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子坐在地上,背靠着那面贴满软包的墙壁。
惨白的房间,惨白的灯光,惨白的一切。墙上那些柔软的包裹材料,是为了防止她自残才装上的——在那个遥远的过去,在她还是“实验体”的时候。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脸深深埋在膝盖里。
不需要看她的表情,只看那个姿势,就知道她的情绪已经低落到什么程度。
(这里是……我最渴望的梦。)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但和那些沉浸在梦境里无法自拔、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人相反——
她太清楚了。
太清楚这里是梦境了。
正因为太清楚,当这个世界把她的错误赤裸裸地摆出来的时候,她才会如此无法承受。
(梦……总归要醒的。)
被自己杀死的野泉,不会复活。
被自己埋葬的那一万个克隆人,也不会复活。
等离开了这个虚拟世界,等那道该死的门出现,等她回到学园都市——
那痛苦的过去,依旧会盘踞在她的回忆里。
成为她永远的梦魇。
(我……从来没有想过……)
她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拥有过另外一条路。)
(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曾经错过了更美好的未来。)
一直以来,她都在用“我别无选择”麻痹自己。
一直都在用“我无路可走”来确认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但是看看现在——
这个虚拟世界,这个“最渴望的梦境”,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选择,是被她自己放弃的。
道路,是被她自己走死的。
把她拖入地狱的,从来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我把过去说给冥土追魂医生听……)
她想起那个青蛙脸的医生,想起他总是平静地听她讲述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从来没有质疑过,从来没有否定过。
(我把痛苦和迷茫倾诉给御坂同学听……)
她想起信号塔上的那个夜晚,想起御坂美琴安静地听她唱那首“鬼姬”的歌,想起她听完后只是温柔地说“没事”。
(我羡慕御坂同学……)
她想起自己对御坂美琴说过的那句“好羡慕你”。羡慕她的勇敢,羡慕她的善良,羡慕她遇到了上条当麻。
(我……爱慕着上条当麻……)
不是那种爱慕。是另一种——羡慕到极点、渴望到极点的那种“爱慕”。羡慕他能在御坂美琴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羡慕他能成为那个“拯救者”。
而她自己,没有那样的拯救者。
(每天和婚后同学她们一起欢乐……)
(和佐天同学她们一起日常……)
(我……)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把自己当成一个悲惨的受害者……)
(向着接纳我的学园都市……向着所有朋友们……)
(博取着同情和关心……)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自作自受的我……)
(根本不配……)
她无声地哭着,肩膀轻轻颤抖。
这是她的房间。是她在神罗研究中心时被安排的房间。惨白的墙壁,惨白的灯光,贴满软包的空间。就是在这里,她第一次接收到了野泉的心灵感应。
就是在这里,她第一次反抗。
第一次用自己的意志,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什么啊……)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对面那面惨白的墙。
(比起勇敢地和野泉交涉的婚后同学……)
她想起婚后光子刚才的样子。那个平时夸张的大小姐,在那个房间里,用不卑不亢的态度,冷静地和野泉对话。她为她们争取到了情报,争取到了时间,争取到了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暂时喘息的机会。
(我才是那个……被魔王抓走以后……)
她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
(只会等着勇者来拯救的……柔弱公主啊……)
Level 5。
这是学园都市给她的评定。
第三位。
这是学园都市给她的排名。
她可以战胜航空母舰编队。可以从空中直接把基洛夫空艇扯下来。可以让超级要塞在她面前化为碎片。
在学园都市里,连那个深受常盘台学生爱戴、憧憬的强大的御坂美琴,也多次被她击败。
她的力量,毋庸置疑。
(但是……除此之外呢?)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可以撕裂钢铁,可以扭曲空间,可以释放毁灭一切的冲击波。
但除了这些——
(我一无是处。)
她想起御坂美琴。那个被她打败过多次的人,却有那么多人喜欢她,信任她,依赖她。白井黑子,初春饰利,佐天泪子,婚后光子,泡浮万彬,湾内绢保——甚至那个刺猬头的上条当麻。
她们围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她的力量。
是因为她是“御坂美琴”。
(而我呢?)
她低下头。
(我不是“被别人当成了武器”。)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我是……“天生真的就是武器”。)
没有人在乎“松井百合子”是什么样的人。帝国在乎的是“奥米茄百合子”这个兵器。岛田真司在乎的是“最强的超能力者”这个成果。野泉——那个世界的野泉——在乎的是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
而现在,学园都市的朋友们……
(我……)
眼泪再次涌出来。
(我压根不配成为她们的朋友……)
御坂美琴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时间虽然不算很久——从百合子摔门而出到现在,大概也就过去了半个小时左右——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半个小时已经足够她想清楚一件事。
松井百合子,已经被学园都市接纳了。
被她们这群人接纳了。
她们是朋友。
而朋友,绝对不能放着朋友的痛苦不管。
(朋友啊……)
御坂美琴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婚后同学对朋友,一直都非常重视呢。虽然那个大小姐平时总是和黑子针锋相对,动不动就“哦吼吼吼”地发出那种夸张的笑声,虽然她那些小心思小算盘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但是,当朋友真的有事的时候,婚后同学都会认真地站出来帮忙。
正是因为这样,湾内和泡浮才会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她吧。
“御坂同学?”
