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都市的日常,以一种百合子从未体验过的方式,悄然渗入了她的生活。
每天清晨醒来,不再是为了迎接下一场实验或下一场战斗,而是——期待。
期待下班后的事。
在医院帮忙整理病历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看着墙上的时钟,计算着还有几个小时能见到那些人。御坂美琴今天会不会又来找她挑战?白井黑子会不会又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她?婚后光子会不会又带着什么“上流社会的邀请”突然出现?上条当麻会不会又倒霉地被卷进什么奇怪的事件里?
这些念头,让那些原本枯燥的整理工作,变得轻快起来。
冥土追魂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走廊里正在认真核对药品清单的百合子,嘴角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那个刚来医院时浑身是刺、眼神空洞的少女,如今已经会对着时钟发呆了。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在期待——期待走出这栋建筑,期待见到那些朋友们,期待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常。
(如果不是需要配合御坂她们的学习作息……)
医生在心里默默想着。
(我真想让她不上班,天天出去玩。)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个异世界来客,产生了如同对待自己女儿一般的感情?
但他很快把这种感性的念头压了下去,继续低头处理手上的病历。
——百合子也在观察着医生。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这样自由地走在学园都市的街道上,能这样毫无负担地和御坂她们交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医生在背后承担着压力。学园都市理事会一直在关注着她,那些高层人物不会放任一个“未知的Level 5”随意行动。
(我能帮上医生什么呢?)
她经常思考这个问题。
作为医院实习生帮忙,当然是一种方式。但这远远不够。医生为她做的,远比她能为医生做的多得多。
研究所,试验体——这些词对百合子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技术的发展往往伴随着残酷的实验。学园都市也不例外。
Level 5,在这座城市里是稀缺资源。原本只有七个,现在加上她,变成了八个。那些管理者、统治者们,不可能对她这个“第八位”毫无想法。
(他们一定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百合子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不是冥土追魂医生用自己的力量阻止了某些事情的发生,她可能早就被送进某个研究所,重新成为“武器”或者“样本”了。
但她能提供给这座城市的,是什么呢?
她不是技术人员。虽然知道帝国关于她的一些研究项目和成果——比如那些复制人,比如超能波毁灭装置——但她不懂原理。她只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
(我能提供的,只有“可能性”了。)
可惜,这个“可能性”的真面目,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她只知道帝国用她的DNA制造了无数复制人。那些和她有着相同面容的存在,被当成消耗品使用。超能波毁灭装置——那个威力等同于苏联真空内爆弹、盟军质子撞击炮的武器——每使用一次,就会有二十个她的复制人被烧毁脑子而死。
(那些克隆人……)
百合子想起神罗研究中心里那些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存在”。她从未和她们说过话。从未试图了解她们。她们就像被圈养的羔羊,安静地待在培养皿里,等待着被使用的时刻。
(和我不同。)
她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战斗。她们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消耗。
(在为了活下来而战斗的世界,我失败了。我的克隆人们,自然也不可能成功。)
这个想法,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直到有一天,她坐在冥土追魂的办公室里,像闲聊一样,把这些事说了出来。
“医生,你知道超能波毁灭装置吗?”
冥土追魂正在写病历的手停住了。
“那是什么?”
“帝国用我的复制人制造的武器。”百合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每使用一次,就会有二十个‘我’被烧毁脑子而死。威力很大,和苏联的真空内爆弹、盟军的质子撞击炮差不多。”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冥土追魂缓缓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那张青蛙脸上,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复制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之前只说过你被当作试验品战斗……没有提过这个。”
“因为没有必要。”百合子歪了歪头,“那些克隆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从来没有和她们说过话。她们只是被圈养的羔羊。”
她顿了顿,补充道:
“在这个世界里,这应该也算是很常见的事吧?技术发展总要付出代价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冥土追魂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百合子从未听过的严肃。
“百合子。”
“嗯?”
“你听好。”
医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她。
“我——绝对不会去做那种泯灭人性的研究。”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砸在地上的石块,“我更不希望,你把这种事当成报答我的方式。”
百合子愣住了。
“这里不是那个世界。”冥土追魂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这里是学园都市。在这里,所谓的人类——”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是看得到生命,且希望留存生命的存在。”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学园都市的景色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街道纵横,无数人影在其中穿梭。
“很多人在这座城市里,已经迷失了自己。”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把能力、把研究、把‘可能性’看得比生命更重。他们忘了,那些东西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让人更好地活着。”
他回过头,看着百合子。
“对你而言——”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却依然坚定。
“——是要和御坂她们一起,去走出这片迷失才对。”
百合子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医生的眼睛,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
关切。
(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复制人。”冥土追魂轻声说,“在那个世界里,她们是‘被圈养的羔羊’。但在这里——”
他微微弯下腰,让视线和百合子平齐。
“——在这里,如果有人想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或者对待任何一个人,我都会站在对面。”
百合子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因为你是‘松井百合子’,也不是因为你是‘Level 5’。”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只是因为,你是生命。是应该被留存、被珍视的生命。”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百合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撕裂过无数敌人。曾经扭断过五个人的四肢。曾经在绝望中挣扎求生。
但现在,这双手,被一个人握住了。
不是用超能力,不是用暴力,只是用那些话——
(你是生命。是应该被留存、被珍视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御坂美琴的脸。想起白井黑子别扭的关心。想起婚后光子骄傲的邀请。想起上条当麻那句“没有人想杀死你”。
(原来……这就是日常的温暖。)
她抬起头,看着冥土追魂。那张青蛙脸上,此刻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医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
“不用说了。”医生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写病历,“去和她们玩吧。明天不是约好了要去见那个叫佐天的女孩吗?”
