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子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因为冲击太大而无法思考的空白，而是另一种——太多东西同时涌进来，塞满了每一个角落，让思维彻底停滞的空白。
野泉没有死。
神罗研究中心没有被摧毁。
那些她从未正眼看过、从未试图拯救过的克隆人们，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们摘下头盔，露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有的年轻，有的疲惫，有的好奇，有的麻木。但她们都在这里。活着。呼吸。存在。
她应该有什么感觉？
愤怒？野泉活着，那个背叛了她的人活着。
困惑？她明明亲手杀死了野泉，明明亲手摧毁了这个地方。
愧疚？那些克隆人，那些她从未想过拯救的“消耗品”，此刻就在眼前。
歉意？她曾经那么轻易地放弃了她们，就像放弃自己一样。
还有这个地方——神罗研究中心。这个承载了她所有痛苦和恐怖的地方。这个她以为已经永远埋葬在地下的地方。现在，她站在这里，墙壁雪白，灯光刺眼，走廊里回荡着仪器运转的低鸣。
（我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从进入这个地下空间开始，她就一直处于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脚步机械地跟着野泉，眼神空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什么都处理不了。
御坂美琴走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不是因为误会才牵手的。那是真真切切的担心。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温暖而稳定，像一根无形的线，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百合子茫然地抬起头，对上御坂美琴的目光。
那个茶色头发的放电妹，平时总是大大咧咧、动不动就放电、被她抢走排名后不甘心地追着她挑战的笨蛋，此刻正温柔地看着她。
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握着她手的力道，轻轻加了一点。
（……御坂同学。）
百合子没有说话。但她觉得，那根线，似乎更牢了一点。
——白井黑子在进入这个地方的第一秒，就开始观察周围。
这是风纪委员的本能。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先规划逃生路线，先寻找可以躲藏的掩体，先确定每一个可能的威胁。
通道的长度，拐角的位置，门的材质，天花板的高度——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切，大脑同步绘制出一张三维地图。
万一发生冲突，这里可以躲，那里可以跑，那里可以设伏。
（黑子可没相信那个叫野泉的女人。）
她心里冷哼一声。百合子的噩梦，她听过。那个女人是百合子所有痛苦的源头之一。现在她突然出现，一脸无辜地说着“怎么了”，带着一群克隆人把她们带到这个地下研究所——
（绝对有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手始终放在腰间的钢钉附近。
初春饰利和佐天泪子走在一起，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个地下研究所的内部，和她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肃杀的惨白色调，冰冷的灯光，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偶尔有百合子的克隆人从身边经过，她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一样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和那天第七学区事件中暴走的百合子一模一样。
初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佐天身边靠了靠。
佐天倒是胆子大，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到处看。她注意到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是一个包着软包的房间——那种防止撞击和自残用的软包，像精神病院的病房。
头顶传来轻微的机械声。
她抬起头，看到天花板的传送带轨道上，一个休眠舱正缓缓通过。透明的舱盖下，是一个同样面容的少女，双眼紧闭，沉睡在淡绿色的液体中。
“这些……都是松井同学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默默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她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互相传递着温度。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婚后光子。
她紧紧跟着野泉，步伐稳定，姿态优雅。扇子合在手里，没有打开，但那把小小的道具，此刻更像是一种仪仗——代表她作为“交涉者”的身份。
（白井同学虽然是风纪委员，但审讯和沟通在177支部应该是固法前辈负责的，她不擅长。初春同学更不用说。泡浮和湾内太温柔，在这种场合只会让对方看轻。佐天同学或许可以，但她是无能力者，直接面对一个和百合子差不多强大的Level 5念力使太危险了。）
（那么，就只有我了。）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百合子失魂落魄，御坂美琴在照顾她，其他人各有各的顾虑。
（只有我，能用正常的不卑不亢的真正大小姐的态度，和这个女人交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野泉示意的那扇门。
——房间不大，中央放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灯光柔和，和外面的惨白走廊形成鲜明对比。野泉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们也坐。
婚后光子没有犹豫。她在野泉正对面坐下，姿势一丝不苟——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下巴微收，目光平视。那是真正的大小姐经过多年训练才能做到的完美仪态。
白井黑子在她旁边坐下，身体微微侧向门口，方便随时反应。御坂美琴拉着百合子坐在稍远一点的角落，让百合子靠着墙。初春、佐天、泡浮、湾内坐在另一边，把最安全的角落留给了百合子。
“那么，野泉小姐。”
婚后光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虽然在你看来可能有些奇怪，但百合子对你的存在，乃至对那些克隆人的存在，表现出了非常大的不解。”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野泉。
