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夜晚的谈心没有持续下去。
零食吃完了，饮料也喝光了。百合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对着还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的御坂美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得刺眼，和刚才讲述那些沉重往事时判若两人。
“怎么样？”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作为妄想症症状来说，是个好故事吧？”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夸张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然后，她转过身，又一次轻轻抱住了御坂美琴。
“诶——？！”
御坂美琴还没来得及反应，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百合子的念动力托起她们两人，缓缓从高高的信号塔上降下。
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灯光越来越近。十几秒后，她们的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百合子松开她，退后一步。
月光下，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表情。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轻松了许多。
“没事。”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用露出那种表情啦。这只是一个妄想症患者在分享病情而已。”
她转过身，向夜色中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对还愣在原地的御坂美琴挥了挥手。
“谢谢你听我讲完这些胡言乱语。”
然后，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街道尽头。
御坂美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妄想症……）
她想起冥土追魂医生说过的话。那些关于“残留性妄想症状”的说明。那些“听到就当没听到”的建议。
她确实做到了。整个晚上，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试图“纠正”任何事。
但是——
（那种感情……）
她回想起百合子讲述那些事时的表情。那种痛苦，那种羡慕，那种深埋在心底的、从未对人说过的渴望——那些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哪怕被三个暗示影响过……哪怕精神不正常……）
（那些感情，是真的。）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发丝。远处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御坂美琴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白井黑子正在洗澡。御坂美琴换上睡衣，坐在床边，却没有躺下。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百合子说的那些话，像录像带一样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神罗研究中心。克隆人。超能波毁灭计划。被当成弹药的“百合子们”。
野泉。那道“光”。费尽千辛万苦的拯救。最后的背叛。
还有那句——
“如果我也遇到了一个上条当麻呢？如果我也遇到了一个，不是为了杀死我，而是真心认可我、觉得我值得被拯救的人呢？”
御坂美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她想。
（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大桥上，那个笨蛋出现了。他说要来救我，然后他真的做到了。）
（但是百合子……）
（她没有遇到这样的人。）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出现。）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白井黑子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看到坐在床边的御坂美琴，愣了一下。
“姐姐大人？”她眨了眨眼，“居然还没有睡？难道是在等黑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御坂美琴的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很认真，和平时的打闹完全不同。
“黑子。”
白井黑子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看向她。
“可以帮我联系固法前辈和初春吗？”
御坂美琴抬起头，茶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
“我想借用风纪委员的权限，调查一些东西。”
第二天开始，御坂美琴的行动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一有空就跑去缠着百合子挑战。取而代之的，是她在午休时找到了婚后光子。
“婚后同学，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婚后光子当时正优雅地喝着红茶，听到这话，扇子微微一顿，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御坂美琴主动拜托她——这种事可不多见。
“御坂同学有什么事尽管说，婚后光子一定尽力而为。”
“这几天……能请你陪陪松井同学吗？”御坂美琴说，“我有些事要处理，可能没法陪她。但是那家伙刚来这里不久，一个人待着也不太合适……”
她的话还没说完，婚后光子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这还用说吗！”婚后光子啪地合上扇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兴奋气息，“教导松井同学真正的上流社会礼仪，本来就是婚后光子的使命！御坂同学放心去吧，松井同学就交给婚后光子了！”
湾内绢保和泡浮万彬在一旁相视而笑，温柔地点了点头。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百合子体验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日常”。
婚后光子带着她参加茶会——那种真正的、需要正襟危坐的茶会。从如何拿茶杯，到如何切蛋糕，到如何用扇子遮住嘴发出“哦吼吼吼”的标准大小姐笑声，事无巨细地教导。
“不对不对，松井同学，扇子要这样拿——对，就是这样。笑的时候要注意眼神，不能太凶，要带着优雅的疏离感——”
湾内绢保在一旁小声补充：“婚后同学的意思是说，松井同学做得很好，只是需要再柔和一点。”
泡浮万彬则温柔地递上一块切好的蛋糕：“松井同学，尝尝这个，是婚后同学特意准备的。”
百合子被这三人组围着，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并不讨厌。那种被照顾、被关心的感觉，让她想起御坂美琴——虽然方式完全不同。
（那个放电妹……在忙什么呢？）
——与此同时，第七学区的177支部。
