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光子坐在那里,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就是……百合子“最渴望的梦境”吗?)
她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被自己这个想法的荒谬刺了一下。
(这种世界,怎么可能不渴望?)
她想起刚才野泉说的那些话。没有背叛,没有杀戮,只有喜极而泣的拥抱。克隆人们得救了,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她们一起战斗,一起逃亡,一起策划着铲除那个真正的恶魔。
——这是百合子本应拥有的人生。
是她永远失去了的人生。
(但是……)
婚后光子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滴血迹上,那是百合子砸桌时留下的。鲜红的,刺眼的,还没干透。
(这种世界,让她怎么能面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飞快地梳理着这一切。
那个研究员确实搞错了。应该输入佐天同学深潜舱的预设数据,被错误地输入到了百合子那边。佐天选的是“我最渴望的梦境”——一个让她能体验超能力的世界。
而百合子得到的是同一个预设。
“我最渴望的梦境”。
所以这个世界,是百合子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不是战场,不是杀戮,不是复仇——
是野泉没有背叛她的世界。
是克隆人们活下来的世界。
是那个她曾经拥有却亲手摧毁的可能性。
婚后光子慢慢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可是……这个世界,把她不愿意承认的、没有发现也没有认知的错误,全部摆到了她面前。)
(简直像把伤口撕开给她看。)
她握紧了手里的扇子。
(试想——)
她把自己代入进去。
如果有一个世界,能让所有人都围着婚后光子转,前呼后拥,众星捧月。那是她渴望的,她承认。但如果实现的方式,是像食蜂操祈那样,用能力把常盘台的同学们、把白井黑子——全部变成永远围着自己转的人偶……
(……)
婚后光子打了个寒颤。
那种世界,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羞愤得活不下去。
因为那不是真正的被认可,不是真正的被喜欢。那是偷来的,是假的。是把自己的渴望,建立在剥夺他人意志的基础上。
(这就是百合子现在面对的东西吗?)
她看着那扇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世界,是百合子渴望的。但实现这个世界的前提,是那个世界的百合子,做了一件她自己那个世界的百合子没有做的事——主动伸出手,用心灵感应呼唤了野泉。
而她自己那个世界的百合子,没有做这件事。
所以她永远失去了这个可能性。
(这是她的缺点,是她必须认知到并且背负的罪孽……)
婚后光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谁也帮不了她。)
她想起百合子刚才的样子。那个平时慵懒毒舌、战斗时压迫感十足的人,此刻一个人跑出去,不知道躲在哪里舔舐伤口。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但是……)
婚后光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神罗研究中心内部的景象。惨白的走廊,沉默的克隆人,偶尔经过的休眠舱。一切都那么冰冷,那么陌生。
但她知道,那个跑出去的少女,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独自承受着这一切。
(加油啊,松井同学。)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只要你决定走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房间里其他的人。御坂美琴还坐在那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臂。白井黑子站在门边,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样子。初春和佐天靠在一起,脸上满是担忧。泡浮和湾内静静地坐着,但眼神里同样是不安。
(我婚后光子,一定会支持你的。)
她握紧扇子,目光坚定。
(一定。)
谈话结束了。
野泉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在御坂美琴身上停留了一瞬。
“预定对达郎宅邸的突袭,是在明天下午。时间还有很多。”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情感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研究所里的房间你们都可以随便用。如果有其他需要,也可以询问其他克隆人——”
她顿了顿。
“虽然她们鲜少说话,但依旧会默默地完成工作。”
她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又停下来。
“我需要去再次核对袭击计划。”她没有回头,“如果百合子一直无法走出……可能会需要更改计划。而且,可能的话,也会把你们加进去。”
她终于回过头,看着房间里这群素不相识却为百合子而来的少女们。
“都是为了百合子。你们也一样吧。”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质疑,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们是“同一边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御坂美琴她们。
沉默。
御坂美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身,几乎是本能地朝门口走去——
“姐姐大人。”
白井黑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却带着某种制止的意味。
御坂美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白井黑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她摇了摇头。
“黑子觉得……现在最好不要去找她。”
“可是——”
“她离开时的样子,姐姐大人也看到了。”黑子的声音更轻了,“那种‘不要来管我’的潜台词,黑子能感觉到。”
御坂美琴沉默了。
