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作为惩罚游戏——”
百合子转过头，对御坂美琴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和平时的坏笑不太一样，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就请你跟我走一趟啦。”
御坂美琴眨了眨眼，心里警铃大作。惩罚游戏？跟着走？该不会又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吧？她想起上次的“爱情旅馆事件”，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百合子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向远处走去。御坂美琴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反正都欠着惩罚游戏了，逃也逃不掉。）
她这样想着，快步追上了百合子的步伐。
出乎意料的是，百合子没有带她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只是去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两瓶饮料——乌龙茶和可乐——还有一包薯片。然后，在御坂美琴困惑的目光中，她转过身，轻轻抱住了她。
“诶——？！”
御坂美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身体一轻——百合子的念动力托起了她们两人，缓缓升上夜空。
“等、等等——！这是要去哪——？！”
“马上就到了。”
百合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几分钟后，她们落在了第十五学区最高的信号塔上。那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建筑，顶端有一圈供维修人员使用的环形平台。百合子把御坂美琴放在平台的边缘，让她坐在栏杆旁，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脚下，学园都市的夜景在夜色中铺展开来。
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海洋。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街道上的路灯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远处还有游乐场的摩天轮在缓缓旋转，彩色的灯光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
御坂美琴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从高处俯瞰学园都市，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街道、建筑、人群，都变成了这片灯海的一部分，安静而绚烂。
“给。”
百合子递给她一瓶饮料——乌龙茶。
御坂美琴接过，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乌龙茶，又看了看百合子手里的可乐。
“为什么我是乌龙茶？”
“因为你上次说过喜欢。”
“……你还记得这个？”
百合子没有回答，只是举起自己的可乐。
“干杯？”
御坂美琴看着她，忽然笑了。她也举起乌龙茶，轻轻碰上去。
“干杯。”
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饮料冰凉，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茶香，在夜风中格外清爽。
沉默了一会儿。
“好羡慕你。”
百合子忽然开口。
御坂美琴转头看她，愣住了。
（羡慕？我？）
她以为百合子把自己带到这里，是想说什么重要的事。但这句话——这个开场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我看到了。”百合子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御坂妹妹的存在。”
御坂美琴的身体僵住了。
（御坂妹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的事，一瞬间涌上心头。
她低下头，眼神四处躲闪，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好意思。
（果然……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她早就知道。百合子在冥土追魂的医院里，总有一天会知道御坂妹妹的事。但绝对能力者计划已经结束，那些活下来的妹妹们也有了新的生活。
只要别告诉别人就好。
她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学园都市的黑暗面。不想让朋友们被卷进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大家都是喜欢这座城市、守护这座城市的人。而她——
（我想守护的，不只是这座城市。）
她偷偷看了百合子一眼。
（还有这些朋友们。）
但百合子没有继续追问关于计划的事。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用一种悠远的、仿佛在讲述很久以前的故事的语气，慢慢开口：
“虽然只是妄想症的胡言乱语——”
她顿了顿，转向御坂美琴。
“——但是可以请御坂同学，什么都别问，只是听我说说吗？”
御坂美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空洞，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伤痛的认真。
她轻轻点了点头。
百合子重新望向远处的灯火，开始了讲述。
“我以前在神罗研究中心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中的一缕细丝。
“——不止是超能力计划的产物。在确认了我的超能力之后，他们同时也在克隆我。”
御坂美琴静静地听着。
“从我后来查到的数据看，数量将近一万。”百合子说，“那些克隆百合子，躺在专用的培养仓里沉睡不醒，就像还没出壳的小鸡。”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复制人的超能力等级，对比本体压倒性地低下。所以帝国采用了其他办法，来充分利用那些克隆人的价值。”
“超能波毁灭计划。”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质感。
“这是在达郎的指示下，岛田真司开发的超级武器计划。”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通过一口气烧坏二十个百合子克隆人的大脑，让她们的能力共鸣，然后对目标地区释放出一个——就算是我也无法在里面幸免的超级奥米茄冲击波。”
御坂美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给医生的描述，结合他的测算——”百合子转向她，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苦涩的笑，“超能波毁灭装置的瞬间威力，堪比核弹。”
她顿了顿。
“而那些一次性的克隆人们，就像消耗品的弹药一样，用完就丢掉。”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发丝。