“可以告诉我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和百合子的关系是什么？那些克隆人又是怎么回事？”
野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本来也想先问百合子一些事，但眼前这个拿着扇子的女孩，举止优雅，气场强大，让她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这些女孩……都是第一次见。）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那是一个和御坂美琴在信号塔上听过的、差不多的故事。
神罗研究中心。残酷的实验。岛田真司的操控。野泉被囚禁在封闭仓里。百合子为了救她，从冰冻监狱杀出来，冲破重重包围，终于到达她面前。
然后——
“然后，你杀死了岛田真司，把我从那个该死的封闭仓里放了出来。”
野泉看着百合子，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才终于找到属于我得自由，所以，我决定绝对不会和你分开，永远支持你。”
没有背叛，没有要杀死对方的宣言，只有喜极而泣的拥抱和喷涌而出的感谢？
百合子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然后，我们一起净空了神罗研究中心。”野泉继续说，“你想要摧毁这里，彻底埋葬这个承载痛苦回忆的地方。但我阻止了你。”
“我说——我们不能丢下这些克隆人们不管。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个研究中心的悲剧的产物。”
她看向房间角落里那些站着不动的克隆人们。那些和百合子一模一样的脸，此刻都安静地看着她。
“但是唤醒她们的过程并不乐观。很多克隆人压根无法醒来。她们被药物和仪器影响，进行着难以想象的深眠。强制唤醒会烧坏她们的大脑。”
“所以我和百合子用念力的心灵感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安抚她们的精神。”
她顿了顿。
“这样，才堪堪唤醒了其中的几十名。”
“但是我们不能永远躲藏在这个研究中心。达郎一直在寻找我们，一心要把我们重新洗脑变成兵器，或者直接摧毁。”
“不得已，百合子和我带着这群刚刚‘出生’的克隆人，引开了帝国的注意，保护还留在神罗研究中心的其他人。”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漫长的逃亡中，很多克隆人牺牲了。”
“那时候我意识到，我们没法永远逃下去。既然要拯救百合子的克隆人们，就必须铲除达郎。”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婚后光子。
“所以我们策划，潜伏，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神罗研究中心。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突袭达郎的宅邸——”
“杀死达郎。”
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百合子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
“一派胡言——！！！”
百合子的声音撕裂了寂静。
整个房间都在轻微颤动。杯子在桌上晃动，墙上的仪器指示灯闪烁不定。那是她的情绪失控引发的能力波动——念力在无意识中向外扩散。
“你明明想要杀死我——！”
她站起来，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辜负了我的期待——！你否定了我为你所有的付出——！你让我发誓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甚至不再相信自己——！”
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是挫败感。是愧疚感。是那种“原来我本可以拥有”的巨大悔恨。
她曾经有过这种可能性吗？
她曾经有过获救的机会吗？
她曾经也有机会——和御坂美琴一样，获得自己的“上条当麻”吗？
那个在空无一人的大桥上出现的人，那个说着“我来拯救你了”的笨蛋，那个真的做到了的人——
她没有。
她只有野泉。而野泉背叛了她。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野泉，这个“设定”里的野泉，没有背叛。她拥抱了她。她救下了克隆人们。她们一起战斗，一起逃亡，一起策划着铲除那个真正的恶魔。
（如果……如果这才是真实的……）
（如果我的野泉……）
她再也忍不住了。
泪水夺眶而出。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御坂美琴，把头埋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那不是压抑的啜泣，不是克制的哽咽。那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御坂美琴愣了一秒，然后——紧紧地回抱住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
一只手轻轻拍着百合子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白井黑子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她不知道百合子为什么唯独对自己的姐姐大人这么依赖。她不知道御坂妹妹的事，也是第一次看到百合子的克隆人。她什么都不明白。
但她看着那个平时慵懒毒舌、战斗时压迫感十足、此刻却像个脆弱孩子一样大哭的百合子——
（……没法不管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往旁边站了站，挡住了其他人可能会投来的目光。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百合子压抑的抽泣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野泉坐直了身体。她看着对面那个拿着扇子的少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换我发问了。”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婚后光子脸上。
“百合子怎么了？她为什么会认为被她救出来的我会想杀她？”
她顿了顿。
“你们又是谁？”
婚后光子轻轻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抱着御坂美琴哭泣的百合子，那双眼睛里的惋惜一闪而过。
“我们是百合子的朋友。”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至于百合子——”
她重新看向野泉，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野泉小姐，你知道平行世界吗？”
“平行世界？”