御坂美琴坐在办公桌旁，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房间里的人不多。固法美伟靠在墙边，双臂环抱，目光沉稳。白井黑子坐在美琴旁边，时不时偷看姐姐大人的侧脸，欲言又止。初春饰利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佐天泪子没有被叫来。这是御坂美琴特意要求的。
“好了，初春。”固法美伟开口，“先从我们之前查过的那些名字开始。松井同学提到过的——长间晋三、白田直美、钢铁浪人、鬼王机甲、芳郎、达郎——”
“是！”初春应道，手指继续敲击。
数据在屏幕上闪烁，搜索范围从学园都市内部扩展到外部网络，从公开数据库到需要一定权限才能访问的档案。但结果——
什么都没有。
“还是找不到……”初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所有的关键词都没有匹配结果。学园都市内部没有，外部新闻数据库也没有，甚至连相似的发音都很少……”
御坂美琴沉默着。
（果然……）
她早有预料。如果是真的——如果百合子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么这些事不可能出现在明面上。就像绝对能力者计划一样，真正的黑暗，从来都是隐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换一组关键词。”她说，“超能波毁灭装置，神罗研究中心，岛田真司。”
初春继续敲击。
还是什么都没有。
固法美伟推了推眼镜，开口：“御坂同学，你查这些到底是想……”
“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御坂美琴说，声音很平静，“没事，查不到就算了。我本来也没指望这些能直接出现在书库里。”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姐姐大人。”
白井黑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御坂美琴回过头，看到黑子站在她身后，那双总是闪烁着各种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的关切。
“黑子不知道姐姐大人在查什么，也不知道姐姐大人遇到了什么事。”黑子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但是黑子想告诉姐姐大人——”
她顿了顿。
“只要姐姐大人呼唤，黑子一定会第一时间到达姐姐大人身边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什么地方。”
御坂美琴看着她。
那个平时总是黏着她、动不动就表白、让人有些头疼的学妹，此刻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只有认真。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认真。
“……嗯。”
御坂美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了，黑子。”
她转身走出177支部。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御坂美琴走在光影之间，脚步坚定。
（百合子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真的，那些感情——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会继续查下去。
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也不是为了什么责任。
只是因为——
（那个家伙，是我重要的朋友。）
御坂美琴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第七学区某栋不起眼的建筑后方，一片废弃的空地。月光冷冷地洒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我居然……会有主动找一方通行的一天。）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带着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绝对能力者计划——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关于两万个克隆人的噩梦——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想再和那个杀人凶手有任何交集。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等他。
没有叫黑子。趁她睡着后偷偷溜出来的。这种事，她不想把任何人卷进来。
脚步声从阴影中传来。
那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一头白发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他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惯常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
“哦？”一方通行看到御坂美琴，眉毛微微挑起，“还真敢来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对她胆量的认可，也许只是单纯的嘲讽。
御坂美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但她没有眼红。或者说，她压下了那股冲动。
一方通行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等着她谴责，等着她——也许直接一发超电磁炮轰过来。他甚至已经调整好了反射的角度，不是为了把攻击反弹回去，而是为了让它偏离方向，射向天空。
（毕竟……欠她的。）
但御坂美琴没有动手。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一方通行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你知道学园都市里，有没有存在过另一个克隆超能力者的计划？”她问，“或者学园都市之外的也可以。”
一方通行愣住了。
就这？
他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下文，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兴趣缺缺。
“不知道。”他懒洋洋地说，转身准备离开，“没兴趣。”
“等等。”
御坂美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现在学园都市的第三位——念动质点，松井百合子——她身上可能发生过和绝对能力者计划一样的克隆人计划。”
一方通行的脚步顿了顿。
“而且这次吞噬这些克隆人的，不是你这样的超能力者。”御坂美琴继续说，“是一个叫‘毁灭装置’的机器。据说那东西能一口气放出——足以杀死Level 5级别的攻击。”
一方通行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兴趣。
足以杀死Level 5的攻击？机器？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超能力者作为“食物链顶层”的框架——就要崩塌了。
“详细说说。”他说。
御坂美琴把百合子告诉她的事，挑能说的部分讲了一遍。神罗研究中心。克隆人。超能波毁灭计划。那些被当成弹药、一次二十个烧毁大脑的“百合子们”。
