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红色。
就像那天在废墟上,被御坂美琴的超电磁炮擦过耳边时的感觉。
但这一次,没有攻击。没有任何人威胁她。
只是那些培养舱。那些漂浮着的、和那个放电妹一模一样的少女们。
(为什么……)
百合子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桌上的文件夹慢慢漂浮起来,培养舱里的液面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为什么我会……)
她对自己的克隆人被当成一次性炮弹使用时,没有任何感觉。
或者说,她“忘记”了应该有什么感觉。
那个时候的自己,和那些克隆人没什么两样。大家都是待宰的羔羊,都在那个残酷的世界里等待着被使用的时刻。没有人在乎她们会不会痛,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想活下去。
她自己都不在乎自己。
又怎么可能去在乎那些克隆人?
但是——
(御坂同学……)
那个前些天还无比开朗地介绍佐天和初春给她认识的放电妹。那个一群人正常地去游戏中心玩得非常开心的笨蛋。那个明明动机不纯、却还是陪了她一整天的——
(如果她被这样对待……)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御坂美琴被关在培养舱里,插满管子,沉睡在淡绿色的液体中。御坂美琴被当成一次性武器,每使用一次就烧毁二十个——
“看。”
冥土追魂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你并不是对克隆人没有感觉。”
百合子猛地转过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医生站在她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周围漂浮的那些物品、那些扭曲的空气,都不存在一样。
“你依然把她们当成是生命。”
(……生命?)
百合子愣住了。
周围的物品慢慢落回原位。空气的扭曲逐渐平息。培养舱里的液面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生气了?)
不是因为自己被对待的方式。不是因为那些克隆人。是因为——
(御坂同学被这样对待?)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在那天被上条当麻揍过之后,在那三个暗示被消除之后,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像那天一样失控了。但这股愤怒——这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几乎要让她再次暴走的愤怒——
(我还会有这种感觉?)
“你以前对自己的克隆人没有感觉,”冥土追魂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讲解病历,“是因为你轻视自己。”
百合子抬起眼。
“因为轻视自己,把自己也当成战场上的一朵浮萍,所以才会对同样命运的克隆人没有情感。”医生看着她,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其实这样的思考也没错。所谓的战争,并不是某一个力量强大的个体就可以独善其身的。士兵也好,平民也好,哪怕像你这样的超级战士,也只是战争大海里的一朵小浪花。”
他顿了顿。
“自己如此,更不可能有更多的感情去对同样随时可能失去的对象去付出。”
百合子沉默着。
(是啊……那个时候的我,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可能顾得上她们?)
“但是——”
医生的声音变得稍微重了一点。
“——这绝不是直接视对方为不值得付出感情的复制品、消耗品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培养舱上。
“任何人都值得被付出感情。没有付出,只是因为时代、环境、个人等因素无法付出,而不是直接认为对方不值得付出。”
百合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沉睡的少女们,在淡绿色的培养液中,显得那么安静,那么……
(像那些“妹妹”们。)
她忽然想起了神罗研究中心里那些从未说过话的复制人。她们也是这样,沉睡在培养皿里,等待着被使用的时刻。
(她们……也会做梦吗?)
“御坂美琴。”冥土追魂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她和你有过类似的经历。”
百合子转过头。
“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医生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一个为了制造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而启动的实验。需要杀死御坂美琴的克隆人——两万次。”
百合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御坂美琴想要阻止这个实验。她袭击研究所,破坏设备,试图销毁数据——但每一次,实验都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她做的一切,都只是让那些克隆人的死,从‘被杀死’变成‘被消耗’。”
医生顿了顿。
“到最后,她甚至想通过让那个最强能力者杀死自己,来结束这一切。”
(她……想死?)
百合子想起那个总是追着她挑战的放电妹。那个明明被她抢走排名、却还是愿意陪她一整天的笨蛋。那个在爱情旅馆门口追着上条当麻放电、笑得那么开心的——
(她也……绝望过?)
“她当然错了。”冥土追魂说,“想用自己的死来拯救别人,是最愚蠢的自我感动。但那个时候的她,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然后呢?”百合子的声音有些发涩。
“然后——”医生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总是喊着不幸的刺猬头少年出现了。他打败了学园都市排名第一的能力者——那个就算是你,也绝对无法战胜、甚至无法伤到对方的一方通行。”
他看向那些培养舱。
“实验终结了。那些克隆人活了下来。御坂美琴也得救了。”
百合子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培养舱,看着那些沉睡的少女们,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神罗研究中心的地下。无数个培养皿。无数个和她有着相同面容的“存在”。她们也在沉睡,等待着被使用的时刻。
但是没有人来救她们。
没有人来终结那个实验。
“这些孩子……”她听到自己问,“就是那次实验过后留存下来的吗?”