百合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容。
“嗯。”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医生。”
“嗯?”
“谢谢你。”
冥土追魂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百合子推开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站在光影里,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
又是这种感觉。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从在那个陌生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开始,从第一次见到这个青蛙脸的医生开始——这种奇怪的感觉就一直在她心里滋生、蔓延、生长。
最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
那是“被在乎”的感觉。
(医生他……)
百合子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刚才的对话。她把自己的觉悟告诉了他——如果有一天,学园都市需要她付出什么,她愿意。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日常,为了守护那些接纳她的人,她可以做任何事。
哪怕是成为实验品。哪怕是重新成为武器。哪怕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
医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回过头,那张青蛙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让百合子看不透的复杂。
“但是我也有我的生存方式。”
他顿了顿。
“而且,其实,你的事情,在学园都市里,也并不是先例。”
百合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
她早有预感。这座看似和平的城市,背后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一切的平和与稳定,都必然有残酷的牺牲作为基础——这是她在那个世界用血换来的认知。
(所以,医生也是……一直在承担着那种压力吗?)
她想起岛田真司。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男人,在达郎天皇面前,却会露出那种唯唯诺诺的紧张表情。百合子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在精兵学院,达郎验收成果时的场景。
如果当时她没有展现出足以摧毁天启坦克和无畏级战舰的实力——
岛田真司恐怕会人头落地。
(对研究员来说,成果就是唯一。)
她看着冥土追魂的背影。
(但是对医生来说……似乎不是这样。)
她不明白。为什么医生要为了她这样一个没有身份、不知底细、满口胡言(她知道异世界的事很难让人相信)的危险分子做到这个份上?她甚至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就给医生添了那么大的麻烦。
身份。排名。能力。
她能看到的,只有这些表面的东西。但她知道,医生为她付出的,远不止这些。
(如果医生拿不出成果……)
她不敢往下想。
门开了。
“正因为如此——”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哪怕是这样的事,学园都市里也有学园都市的解决办法。”
百合子跟着他走进去。
然后,她停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光线是那种柔和的、不刺眼的白,从天花板均匀地洒落下来。温度比外面略低一些,带着消毒水和某种特殊培养液混合的气味。
但这些都不是让她停住的原因。
让她停住的,是那些——
培养舱。
一排又一排的培养舱,整齐地排列在房间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淡绿色的培养液在舱内缓缓流动,气泡从底部升起,在液面破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而在每一个培养舱里——
都漂浮着一个人。
(那是……)
百合子的眼睛缓缓睁大。
茶色的短发。稚嫩的面容。紧闭的双眼。插满管线的身体。
那些面容,她认识。
非常熟悉。
“御坂……美琴……?”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无数个。
一排又一排,一个又一个——全都是同一张脸。全都是那个脾气火爆、动不动就放电、被她抢走排名后不甘心地追着她要挑战的——放电妹。
“这是……”
她转过头,看向冥土追魂。那张一向平静的青蛙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无奈——
那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让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御坂美琴的克隆人。”医生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学园都市某个计划的一部分。正式名称是‘量产型能力者计划’,民间一般称之为——”
他顿了顿。
“‘妹妹们’。”
百合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从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开始,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些沉睡的面容,在淡绿色的培养液中显得格外苍白。她们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克隆人。)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太熟悉这个词了。
在神罗研究中心,在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区域里,也有无数个这样的培养舱。里面漂浮着的,是和她有着相同面容的“存在”。
那些她从未说过话的、从未试图了解的、被当成消耗品的——
(和我一样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对医生说的那些话。
“那些克隆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们只是被圈养的羔羊。”
“技术发展总要付出代价的。”
(我……)
“百合子。”
医生的声音响起,把她从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和当时让你不要杀人的约定一样——”医生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砸在地上的石块,“我希望你可以不再无视生命。”
他的目光移向那些培养舱,又移回来,落在百合子脸上。
“哪怕是克隆人。”
百合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再无视生命……)
她想起那些和她有着相同面容的“存在”。她们在培养皿里沉睡,等待着被使用的时刻。她从未想过她们是否也有感觉,是否也会害怕,是否也——
(……想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她再次看向那些培养舱。那些沉睡的、和御坂美琴一模一样的少女们。
(如果她们醒来……会是什么样子?)
(会和那个放电妹一样,动不动就放电吗?)
(会和朋友一起逛街、吃可丽饼、去游戏中心吗?)
(会……想要活下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御坂美琴的脸。那个总是追着她要挑战、却在她自我厌恶时摆手说“不是你的错”的放电妹。那个明明动机不纯、却还是陪了她一整天的笨蛋。那个被她抢走排名后不甘心、却从未真正恨过她的人。
(如果这些克隆人醒来……)
(她们也会是那样的人吗?)
百合子站在那里,面对着一排排培养舱,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那不是战场上的压力,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那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内心某个角落的东西。
(我……)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理解。”医生的声音又响起,温和得让人想流泪,“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生命就是生命。不管她是怎样诞生的,不管她有什么用途。”
他走到百合子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培养舱。
“她们的存在,和你一样。”
百合子侧过头,看着医生的侧脸。那张青蛙脸上,此刻带着一个极其浅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你不是‘工具’,百合子。你从来都不是。”
“她们也不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培养液中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百合子看着那些沉睡的少女们,看着那些和御坂美琴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那个放电妹追着上条当麻满街跑的样子。
(如果她们也能那样……)
(如果她们也能笑,能跑,能生气,能和朋友在一起……)
她握紧了拳头。
“医生。”
“嗯?”
“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会记住的。”
冥土追魂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那就好。”
两人并肩站在培养舱之间,沉默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斑,落在培养舱上,落在那些沉睡的少女们脸上,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