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罗研究中心之外,夜幕已经降临。
天空中繁星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俯视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远处,达郎所在的城市灯火绚烂,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街道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条发光的河流。那些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安静得仿佛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和百合子原本的世界不同。
这个世界里,野泉没有背叛她。
百合子站在神罗研究中心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灯火,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野泉……带给我的不只是救赎。)
她想起刚才在主控室里,野泉讲解作战计划时的样子。严肃,干练,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姿态。和那个在房间里会嘟着嘴吃醋、会举起双手投降、会嘟囔“真是不可爱”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但那就是野泉。
是她曾经失去的、现在却站在面前的——
(人性的锚点。)
她收回思绪,看向身边的迅雷载具。
那是一辆伪装成普通汽车的指挥车,此刻正静静地停在研究中心门口。车门敞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可以看到各种通讯设备和显示屏。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埋伏在城市附近的百合子复制人们,已经打开了各自乘坐的迅雷载具的扩音器,并连接到了同一个网络上。那些扩音器此刻静默着,等待着某个信号。
野泉从指挥车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话筒,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坏笑。
她走到百合子面前,把话筒递给她。
“来,拿着。”
百合子看着那个话筒,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你的‘预告函’。”野泉的笑容更深了,“每次去袭击那些藏在城市里或者乡村这种有大量无辜平民地方的指挥官,我都会这样做——先发出警告,给普通人足够的时间撤离战场。”
她顿了顿。
“就像怪盗发盗窃预告一样。”
百合子沉默了一秒。
“这样会让敌人察觉,让他们加强戒备。”
“我知道。”野泉点头,“但我不在乎。不管敌人怎么加强防备,我都有足够的自信打赢。”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而且——你也不希望手上沾上无辜人的血吧?”
百合子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已经接过了话筒。
(她说得对。)
她想。
不只是逃出神罗研究中心、希望逃离战场命运的“奥米茄百合子”的希望。
也是逃离了这整个世界、来到学园都市的“松井百合子”的希望。
哪怕是游戏,哪怕是虚拟世界——
她也不希望自己重新变回那个非人的武器。
“百合子要唱歌吗——!”
佐天泪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百合子转过头,看到学园都市的一众人已经从研究中心里走出来,围在指挥车旁边。初春饰利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光,脸上写满了期待。佐天已经摆出了“我要认真听”的姿势。
御坂美琴站在她们旁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
“加油,百合子。”她说,“你唱得很好听。”
百合子的脸微微发热。
(御坂同学……)
婚后光子带着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走过来,优雅地理了理裙摆。
“松井同学,婚后光子洗耳恭听。”她啪地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能让御坂同学说‘好听’的歌,一定不简单。”
泡浮和湾内相视一笑,温柔地点了点头。
百合子看着她们,又看了看手里的话筒,最后目光落在野泉脸上。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让人想揍她的坏笑。
“……你这家伙。”
百合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出丑,所以故意编造的吧?”
她的耳朵已经红了。在朋友们面前唱歌,和那天晚上在信号塔上对御坂美琴一个人清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野泉举起双手,一脸无辜,“这可是非常好的预警。杀死敌人不提——”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松井同学’也不希望手上沾上无辜的人的血吧?”
百合子沉默了。
野泉说得对。
她不想。
即使这里是虚拟世界,即使那些“无辜的人”只是数据,她也不想再变成那个非人的武器。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了话筒。
野泉退后一步,在指挥车里的操作台上按下了某个按钮。
瞬间,那些埋伏在城市各处的迅雷载具上的扩音器,同时接通了。
百合子举起话筒。
背景音乐响起——那旋律,熟悉得让她恍然如梦。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天皇芳郎在精兵学院表彰她。她站在高台上,接受着无数士兵的跪拜。那些士兵低着头,嘴里说着赞颂的话,但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深深的恐惧。
而她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开心,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思考。
只是站着。
像一具被操控的人偶。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起来。
那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城市上空回荡。
“知られ 渡りし 鬼姫伝説——”
(可曾听过“鬼姬”的传说?)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传遍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
“鬼姫の思念が殺戮を 呼ぶ——”
(“鬼姬”的意志呼唤着杀戮——)
城市的灯光开始闪烁。
那不是恐惧。那是信号。
那些潜伏在城市各处的百合子复制人们,看到灯光闪烁,立刻行动起来。她们打开车门,对着街道上的行人大喊:
“撤离!快撤离!明天这里会有战斗!”