“是的。”
(那个傲娇又逞强的御坂美琴……在绝望到想用死亡解决问题的时候……被救了。)
(就像那天在那片废墟上,她被我抓住、差点被杀掉的时候,被那个刺猬头救了。)
(她想拯救自己克隆人的愿望实现了。不只是这些剩下的孩子,更是她自己。)
百合子慢慢走到一个培养舱前,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里面的少女闭着眼睛,表情平静。茶色的短发在培养液中轻轻浮动,像水草。
(但是……我呢?)
她想起那个世界。那个被战火覆盖、被绝望填满的世界。
在她被项圈栓住、如同杀神一样在战场上摧毁敌人的时候,她无视了自己克隆人的存在。
在她杀死岛田真司、杀死野泉之后,她彻底摧毁了神罗研究中心。所有因她而出生的、别说人生、连“人”都不配成为的克隆人们——连同研究中心一起,被永远埋在了地下。
(如果……那个时候……我把她们唤醒呢?)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不行。
她自己也好,她的克隆人也罢,都是那个世界忌惮且希望消灭的存在。克隆人们的力量远不如她这个本体。出了研究中心,她们面对的是全世界的追杀。
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只会无力地看着她们一个个死去。
(如果在注定凄惨死去的世界出生……倒不如不出生,在睡梦中死去更好吧……)
她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们……会做什么梦呢?)
她看着培养舱里的少女。那张和御坂美琴一模一样的脸,在淡绿色的液体中显得那么安静,那么……
(能梦到像我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能梦到被朋友包围着,在阳光下微笑的时光吗?)
她想起御坂美琴。想起白井黑子。想起婚后光子。想起固法美伟。想起上条当麻。
想起那些一起逛街的日子。那些一起吃可丽饼的日子。那些在游戏中心里玩射击游戏的日子。那些被日常的温暖包围着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日子。
(如果她们也能……)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从她唇间溢出。
“没有拯救你们……”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和御坂美琴不同……那个世界的我……)
(没有上条当麻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培养液中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冥土追魂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个把额头抵在培养舱上的少女,看着那些沉睡的克隆人。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却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好羡慕……”
日子还在继续。
自从那个荒诞的“约会”之后,百合子的生活就像被注入了某种奇特的色彩。她不再只是医院里的实习生,不再只是冥土追魂监护下的“特殊患者”——她成为了一个“朋友”。
御坂美琴说到做到,很快就把佐天泪子和初春饰利也拉进了这个逐渐扩大的圈子。第一次见面时,佐天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竖起大拇指:“能打败御坂学姐的人,一定很有趣!”初春则礼貌地鞠躬,但眼里同样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从那以后,聚会的内容变得更加丰富。游戏中心、甜品店、甚至佐天提议的“都市传说探索”——虽然最后只是发现了一只迷路的猫。婚后光子偶尔也会带着湾内和泡浮加入,大小姐式的优雅和佐天的开朗形成有趣的对比,让每次聚会都热闹得像过节。
百合子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日子。
期待佐天突然掀开井盖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期待初春手忙脚乱地阻止她,期待婚后光子用扇子遮住嘴发出“哦吼吼吼”的笑声,期待湾内和泡浮温柔地在一旁补充说明。
当然,最期待的,还是那个茶色头发的放电妹。
御坂美琴在这些聚会里总是最活跃的那个。她会和佐天抢最后一块蛋糕,会被初春的电脑技术惊得目瞪口呆,会对婚后光子的大小姐发言翻白眼,会在游戏中心里和百合子较劲射击游戏的分数——然后每次都输。
“再来一局!”
“御坂同学,你已经连输十局了……”
“所以才要再来一局——!”
那种不服输的劲头,让百合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个在废墟上被她抓住、差点被杀死的少女,如今正站在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完全没有任何阴影。
(她……真的走出来了。)
百合子想。
(被那个刺猬头救了之后,她真的走出来了。)
——然后,终于,那一天到来了。
“终于可以挑战松井百合子了——!”
御坂美琴站在空地上,双手握拳,周身闪烁着兴奋的电流。白井黑子站在一旁,表情复杂——既为姐姐大人的斗志感到骄傲,又隐约觉得结局不会太好。婚后光子三人组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摆出了标准的看戏姿势。
“为了这一天,”美琴深吸一口气,“我连那种奇怪的约会都忍了——!这次一定要——”
“御坂同学。”百合子打断她,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不良少女坏笑,“你确定?”
“当然确定——!”
