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子忘记了。
就像忘记了杀死野泉的细节、只记得杀死野泉的事实一样，她也忘记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去拯救野泉。忘记了这出从帝国对世界宣战开始，一直到帝国战败、自己摧毁神罗研究中心、杀死野泉的漫长复仇剧的源头——
来自于野泉最初对自己的呼唤。
“鬼姬的思念呼唤着杀戮”。
但此时此刻，野泉的呼唤却带来了希望。
“松井同学——！！！”
御坂美琴从迅雷载具上跳下来，根本顾不上什么形象什么礼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然后——一把抱住了百合子。
“唔——！”
百合子疼得闷哼一声。浑身上下的伤口在这一抱之下集体抗议，痛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啊——！对不起对不起——！”
御坂美琴手忙脚乱地松开，手足无措地看着她，那双茶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后怕和庆幸。
“那么强烈的爆炸——！你还活着——！！你居然没事——！！”
“并不是没事……”
百合子苦笑着，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只是还活着而已。”
白井黑子也走过来了。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汗珠。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瞬移过来，即使是她也消耗不小。但她只是喘了几口气，就立刻站到御坂美琴身边，用那双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确认安全。
婚后光子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她走过来的时候，腰挺得笔直，步伐优雅，仿佛脚下不是被冲击波犁过的废墟，而是常盘台的校园走廊。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好几处撕开的口子，脸上也沾满了灰尘——但她依然神采奕奕，那把扇子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完全看不出刚刚被装在坦克里被冲击波吹飞、像被滚筒洗衣机滚了好几圈的样子。
初春饰利、佐天泪子、泡浮万彬、湾内绢保也跑了过来。她们围在百合子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着“没事吧”“伤得重不重”“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尤其是初春，看到百合子还活着，眼眶一红，居然哭了起来。
“松、松井同学……呜呜……”
“我没事。”百合子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别哭……真的没事……”
“好了好了。”佐天拍拍初春的背，“松井同学都说没事了，初春你别哭啦。”
“可是、可是……”
初春抽抽搭搭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野泉扶着折断的手臂走过来，表情严肃。
“现在呢？要撤退吗？”
大家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野泉继续说下去：“就算是将军刽子手，也不能连续释放那种匹敌超能波毁灭装置的奥米茄冲击波。机器会过热，它会陷入一定时间的冷静期。”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个依然矗立的庞然大物。
“但是即便如此，它手里那三把波能大剑，也是恐怖的威胁。”
而这边——
百合子和她，已经基本丧失战斗能力了。
为了对抗那种堪比超级武器威力的攻击，她们不得不通过“共鸣”放出同等威力的防御。那是一口气可以烧毁二十个百合子复制人大脑程度的攻击。她们虽然是本体，只有两个人，但代价和后果……
百合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念力。
野泉的手臂还断着，脑袋上还在渗血。
她们两个，已经不能战斗了。
“我去。”
御坂美琴突然开口。
她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将军刽子手，握紧了拳头。
“我去把它打倒。”
“不行。”
百合子立刻拦住她。
“将军刽子手对你来说，是非常克制而且针对性克制的武器。”
她快速解释着：
“将军刽子手的开发目标敌人对象是苏联。所以整个机体都是用特殊金属制造的。那是一种被磁爆、雷电之类电气系攻击打中后，不但不会受伤，反而会自我修复的金属。”
她看着御坂美琴的眼睛。
“你越是用雷电攻击它，它只会越完好无损。”
御坂美琴愣住了。
“那……那怎么打？”
“将军刽子手害怕的，是基洛夫空艇的炸弹和V4火箭弹造成的重轰炸伤害。”百合子说，“换句话说，必须用最强大、最壮烈的爆炸冲击，才能击败它。”
野泉在旁边补充：“苏联军非常清楚这点。但是将军刽子手体型太大了，攻击范围太广。V4火箭弹一枚两枚，只是给它挠痒痒。基洛夫空艇更是——还没飞到它头顶，就会被它像摘樱桃一样从空中摘下来，丢下去。”
她苦笑。