婚后光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御坂美琴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
她们在研究中心内部走着,寻找百合子的下落。走廊很长,岔路很多,那些沉默的克隆人偶尔从身边经过,却像幽灵一样不发一言。
御坂美琴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拦住一个正要经过的百合子克隆人。
“那个……请问,你知道百合子在哪里吗?”
那个克隆人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一张和百合子一模一样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百合子的慵懒,没有百合子的坏笑,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御坂美琴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御坂美琴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跟我来。
御坂美琴、白井黑子和婚后光子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克隆人带着她们穿过几条走廊,最后在一个巨大的舱门前停下。
她指了指门上的铭牌,然后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御坂美琴抬起头,看向那块铭牌。
上面写着几个字:
“奥米茄百合子——个人房间”
下面是帝国文字标注的编号和分类,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百合子就在这扇门后面。
御坂美琴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惨白的墙壁,惨白的灯光,惨白的每一寸空间。墙上贴满了柔软的包裹材料——那是为了防止自残才装上的,御坂美琴在某个瞬间突然明白了这一点。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简单的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而百合子,就坐在房间最远的那个角落里。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舱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有人进来的动静——她应该都听到了。但她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反应。
御坂美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身后。
白井黑子和婚后光子都站在稍远的位置,没有跟进来。她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担忧,但也都明白——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某个人单独过去。
御坂美琴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向百合子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走到百合子面前,她停下脚步。
然后,她慢慢蹲下,在百合子正对面半跪下来。
百合子依然没有抬头。
御坂美琴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抱住了她。
百合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颤抖那么明显,那么真实——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兽,在黑暗中突然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触碰。
她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御坂美琴的脸。
那个茶色头发的放电妹,此刻正用整个身体贴着她。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拥抱,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御坂美琴坐到了百合子的腿上,双手环抱着她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那是御坂美琴第一次对其他人这么主动地把自己身体贴过去。
她的脸整个都红了。从脸颊到耳根,红得像是烧起来一样。她的动作也微微有些僵硬,显然她自己也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但她没有松开。
因为这里太冷了。
这个房间,这个实验室,这四面惨白的墙壁——一切都让御坂美琴想起了当初第一次看到御坂妹妹们的培养舱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站在那排培养舱前,看着那些沉睡的、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们,感受到的也是这种冷。
冷彻心扉的寒冷。
所以她必须这么做。
必须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百合子。
“我……”
御坂美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法说自己可以理解你的处境。也不敢说可以理解你的感情。”
她顿了顿。
“就像你那时候说的——我被上条同学拯救了。现在的我,是已经脱离了那个噩梦的幸运的人。”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百合子轻轻颤抖了一下。
“但是,一切依旧是我引起的。”
御坂美琴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是因为我被那些研究人员欺骗,我提供了自己的DNA信息给他们——他们说,是为了研究治疗肌肉萎缩症患者的方法。然而结果,却是御坂妹妹们的诞生,和绝对能力者计划的出现。”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哪怕上条终止了计划,也有10031个妹妹已经惨死了。对我来说,那是我必须背负一辈子的罪孽。”
百合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映着御坂美琴的脸。
“我们都会犯错。我们也都会后悔。”
御坂美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我们不能一直都活在自己的错误里。”
“不如说,百合子——你应该更要活在当下才对。”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你或许‘历经千辛万苦’希望拯救野泉的时候遭遇了背叛。但是——你不是也‘历经千辛万苦’从这个世界逃出来,拯救了自己吗?”
百合子的嘴唇微微颤抖。
“你已经得到拯救了。”
御坂美琴轻轻地、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未来陪伴在你身边的,可能不是野泉。但也不再需要是那个野泉了啊。”
她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挠了挠自己的脸——那个动作,和她平时被夸奖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虽然有点自以为是……但是你身边,不是已经都有我们了吗?”
百合子怔怔地看着她。
眼泪,再次涌出来。
但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自我否定的眼泪。
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就在这时——
“姐姐大人说得没错!”
白井黑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御坂美琴转过头,看到白井黑子和婚后光子已经走了过来。黑子双手叉腰,站在她们面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黑子要发言了”的认真。
“松井同学,也许初次会面有点彗星撞地球——但是所谓不打不相识,事到如今,黑子我绝对不会抛弃朋友!”
她顿了顿,补充道:
“虽然你之前牵姐姐大人的手那件事黑子还是很在意,但是——这是另一回事!”