信号塔下，学园都市的灯火依然绚烂，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御坂美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百合子，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一万个……克隆人……）
（被当成弹药……一次二十个……）
她想起了那些妹妹们。那些和她有着相同面容、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被杀死两万次的少女们。
（如果……如果她们没有被救下来……）
她不敢往下想。
百合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火，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但御坂美琴知道，那不是无关的。
那些克隆人，那些被当成弹药的“百合子们”——那是她的过去。是她曾经无法拯救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被埋在地下的、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百合子。”
御坂美琴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百合子转过头看她。
御坂美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但百合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说什么。”她说，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我只是想说而已。想告诉一个人。”
她重新看向远处的灯火。
“但是那个时候——”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脚下的灯海上，却没有真的在看什么，“不论是对困在战场和杀戮中的自己，还是对那些沉睡在休眠仓里、还没‘出壳’就要被当成毁灭装置饲料的克隆人们——”
她微微低下头。
“——我从来没有涌现出想要阻止、想要拯救的感觉。”
御坂美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无视着以我为中心扩散出去的惨剧。”百合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而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还有更多同样充满血腥和杀戮的惨剧。我什么都没做到。”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不如说，那个时候的我，反而是惨剧制造者那一方的。”
“以皇太子达郎个人名义的超能力部队——”她说，“在战场上疯狂杀戮。庞大的基洛夫空艇被直接从空中拽下来砸毁。更加庞大的航空母舰被自己撕扯成几段。连同靠近的敌人士兵，也被我的奥米茄冲击波冲散成一片血雾。”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御坂美琴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某种东西。
不是炫耀。不是悔恨。只是……陈述。
“什么都管不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如同恶鬼修罗一样站在战场上，在硝烟和焦土的味道里，沐浴敌人的血雨。”
她转向御坂美琴，那双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
“那个时候的自己，只是一个单纯的杀戮机器。虽然天皇芳郎对我大加赞赏，但我根本没法理解和思考，更没法感觉到高兴。就像——高兴本身的情感都消失了一样。”
御坂美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百合子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说来有趣——”她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轻松，“天皇芳郎还命令宫廷文官，给自己写了一首歌。”
她站了起来。
站在信号塔的边缘，背后是学园都市璀璨的灯火，夜风吹起她的长发，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那画面有一种奇异的美丽——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又像一尊即将破碎的雕像。
御坂美琴仰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百合子，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然后，百合子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风，一字一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旋律陌生而古老，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韵味：
“知られ 渡りし 鬼姫伝説，
鬼姫の思念が殺戮を 呼ぶ，
慈愛深き 我が大君 現人神，
ヨシロウ様，
最强鬼姫の心は 如何に？
幾千の者が逃げ惑う時，
慈愛深き 我が大君 現人神，
ヨシロウ様。”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然后慢慢消散在风中。
百合子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御坂美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窘迫，“很奇怪吧？”
御坂美琴看着她。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做了尴尬事后不好意思的微红。和刚才那个站在风中唱歌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鬼姬”，简直判若两人。
“没事。”御坂美琴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百合子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重新坐下，和御坂美琴并肩。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发丝。远处，学园都市的灯火依然绚烂，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野泉对我发起那场心灵通讯为止。”
百合子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御坂美琴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野泉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百合子说，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却似乎在看更远的地方，“突然照进了我内心的无边黑暗里。”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向往着那道光。渴望着光的温暖。渴望能够前往那道光的身边。”
“那份渴望，甚至超越了对岛田真司的服从，和对帝国的忠诚。”
御坂美琴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怀念，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什么。