三分钟后。
御坂美琴悬浮在半空中,四肢被无形的念力固定着,动弹不得。她挣扎着,脸上写满了不甘,但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那层看不见的束缚。
“可恶——!放开我——!我们还没正式开始——!”
“已经开始了哦。”百合子悠闲地说,另一只手控制着一支蘸满墨汁的毛笔,慢慢飘到美琴面前。
“等、等等——!你要干什么——?!”
毛笔在她额头上落下,笔尖轻轻游走。几秒后,一个端正的“王”字赫然出现在她眉心。
“哎呀,真是一头脾气暴躁的老虎呢。”
婚后光子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扇子遮住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可恶——!!!”
御坂美琴的脸瞬间涨红,挣扎得更厉害了。但那支毛笔已经完成了使命,悠悠地飘回百合子手中。
“那么——”百合子看向旁边的佐天泪子,“佐天同学要监督哦。御坂同学今天一天都不许擦掉这个字。”
“哈哈哈哈——!”佐天笑得前仰后合,手机已经举起来拍了至少二十张照片,“不错不错,超级可爱嘛!御坂同学今天一天都要成为可爱老虎了!”
“佐天——!你敢发出去试试——!”
“已经发了哦~”
“——!!”
白井黑子站在一旁,叹了口气。
“所以黑子早上就劝姐姐大人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早说了”的无奈,“那可是学园都市最高科技测试出来的结果。姐姐大人不敌也是正常的。”
“白井同学不是最早还说,那个疯女人绝对无法打败御坂同学吗?”初春饰利小声戳穿。
黑子的表情僵了一秒。
“那、那是因为……毕竟我也没想到……”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形象,“当时的松井同学虽然是暴走状态,非常有危险性,但居然不是全力。现在这样的松井同学,倒是更符合第三位的排位了。”
“可恶——!”御坂美琴还在半空中挣扎,“我下次一定要赢——!!”
(她该不会……要一直挑战直到赢为止吧?)
百合子脑海里闪过上条当麻的脸。那个刺猬头知道这件事后,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加油哦,毒舌女。”他是这么说的,“被哔哩哔哩盯上的人,可是很辛苦的。”
(……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笑了。)
百合子看着还在挣扎的御坂美琴,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不过……)
(逗这个超电磁炮,其实还挺有趣的。)
“好了,放我下来——!”美琴还在喊,“我要再挑战一次——!”
“不行哦。”百合子悠闲地说,“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御坂同学要顶着这个‘王’字和我们一起去逛街。”
“什么——?!”
“拍照留念~”佐天晃着手机。
“婚后光子也会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婚后光子优雅地举起手机。
“黑、黑子……”美琴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学妹。
白井黑子别过脸。
“抱歉,姐姐大人。黑子也觉得……这个造型挺适合您的。”
“连黑子都——!!”
百合子笑着松开念力。美琴落回地面,第一时间用手捂住额头,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周围的女孩们围上去,有人递镜子,有人继续拍照,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百合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阳光很好。笑声很好。那个额头上有“王”字的放电妹,虽然一脸不甘,但眼里分明也带着笑意。
(真好。)
她想。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御坂美琴身上,又想起另一个人。那个总是喊着“不幸啊”的刺猬头,和这个放电妹之间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关系。
(如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野泉也能……)
心里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存在。
(啊……)
(好羡慕……)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那群笑闹的少女们。御坂美琴正追着佐天要删照片,白井黑子在旁边劝架,初春不知所措地站在中间,婚后光子三人组还在优雅地看戏。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些笑容上,落在那份她从未拥有过的、纯粹的快乐上。
(……不行。)
她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失去的事情,现如今再怎么也无济于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重新挂起那个坏笑。
“喂——御坂同学。”她扬声喊道,“再不出发,可丽饼店就要排队了哦。”
御坂美琴停下追佐天的脚步,转过头看她。额头上那个“王”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你请客——!”
“凭什么?”
“因为你害我变成这样——!”
“那是你挑战我的结果吧?”
“我不管——!你请客——!”
百合子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好好好。我请客。”
她走回那群少女中间,自然地加入她们的行列。佐天还在笑,初春终于松了口气,婚后光子优雅地收起扇子,白井黑子挽着御坂美琴的手臂。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合子走在她们中间,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对话,感受着那份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日常。
(还是……坦率地享受胜利吧。)
她想。
(今天的胜利,今天的阳光,今天的朋友们——)
(这些都是我的。)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抱怨的御坂美琴。那个“王”字在她额头上,配着她不服气的表情,确实——
(挺可爱的。)
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胜利的得意,有朋友的温暖,还有一丝淡淡的、正在慢慢愈合的痕迹。
日子还在继续。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