“离开这座城市!越远越好!”
“不要留在家里!去城外避难!”
街道上的人们先是愣住,然后——像接收到信号一样,开始有序地撤离。
“慈愛深き 我が大君 現人神——”
(慈爱深厚的吾辈之大君,现世之神人——)
百合子站在神罗研究中心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灯火开始逐渐暗淡。那些窗户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人们正在离开他们的家。
“ヨシロウ様——”
(芳朗陛下——)
她想起那天。天皇芳郎站在高台上,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那份得意,那份傲慢,那份“我有如此强力武器”的自豪感,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而她只是站在那里。
没有开心。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思考。
“最强鬼姫の心は 如何に?”
(最强“鬼姬”的心,又如何呢?)
歌声继续。
“幾千の者が逃げ惑う時——”
(当无数人迷茫逃跑的时候——)
城市的灯光越来越暗。那些街道上的路灯,那些高楼里的窗户,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城外涌去,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推搡,只是沉默地、有序地撤离。
就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慈愛深き 我が大君 現人神——”
(慈爱深厚的吾辈之大君,现世之神人——)
百合子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座依然亮着灯光的建筑上。
达郎的宅邸。
它静静地矗立在城市的中心,周围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它依然灯火通明。那些窗户里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我不怕。
我就在这里。
等着你们。
“ヨシロウ様——”
(芳朗陛下——)
歌声落下。
夜风呼啸而过,带走了最后一丝余音。
城市的灯光,只剩下一处。
那座宅邸,静静地等待着她们的造访。
百合子放下话筒,深吸一口气。
野泉走到她身边,看着远处那唯一的灯火,嘴角弯起一个笑容。
“看来,达郎挺有骨气的嘛。”
百合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灯火,握紧了话筒。
身后,学园都市的众人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在她们之间呼啸而过。
神罗研究中心的条件实在说不上好。
那些以前士兵住宿的地方,百合子连想都不想让朋友们去住——那里残留着太多她不愿回想的记忆。机甲区到处都是残骸,最底层关押野泉的地方更是一片废墟,至今还没有清理。
但有些设施还是能用的。
比如浴室。
说是“浴室”,其实更像是某种特殊用途的清洗设施。偌大的房间,没有常见的浴池或淋浴间,只有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喷头,不断地喷出温热的水雾。水雾从高处洒落,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暖雨。
没有单间。没有任何遮挡。
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空间。
“这不就是以前集中营的那种嘛。”
野泉没心没肺地说,声音在充满水雾的空间里回荡。
但这句话没能传到御坂美琴她们耳朵里。
因为下一秒,百合子已经一脚狠狠踢了过去。
“唔噗——!”
野泉整个人被踹得趴在地上,浴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落在几米开外。
“是桑拿!”
百合子的声音里带着杀气。
“这里是桑拿!三温暖!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明白了吗?!”
野泉保持着撅起屁股的姿势趴在地上,头也不回地举起双手投降。
“明白明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百合子冷哼一声,收回脚。
但她转过身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御坂美琴裹着长长的浴巾,整个人缩在水雾里,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双手紧紧攥着浴巾的边缘,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水雾深处。
“御坂同学,你这样会感冒的。”白井黑子凑过去,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狂热笑容,“不如让黑子帮您擦背——”
“不需要——!你离我远点——!”
婚后光子站在稍远处,手里居然还拿着那把扇子——天知道她是怎么把扇子带进来的。她优雅地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用那种标志性的大小姐语气说:
“白井同学,在这种场合还如此失态,真是有辱常盘台的门面呢~”
“你说什么——?!”
两人又开始日常的斗嘴,但浴巾下的身体都绷得紧紧的,显然谁都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
佐天泪子则是另一个极端。
她什么都没裹,就那么叉着腰站在水雾中央,仰着头,做出一个拥抱天空的姿势。水雾从头顶洒落,顺着她的脸颊、肩膀、身体流下。
“初春——!”她大声喊道,“你看我像不像《肖申克的救赎》里那个站在雨里的镜头——!”
“佐、佐天同学——!”初春饰利缩在角落里,用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你能不能至少——至少把浴巾围上——!”
“哈哈哈——!怕什么嘛——!”