“所以，我反抗了岛田真司。想要从神罗研究中心杀出去。”
她顿了顿。
“但是被俘虏了。”
“后来帝国战败，天皇芳郎战死。我被关到了冰冻监狱。”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又一次，在野泉的心灵通讯下，我奋起反抗。彻底摧毁了盟军的冰冻监狱。”
“那个时候，我心里的目标只剩下一个——回去神罗研究中心，救出野泉。”
百合子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多么渴望啊。那是我当时最大的梦想。我想释放那道光。想要前往那道光存在的地方。想要生活在那道光照射之下。”
“但是——”
她的声音顿住了。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长发。远处的灯火依然绚烂，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帝国武士、火箭天使、钢铁浪人、鬼王机甲、波能坦克、甚至超级要塞的狂轰滥炸、围追堵截之下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到达野泉所在的地方，将她释放的时候——”
百合子闭上眼睛。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御坂美琴耳中：
“‘终于！我自由了！’”
“‘我的力量回来了！’”
“‘现在，我要用这力量杀死你！’”
“‘我一直都是最强的。在你到来之前，我一直都是最强的！’”
“‘我要杀死你！证明我才是岛田真司最强的产物！’”
百合子睁开眼睛，转向御坂美琴。那双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也映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带着真正的怒火进行战斗。”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不是战场上如同本能的杀戮。是真正的，自己心意遭到践踏和背叛而导致的愤怒。”
“周围的一切都在震动，漂浮。我利用心灵操纵控制着那些残留在研究中心的士兵，让他们发动攻击。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手段。带着真正想要杀死对方的心情，战斗。”
她停顿了一下。
“最终，野泉被我砸过去的钢筋刺穿。”
“而愤怒之后——”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只有无尽的失落。”
御坂美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曾经历经千辛万苦才拯救你。’”
百合子轻轻说出这句话，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所有预想中想和野泉说的话，最终只剩下这一句能够说出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
“而之后——”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带着一种更深的、让人心疼的东西。
“我连同野泉的尸体，乃至依旧留在研究中心里的、还有着庞大数量的克隆人们，全部摧毁了。让她们彻底埋葬在了地下。”
她转向御坂美琴，看着她。
“所以——我很羡慕你，御坂美琴。”
御坂美琴愣住了。
“你勇敢，善良。哪怕那个计划的背后黑暗是你无法对抗的庞然大物，你也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努力着。甚至为了克隆人们，不惜牺牲自己。”
百合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掩饰的羡慕。
“这样的你，值得被拯救。这样的你，也应该被拯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是我——”
“我放弃了自己。也放弃了那些因我而生的克隆人。我无视她们悲惨的命运，就像无视自己悲惨的命运一样。”
“哪怕到最后，杀死野泉的我也压根没有想过她们。只是把她们当成我不愿意回望的痛苦回忆一般。没有去拯救。甚至没有询问她们愿不愿意被拯救。就单方面地把她们全部杀害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好羡慕你。”
“虽然我也知道，我不配羡慕你。我没有你那么坚强，也没有你那么善良和勇敢。”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灯火。
“但是我依旧会不由地想——如果我也遇到了一个上条当麻呢？”
“如果我也遇到了一个，不是为了杀死我，而是真心认可我、觉得我值得被拯救的人呢？”
“我的结局——会不会变得不太一样呢？”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最后的话语。
御坂美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否认的话？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
她想起那些事。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不愿意多想的事。
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两万个克隆人。无数次徒劳的袭击。最后——站在空无一人的大桥上，想要用自己的死来结束一切的那个夜晚。
（我哪里有那么坚强……）
她想。
（我只是……）
她想起那个研究员的笑脸。那个骗她提供DNA数据的人。那些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被杀死的妹妹们。
（我只是想赎罪而已。）
（我做的那些事——袭击研究所，破坏设备，试图销毁数据——不是为了什么“勇敢”和“善良”。只是因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是我把DNA给了他们。是我导致了这一切。）
她想起那个在空无一人的大桥上，终于崩溃的自己。那时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桥下的河水，想着——
（如果我能死掉，如果我能被一方通行杀死，那些妹妹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然后，那个笨蛋出现了。
那个刺猬头，喊着什么“我来拯救你了”的蠢话，然后真的——
（他真的做到了。）
御坂美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乌龙茶。饮料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她想。
（比起百合子，我也只是因为——遇到了上条当麻而已。）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继续吹着，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学园都市灯火绚烂，安静得像一幅画。
百合子慢慢喝着可乐，目光落在那些灯光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御坂美琴坐在她旁边，也看着同一片灯火，沉默着。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偶尔有夜鸟飞过，在夜空中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然后消失在远方。信号塔下的城市依然安静，偶尔有车灯划过街道，像流星一样短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