野泉愣住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慢慢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理解，或者说，接近理解的某种直觉。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边的百合子，来自另外一个平行世界。而在那个平行世界里，被她救出来的我——”
她顿了顿。
“想要杀死她？”
“没错——！”
百合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她已经从御坂美琴怀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愤怒和痛苦交织的火焰。
她直视着野泉，一字一句地吼道：
“你这家伙——！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岛田真司最强的产物——！就想要杀死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得已把你干掉之后——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话——那句在那个世界里，野泉没来得及听到的话：
“我历经千辛万苦才拯救你——！！！”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息。
野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百合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愕，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了然的、仿佛终于解开了某个谜题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吗？”
她轻轻说。
百合子的呼吸一滞。
“那个世界的我……”野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彻底放弃了吗？”
“放弃？你什么意思？”
百合子的声音尖锐。
野泉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放弃了希望。”她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也彻底认为，在这个世界里，心怀希望的人，压根没法活下去。”
她顿了顿。
“所以，才用这样蹩脚的理由和百合子战斗，然后被杀死。”
“这样，百合子就不会再有任何信任他人的可能了。”
“这样，百合子就再也不可能被欺骗，被这个世界杀死了。”
“你——！！！”
百合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倒去。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接受吗——！！！”
她的声音撕裂，眼眶里的泪水再次涌出。
野泉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百合子。”
她轻声说。
“你还记得自己曾经同样用心灵感应呼唤过我的事吗？”
百合子愣住了。
像被一道闪电击中。
“什……？”
她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记忆。甚至野泉的存在，都是在野泉第一次呼唤她之后才知道的。她从来没有——
“我……我从未做过这种事……”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野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悲伤。
“是吗……这就是分歧点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这里的这个我，曾经接到过百合子的心灵感应呼唤。”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学习到这个能力吧。她用念力扩散，探索，然后发现了被封印在能力抑制舱的我。”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对当时的我而言，那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的救赎。也是在漫长的寂静里，第一个对我发出的声音。”
她看向百合子，目光里满是怀念。
“因为那个声音，我发誓自己一定要活下来。不论是多久，我都绝对会等的。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陪她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百合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世界的我……呼唤过她？）
（因为那个呼唤，她才活了下来？）
（因为那个呼唤，她才没有放弃？）
（因为那个呼唤——）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那个在战场上如同行尸走肉般杀戮的自己。那个对一切都麻木、对一切都认命的自己。那个从未主动伸出手、从未好奇过任何人的自己。
（救人者，人恒救之。）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刺进她心里。
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自己没有主动伸出手？
是因为自己的麻木和认命？
所以才错失了这个可能性吗？
（可恶……）
（可恶——！！！）
砰——！
她的拳头狠狠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木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的拳头上，血慢慢渗出来，滴在桌上，一滴，两滴。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
拉开椅子。
大力地推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房间里，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那扇门。
没有人说话。
御坂美琴的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空落落的。
白井黑子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初春和佐天紧紧靠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
泡浮和湾内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低垂。
婚后光子看着那扇门，又看向野泉。野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桌子。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窗外某个地方传来的、隐约的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