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站在一起,两人周围的水雾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泡浮轻轻地操控着水流,把热水聚集成一股股温暖的水柱;湾内则用漂浮的能力,让那些水柱温柔地移动到其他人身边。
“初春同学,请用这个。”泡浮轻声说,操控着一股温暖的水流滑过初春的肩膀。
“佐天同学,需要洗头吗?”湾内温柔地问,一捧热水已经悬浮在佐天头顶。
百合子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水雾朦胧,人影绰绰。那些笑声,那些打闹,那些温柔的照顾——
(太温馨了。)
她想。
(明明是神罗研究中心……明明是那个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地方……)
(只是因为里面的人不同,就会有如此不同吗?)
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洗完澡,婚后光子用能力帮大家吹干了头发。她的空气操控在这种时候格外好用,温暖的气流精准地掠过每一个人,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冷。
大家重新穿好衣服,一个个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
百合子笑盈盈地走在最前面,准备带朋友们去休息的地方。
然后——
“啊——”
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百合子回过头。
野泉正光着身子从浴室里走出来,浑身上下只搭着一条小小的毛巾,随意地搭在肩上,什么都没遮住。
“——!”
学园都市的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御坂美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张着嘴说不出话。白井黑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开合了几次,愣是没发出声音。初春饰利已经捂住了脸,但指缝里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的震惊。佐天泪子张大嘴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婚后光子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互相攥紧了对方的手,两个人都红透了脸。
百合子也愣住了。
但她的反应比其他人快一点——准确地说是念力比其他人快一点。
一张浴巾被念力扯过来,精准地甩在野泉脸上。
“你干嘛?!”
野泉把浴巾扯下来,一脸无辜地看着百合子。
“难道是在嫉妒我的身材吗?”
她用念力把浴巾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完全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这又没什么。这里只有女的吧?以前我们不都是洗完澡就这么直接光着回房间的?”
百合子僵在原地。
(她说得没错……以前确实是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野泉身上。
野泉的身材确实很好。也许是因为她更早成为岛田真司的实验品,经历的训练也更多,身体比百合子结实得多。不是那种纤细的少女身材,而是能清楚看到腹肌棱角的、充满力量感的身体。
说着,野泉还特意张开双手,做了个健美先生般的姿势。
“怎么样——!”
她浑身散发着“来看我啊”的气息。
(确实很漂亮……)
百合子不得不承认。
(如果不是光着的话。)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野泉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在提醒她——这是她们过去“理所当然”的行为。
而那些“理所当然”,在学园都市的常识里,绝对不正常。
(那御坂同学她们……会不会把我也当成这种人?)
她猛地转过头。
果然。
御坂美琴她们正用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自己。
百合子的脸,瞬间红透了。
下一秒。
一根木制的薙刀——那是以前帝国武士训练用的道具——被念力从某个角落抓来,稳稳地落在百合子手里。
野泉的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等——”
百合子转过身,面对着她。
脸上带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温柔。很优雅。很有大小姐风范。
绝对是跟婚后光子学的。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你死定了”的冰冷决心。
她握着薙刀,一步一步向野泉走去。
“野泉‘小姐’。”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这样不成体统的样子,太难看了哦。”
野泉的冷汗开始往下流。
“如果、如果你再不穿上衣服——”
百合子摆出薙刀的冲刺姿势。
“松井同学就要对你做点什么了哦。”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不如说——松井同学现在就想把这个——”
她晃了晃薙刀。
“——塞进野泉小姐的屁股里!”
“喂喂喂——!开玩笑的——!”
野泉转身就跑。
“这不是我们以前经常做的事吗——!”
“谁跟你‘经常’——!”
百合子的怒吼在走廊里回荡。
两人一追一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留下的众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然后,御坂美琴笑了出来。
“看来她真的走出来了。”
“这可不是‘走出来’。”白井黑子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松井同学已经彻底正视自己的过去了。”
婚后光子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
“说实话,我现在都不太敢相信,松井同学居然有这样的背景和过去。”
她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但是能看到她重新开心起来——真是太好了。”
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相视一笑。
“婚后同学之前的作为,非常帅气呢。”
“诶?”婚后光子愣了一下,“什么作为?”
“就是那个。”泡浮轻声说,“拦住我们,然后单独和御坂同学、白井同学说话的那个。”
“那个时候的婚后同学,真的很可靠。”湾内补充道。
婚后光子的脸微微发红。
“那、那种事……当然要做啊……”
她别过脸去,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远处,百合子的怒吼和野泉的惨叫还在继续。
“你给我站住——!”
“站住才会死——!”
笑声,在神罗研究中心的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