她想起百合子摔门而出的背影。想起那只砸在桌上的、流着血的拳头。想起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离开的样子。
(……黑子说得对。)
她慢慢收回迈出的脚步。
“……走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八个人漫无目的地在神罗研究中心内部走着。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走。
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消化刚才那一切。
御坂美琴走在最前面,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白井黑子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用余光注意周围的环境——这是风纪委员的习惯,即使在心神不宁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
初春饰利和佐天泪子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默默跟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移开视线。
婚后光子走在最后面。
她的脚步很慢,目光却一直在观察。
机甲区。
一排排巨大的载具静静停在那里,没有驾驶员,像是沉睡的钢铁巨兽。有些机身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弹痕,裂口,焦黑的灼烧印记。
士兵区。
空荡荡的营房,整齐的床铺,墙上还挂着帝国的军旗。可以想象曾经有多少人在这里生活、训练、等待着被派往战场。
实验区。
这是最让人窒息的地方。
透明的观察窗后面,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束缚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金属的床架上还残留着暗色的污渍。墙上的显示屏早已熄灭,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电极接口,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御坂美琴在一个巨大的舱门前停下脚步。
里面停着几台她熟悉的东西——天狗机器人,和她刚才在外面战斗过的那些一模一样。它们静静地站在舱门里,机翼折叠,处于休眠状态。
再往前走,她看到了另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克。巨大的炮管,流线型的车身,蓝色的涂装,整个造型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波能坦克。”
佐天泪子轻声说,念出旁边铭牌上的字。
御坂美琴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百合子第一次看到我的超电磁炮时,误以为的东西。)
她想起那天在废墟上的战斗。百合子空洞的眼神,混乱的嘶吼,还有那句“波能坦克……可恶的天西贤治……”
原来就是这个。
她站在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面前,久久没有动。
——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墙壁上,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巨大的裂痕,深深的凹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钢筋裸露出来。地面上残留着暗色的斑块,不知道是什么,但谁都没有问。
御坂美琴抬起手,轻轻抚过墙上的一道裂痕。
那裂痕很深,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的。
(……百合子当初,就是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的。)
她想起百合子说过的那句话:
“我历经千辛万苦才拯救你。”
眼前的这些痕迹,绝对不是那句话的全部。
但一定是那句话的一部分。
越是走下去,婚后光子的心就越沉。
她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些沉默的背影,看着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百合子刚才的样子。
那个平时慵懒毒舌、战斗时压迫感十足的人,在崩溃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御坂美琴。
毫不犹豫地。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为什么是御坂同学?)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婚后光子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但她控制不住。
御坂美琴。那个总是大大咧咧、动不动就放电、被百合子抢走排名后不甘心地追着她挑战的人。
她已经被那么多人爱慕了。常盘台的学生们,白井黑子,甚至那个刺猬头的上条当麻——婚后光子看得出来,御坂美琴在他心里是特别的。
而现在,连百合子在最脆弱的时候,选择的也是她。
(……为什么不是我?)
婚后光子咬了咬下唇。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看着前面御坂美琴的背影。那个茶色头发的少女,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份担忧,那份想要冲出去找人的冲动,那份被白井黑子拦住后的无奈——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在乎百合子。
这就够了。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松井同学选择了御坂同学。)
婚后光子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
她停下脚步。
“湾内,泡浮。”
湾内绢保和泡浮万彬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婚后光子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可以请你们保护佐天同学和初春同学吗?”