“所以这玩意儿才这么所向披靡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家都在思考。都在拼命地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可能——
婚后光子站在那里，一直怒视着远处的将军刽子手。
她的脑海里，闪过之前远远看到的那个画面。
御坂美琴在发电厂前，释放出的那场超电磁炮雨。
那伴随橘红色光冲入云霄的蓝白色电光。那华丽的、壮烈的、仿佛能毁灭一切的爆炸火光。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
（这里是……松井同学最渴望的梦境……）
她的目光缓缓收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百合子，正在冥思苦想。御坂美琴，满脸不甘。白井黑子，咬着嘴唇。初春和佐天，担忧地看着百合子和野泉的伤势。泡浮和湾内，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一如既往。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庞大的、熄火的超级要塞残骸上。
那个巨大的钢铁头颅，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不远处，像一具死去的巨兽。
（对啊……）
婚后光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就是故事的最后了。所有的故事，都一定是圆满的。这样故事才可以结束，故事才被允许结束。）
她想起自己设计的那个“勇者救公主”的世界。那个世界，最后也圆满了——虽然是以那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
（而在故事的最后，能够凑成圆满的要素——）
她看向那个超级要塞残骸。
（——一定就在主人公的身边！）
“御坂同学——！”
婚后光子转过身，脸上带着明媚且自信的笑容。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我记得，你的超电磁炮，应该不止是可以发射硬币的对吧！”
御坂美琴愣了一下。
“是这样没错……”她点点头，“只要是金属，我都可以发射。就像在发电厂，我发射了很多坦克。”
“姐姐大人可是学园都市排名第三——第四的超电磁炮！”白井黑子立刻接话，一脸骄傲，“如果只是发射硬币，可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
“那么——！”
婚后光子指向旁边的超级要塞残骸。
“你可以发射这个吗？”
御坂美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然后，她呆住了。
“哈——？！”
她看看那巨大的钢铁头颅，又看看婚后光子，再看看那头颅，再看看婚后光子。
“怎么可能做得到——！那东西不是和国际体育中心差不多大吗——？！而且就算要我发射，我也没法瞄准啊——！你想让我用磁力抬起大楼吗——？！”
“那么，瞄准就交给我们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野泉。
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就像一个已经置于死地的士兵，突然获得了最后一搏的机会。
“喂——！学园都市的松井同学——！”
她看向百合子。
“你应该还没有累趴下吧——！”
百合子看着她。
看着野泉那张明明狼狈不堪、却还在笑着的脸。
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光芒。
然后，她笑了。
“我怎么可能比你先倒下——！”
念力引发的震动，开始环绕她的身体。
虽然很弱，虽然很勉强，但确实在动。
“虽然捏不动将军刽子手——！”
她深吸一口气。
“但是抬起超级要塞什么的——！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
轰——！
剧烈的念力从她身上爆发，吹开超级要塞底下的尘土！
野泉也动了。她咬着牙，用那只完好的手，强行驱动念力。剧烈的头痛几乎让她昏过去，但她没有停。
两个念力，同时作用在超级要塞上。
那颗巨大的钢铁脑袋，开始慢慢漂浮起来。
但是——
高度还不够。
还不够。
“我来——！”
婚后光子大步冲到超级要塞旁边，双手向前推出！
剧烈的强风从她身上爆发，狠狠吹向地面！那反作用力托举着超级要塞，让它继续上升！
“婚后同学——！我来帮你——！”
泡浮万彬也冲了过去。她的漂浮能力很弱，但在这一刻，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点重量，也是帮助。
百合子感觉到，身上的压力，确实轻了一点点。
超级要塞，在缓缓升高。
升高。
升高。
御坂美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不停地摆手。
“等等等等——！！你们以为我是一方通行吗——！！这么大的东西，得是那家伙才有能力把它射出去吧——！！我做不到的啊——！！别说和一方通行这个第一比，我连百合子你都打不过啊——！！”
“这里——！！”
婚后光子的声音从狂风中传来。她掀起的风太强了，让她的声音都有些失真。但那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个人耳中。
“这里是松井同学最渴望的梦境对吧——！！”
御坂美琴愣住了。