一方通行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听过。”他说，“如果有这样的实验，而且已经到了能实战发射的水平——那我或者垣根帝督，不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冷笑。
“至于那个什么‘毁灭装置’能不能杀死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的自信，“我是最强的。不管在哪里，什么情况下，都是最强的。”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阴影中。
御坂美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没那么容易查到。）
——接下来的几天，她换了方向。
佐天泪子被她拉去问“有没有听说过关于第三位的都市传说”。佐天兴奋地翻遍了所有收集的传闻，但结果——
“完全没有诶……”佐天挠着头，“御坂学姐，那个松井同学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吗？”
御坂美琴只能摇摇头，说“没事”。
线索再次断了。
她坐在常盘台中学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眉头紧锁。
白井黑子从后面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姐姐大人。”她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得多，“比起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不如直接去问松井同学本人如何？”
御坂美琴转过头看她。
“如果姐姐大人不想让那个疯女人知道——”黑子顿了顿，改口，“不想让松井同学知道我们在查她，也许可以问问冥土追魂医生？他是她的监护人，应该知道些什么。”
御坂美琴愣住了。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当天下午，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出现在冥土追魂的医院里。
百合子正好被婚后光子拉去参加什么“上流社会的茶会”了，不在。医生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她们。
听完御坂美琴的来意，冥土追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相信平行世界理论吗？”
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懵。
“松井百合子——”医生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少女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们所寻找的‘野泉’、‘岛田真司’、‘神罗研究中心’，甚至‘苏联’、‘盟军’、‘升阳帝国’——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与数据库中，都不存在。”
“但这并不意味着松井百合子在说谎，或她的精神完全错乱。”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在理论物理学中，有一个假说叫做‘平行世界’或‘相位’。简单来说，我们的世界可能存在无数个相似又不同的‘副本’，历史在不同的节点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少女。
“根据我的观察，以及她身体与能力中残留的、与学园都市开发体系截然不同的‘痕迹’，最合理的解释是——松井百合子，来自另一个与我们相似却历史迥异的平行世界。”
“她所经历的那场战争、那些实验、那些背叛与毁灭，在她的原属世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
御坂美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平行世界。另一个历史。那些她以为的“妄想”——都是真的？
“我知道，这个真相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冥土追魂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目光变得柔和而深沉，“你们可能会好奇那个世界的细节，思考两个世界的关联……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
“但是，作为她的医生，也作为你们的长辈——我想请求你们一件事。”
“不要去追问她那个世界的‘真相’了。”
他的目光依次与每个人对视。
“她带来的故事里，有集中营、有克隆工厂、有亲如姐妹之人的背叛、有为了一个谎言屠戮千军的罪孽。那是一个我们无法想象，也不该去想象的地狱。”
御坂美琴想起百合子昨晚的眼神。那种痛苦，那种羡慕，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渴望——那些，都是来自那个“地狱”的烙印。
“她穿越了世界的屏障，从那个地狱里爬了出来，伤痕累累地倒在了这里。”冥土追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学园都市或许不是天堂，它有自己的问题。但至少在这里，她可以暂时放下武器，不用再为了生存而杀戮，可以像一个普通女孩一样，为学业烦恼，为甜品开心，为朋友较劲。”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
“所以，拜托了。不必再用看‘异世界来客’或‘悲惨英雄’的眼光看她。就像你们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继续把她当作‘松井百合子’。”
“一个脾气有点坏、能力很强、需要朋友也正在学习成为朋友的同班同学。”
他的目光落在御坂美琴脸上，温和而坚定。
“让她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办公室里很安静。
御坂美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百合子在信号塔上唱歌的样子，百合子说“好羡慕你”时的眼神，百合子笑着挥手说“谢谢你听我讲完这些胡言乱语”的背影。
（她……不是妄想症。）
（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痛苦，那些杀戮，那些背叛——都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知道了，医生。”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定。
“我不会去问那些事的。”
她站起身。
“我会继续——把她当成松井百合子。”
白井黑子也站了起来，站在她身边。
“黑子也是。”她说，难得地没有用那种夸张的语气，“虽然那个疯女……虽然松井同学有时候让人很想吐槽，但她现在是姐姐大人的朋友。那就够了。”
冥土追魂看着她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谢谢。”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远处隐约传来笑声——大概是婚后光子她们带着百合子回来了。
御坂美琴和黑子对视一眼，一起向门口走去。
走出医院时，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御坂美琴抬起头，看着蓝天，忽然笑了。
（平行世界什么的……太离谱了。）
（但是——）
（那个离谱的家伙，确实是我的朋友。）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