湾内和泡浮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交给我们吧。”泡浮轻声说。
婚后光子转向因为她的出声而停下脚步的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
“御坂同学,白井同学。”
她走到她们面前,扇子合在手里,站得笔直。
“我有话和你们说。”
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陪着初春饰利和佐天泪子继续向前走去。
初春从进入这个研究中心开始,身体就一直在微微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不适——就像走在某个不该踏入的地方,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佐天也没有说话。她平时总是最活跃的那个,总是在大家沉默时站出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此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事——那些关于平行世界、关于战争、关于百合子过去的事——太沉重了。沉重到让她这个习惯了嘻嘻哈哈的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消化。
泡浮和湾内走在她们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陪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移开视线。她们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
——而另一边,婚后光子带着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走廊在这里分叉,一侧通往更深的地下,另一侧则通向一个开阔的空间。婚后光子没有犹豫,选择了后者。
她停在一个巨大的残骸旁边。
那是一台倒下的机器人——或者说,是某个庞然大物的残骸。从外形还能勉强辨认出,这应该是一台曾经在战场上咆哮的钢铁巨兽。此刻它静静地躺在这里,半边机身被撕裂,内部的线路裸露在外,像死去的巨兽敞开的腹腔。
婚后光子转过身,面对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
御坂美琴愣住了。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婚后光子。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刻意的、恶役千金一样的反派大小姐感觉。不是那种夸张的“哦吼吼吼”的笑声,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优雅姿态。
而是一个真正的、有良好教养有担当的千金小姐。
眼神正直。不卑不亢。站得笔直。
“首先——”婚后光子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我要向你们道歉。”
她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状况。
“道歉?”白井黑子皱起眉头,“为什么?”
婚后光子直起身,目光直视着她们。
“因为在指出别人的错误之前,我必须要直面自己的错误。”
她顿了顿。
“所以,御坂同学,白井同学——我向你们道歉。”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
“我确实很希望你们可以像仆人一样招呼我、伺候我。想要让深受常盘台爱慕的超电磁炮臣服在我的脚下,服侍我。也希望白井同学对我露出不甘心的表情,承认自己不如我。”
御坂美琴的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井黑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不是婚后光子的表情实在太认真,她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这是我的欲望,也是我心目中幽暗的想法。”
婚后光子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一丝逃避。
“哪怕是在虚拟世界里,哪怕是绕了弯子让叶卡特琳娜挂名,把自己撇出去——设定里的目的,也是想体验成为公主、被你们瞩目和重视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
“不如说——我甚至想象过,如果我的能力不是空气,而是和食蜂同学一样的心灵操纵,我可能会滥用超能力,让白井同学和其他同学全部变成我的仆人。”
御坂美琴的瞳孔微微收缩。
“哪怕御坂同学不受影响,我也会用白井同学威胁你,逼迫你对我就范。”
白井黑子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话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无法反驳。
婚后光子看着她们的表情,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但是——哪怕只是想象一下,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世界,我也羞愤不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希望被重视。希望万众瞩目。希望所有人对我众星捧月。”
“但如果真有那种手段可以做到这些,或者真的因为我的欲望把世界变成那样——”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坂美琴。
“我的反应,绝对不会比松井同学冷静。”
御坂美琴张了张嘴。
“婚后同学……你说这话到底是……”
婚后光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说下去,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机会。
“这个世界,是松井同学最渴望的梦。”
“和我那个不论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变成真实的‘勇者救公主’的幻想世界不同——这里是松井同学‘有可能’的世界。”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但是因为松井同学自己的原因,她错失了这个世界。”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自己内心的黑暗和错误一样——松井同学也面对着这一切。”
她看向远处某个方向,那里是百合子消失的地方。
“这个‘有可能’的世界,暴露着松井同学过去的错误。而现实世界,则变成了因为松井同学的错误而导致的后果。”
“松井同学肯定无法面对。”
她顿了顿。
“毕竟——谁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呢?”
御坂美琴沉默了。
(如果……就好了……)
(假如当初……就好了……)
这些念头,谁没有过?
但问题在于——
并不是梦境是因为“做了什么”而导致的后果。
而是现实,是因为“没做什么”而导致的后果。
而偏偏,现实才是当这个虚拟世界结束后,她们需要面对、并且未来一直要走下去的世界。
千金难买早知道。
历史不会重来。
婚后光子转过身,面对着御坂美琴。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
“我不清楚为什么只有御坂同学被松井同学依赖。”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敲在御坂美琴心上。
“但是——松井同学现在正在面对自己的错误。”
她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握住御坂美琴的手。
那双手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
然后,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请——”
“救救松井同学吧。”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机械运转声。
御坂美琴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深深低着头的少女。那个平时总是夸张地笑着、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发出“哦吼吼吼”笑声的大小姐。
此刻,她低着头,请求她。
为了另一个人。
御坂美琴慢慢抬起手,放在婚后光子的肩上。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