“平时的学园都市里姑且不论——！但是这里是松井同学最渴望的梦境——！在这个梦境中的御坂美琴——！被松井同学唯一依赖的御坂美琴——！”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出：
“真的做不到吗——！！”
“在我最渴望的梦里——！！”
百合子的声音也响起来。她在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在大喊：
“在我的心目中——！御坂同学——！！！”
她直视着御坂美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虚假。
“你是比一方通行更强大的——！拯救我的英雄——！”
“而我心目中的御坂美琴——！”
“绝对不会输给什么一方通行——！更不会输给将军刽子手和达郎——！”
御坂美琴的脸，瞬间红透了。
从脸颊到耳根，红得像是烧起来一样。
这样的话，黑子说过无数次。但是——
但是被百合子这样率直地说出来。被婚后光子这样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地说出来。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对黑子来说也是一样哦。”
白井黑子走到她身边，轻轻挽住她的手臂。
“姐姐大人并不是因为Level 5才是姐姐大人。哪怕是Level 0，御坂美琴也是黑子我心目中的姐姐大人哦。”
御坂美琴看着她。
看着黑子那双认真的眼睛。
看着婚后光子那被狂风吹得凌乱却依然挺直的身影。
看着百合子那明明已经力竭却还在拼命用念力的样子。
看着野泉那断着手臂还在笑的脸。
看着初春、佐天、泡浮、湾内——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她。
都在期待着。
都在相信着。
（真是的……）
她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发电厂时，自己用出的那场超电磁炮雨。
那股力量，那种感觉，那份畅快——
“没错。”
她笑了。
“这里是虚拟世界。不是学园都市。”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正在被缓缓抬起的超级要塞。
“而在这个世界的我——”
乌云，开始聚集。
天空中的云层，原本被将军刽子手的奥米茄冲击波冲散得一干二净。但现在，那些云重新回来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御坂美琴头顶翻涌、汇聚、堆积。
“——无所不能——！”
雷电从天而降！
粗大的闪电连接天空和地面，击在御坂美琴身上！但那没有伤害她，反而让她身上的电光更强、更亮！
一道，两道，三道。
无数道闪电同时劈下，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雷光之中！
她站在那里，双手张开，任由雷电洗礼。
只是从她身上散逸的电火花，就把脚下的沙土烧得结晶化，变成一片片黑色的玻璃状物质。
那强烈的雷光，让初春和佐天不得不后退几步，用手挡住眼睛。
百合子、野泉、婚后光子、泡浮万彬——她们用尽最后的力量，操控着超级要塞，调整着它的方向。
那颗巨大的钢铁脑袋，在她们的努力下，缓缓转动。
最终，它直直地漂浮在御坂美琴和将军刽子手的正中间。
成为一颗——炮弹。
御坂美琴动了。
她带着满身的雷电和火花，向漂浮的超级要塞冲了过去！
奔跑，跳跃——
她跃上高空，整个人与那颗巨大的钢铁脑袋平行！
然后——
她握紧拳头，向后拉伸，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尽所有的力量，用尽这个“梦境”赋予她的一切——
挥下！
“这就是——！！！”
拳头狠狠砸在超级要塞的外壳上！
那一瞬间，整个超级要塞开始发光。
不是普通的金属光泽，而是——炽热的、橘红色的、仿佛太阳一样的光芒！
“我的全力啊啊啊啊啊——！！！”
超级要塞化作一道橘色的闪电，划破夜空！
那速度快得看不清轨迹，只有一道光，一道灼热的、撕裂一切的光，直直射向远处的将军刽子手！
将军刽子手的三颗头颅同时转过来，六只眼睛里的红光剧烈闪烁。
它抬起三把波能大剑，试图格挡——
但来不及了。
轰——————！！！
剧烈的爆炸，覆盖了整个将军刽子手！
那爆炸的威力，丝毫不亚于刚才的奥米茄冲击波！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直冲云霄，把御坂美琴聚集来的乌云全部吹散！
冲击波横扫而过，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趴到地上，紧紧抱住头！
地面在剧烈颤抖，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在那爆炸的中心，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是达郎的声音。
他在喊什么。
也许是咒骂，也许是求饶，也许是绝望的哀嚎。
但没有人能听清。
因为那声音，已经被淹没在爆炸的轰鸣中了。
——当冲击终于平息，当烟尘终于散去。
将军刽子手不见了。
那个三头六臂、无可匹敌的钢铁怪物，那个曾经一脚踩塌克里姆林宫的战争机器，那个让百合子和野泉都束手无策的恐怖存在——
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满地的碎片，和正在缓缓飘落的光点。
像一场银色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