婚后光子也走上前,站在白井黑子身边。她的扇子合在手里,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坦诚。
“说实话,松井同学,我非常想保护你。”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
“也许是我自以为是了。但是说真的,看到你在哭的时候选择抱住御坂同学,我其实……非常吃醋。”
百合子眨了眨眼。
“作为常盘台的大小姐婚后光子——”婚后光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如果松井同学可以更多地依赖我,我会感到很开心的。”
百合子看着她们。
看着御坂美琴,看着白井黑子,看着婚后光子。
这三个人,一个刚刚抱着她哭了半天,一个平时总是和她针锋相对,一个平时总是用那种夸张的大小姐姿态说话——
此刻,她们站在她面前,用各自的方式,说着同样的话。
(勇者们……真的来拯救被魔王抓走的公主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哪怕勇者们知道,是公主自己作茧自缚召来了魔王。)
(知道公主是自作自受才被魔王抓走。)
(但是她们还是来了。)
还是来拯救她了。
“这样的我……”
百合子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依旧配获得救赎吗?”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人,也看着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的——佐天泪子、初春饰利、泡浮万彬、湾内绢保。
“在之前的世界里,自己任性麻木地放弃的道路——”
“在学园都市里,依旧可以选择吗?”
“真的可以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吗?”
“一定是有的——!”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佐天泪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泡浮、湾内和初春。她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那种认真,甚至让习惯了战场的百合子都微微畏缩了一下。
“曾经我为了获得超能力,选择作弊使用了幻想御手。”
佐天的声音很大,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因为我的原因,御坂同学和白井同学冒着危险战斗。初春更是因为我遍体鳞伤。”
她顿了顿,看向初春。初春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那时候从昏迷中醒来,却被告知御坂同学、白井同学、或者初春有谁在那次事件中死去——我也绝对会一辈子内疚的!”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但是——错误已经犯下。既然知道那是错误,既然已经认识到那是错误——”
她深吸一口气。
“那么,只要接受了处罚,我们就应该继续走下去!”
她直视着百合子,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躲闪。
“松井同学,你不是应该已经受到过足够的惩罚了吗?”
百合子愣住了。
(……足够的惩罚?)
她想起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那些实验,那些痛苦,那些杀戮,那些背叛。那些在战场上像恶鬼一样厮杀的日子。那些在下水道里和老鼠争食的日子。
那些……还不够吗?
“对啊,说起来,那时候佐天同学事后被狠狠罚了一通呢。”初春饰利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去做义工,还要连续一个月留堂——”
她顿了顿,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温暖的微笑。
“虽然事件的时候确实很害怕,很辛苦——但是我绝对不后悔救佐天同学哦!”
“初春——!”
佐天泪子眼眶泛红,一把抱住了初春。
“好啦好啦……”初春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拍她的背。
百合子看着这一幕。
看着她们打打闹闹的样子,看着她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羁绊。
(我……)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
御坂美琴从她身上下来,伸手把她拉起来。
百合子站起身,看着面前这群人。御坂美琴,白井黑子,婚后光子,佐天泪子,初春饰利,泡浮万彬,湾内绢保。
七个人。七个朋友。
七双眼睛,都看着她。
然后,百合子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
“御坂同学。”
“嗯?”
“你可以电我吗?”
“……啊?”
御坂美琴愣住了。白井黑子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电你?”御坂美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要我电你?”
“嗯。”百合子点头,“我希望……更多地受到惩罚。”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很认真。
御坂美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其他人。
“不行哦——!”
白井黑子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百合子和御坂美琴之间。她的双手张开,像一只护食的猫。
“松井同学!你已经受过惩罚了!”
她的表情眉飞色舞,完全看不出是在认真还是在胡闹。
“哪怕是作为事件的始作俑者而被逮捕,风纪委员也不能对使用私刑或者二次刑置之不理!再说了——”
她的脸突然变得狂热起来。
“姐姐大人爱的鞭挞——是黑子的东西——!是只有黑子才可以享受的爱的象征——!黑子绝对不会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的——!”
然后,她转过身,以一个标准的游泳跳水姿势,朝御坂美琴扑了过去。
“黑子爱你——!”
“你爱个头——!”
滋啦——!
蓝白色的电光闪过。
白井黑子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脸上还带着那种满足的笑容。
“………”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来。
笑声像会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佐天笑得直不起腰。初春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泡浮和湾内相视而笑,眼里带着温柔的泪光。婚后光子用扇子遮住半张脸,但那“哦吼吼吼”的笑声还是漏了出来。
御坂美琴站在中间,一脸无奈地揉着太阳穴。
百合子看着她们,看着这一切。
那个曾经让她恐惧的地方,那个承载了她所有痛苦和噩梦的房间——
此刻,被笑声填满了。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她们只是想让她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
“谢谢。”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御坂美琴转过头,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走吧。”
她伸出手。
百合子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群人。
然后,她也伸出了手。
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