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一阵风，只有他和她能听到。
“谢谢你——拯救了我。”
当麻的脑子瞬间宕机。
（什么——她说什么——拯救——什么意思——等等——这个距离——这个姿势——她说的话——）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百合子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抬起头，对着御坂美琴喊道：
“御坂同学——！我抓住他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坏笑更加明显：
“你本来是准备揍他的对吧？对手是幻想杀手，比起用超能力，用拳头击打肚子更有效哦！”
御坂美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个光芒，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被点燃的报复欲的光芒。
“这还真是……一个诱人的提议啊。”
她大步走过来，活动着手腕，脸上带着和百合子如出一辙的坏笑。
刚才还在为百合子恢复本性而松了口气的心情，此刻已经完全被“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揍这个拒绝我的刺猬头”的兴奋所取代。
“拒绝我的罪过——”她走到当麻面前，举起拳头，“就让你在现在赎清吧！”
“等、等等——！你们两个——！联合起来——！不幸啊——！！”
当麻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出口，御坂美琴的拳头已经毫不留情地击中了他的腹部。
“好——！姐姐大人——！再来一拳——！”
白井黑子在一旁助威般地叫好。
婚后光子三人组站在不远处，用看戏的表情欣赏着这一幕。湾内绢保和泡浮万彬小声说着“上条同学好可怜”，但脸上分明带着笑意。婚后光子用扇子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里满是“这戏太好看了”的光芒。
固法美伟站在一旁，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青春真好啊”的复杂感慨。
夜风中，百合子松开已经放弃抵抗的当麻，退后两步，看着御坂美琴追着当麻满街跑，看着白井黑子在旁边加油助威，看着婚后三人组优雅地看戏，看着固法美伟无奈地微笑。
她忽然笑了。
不是坏笑，不是苦笑，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温柔笑容——而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发自内心的、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女的笑容。
（这就是……日常吗？）
她想。
（好像……还不赖。）
远处，又一声“不幸啊——”划破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