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带来的强风终于散去。
御坂美琴第一个从尘土中爬起来，用力咳嗽了两声，吐出嘴里的沙土。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方向——
然后，她愣住了。
爆炸的火光正在被高空的风逐渐吹散。透过那渐渐稀薄的烟尘，可以看到将军刽子手的残骸。
那个曾经三头六臂、顶天立地的钢铁怪物，此刻像一具被遗弃的玩具。上半身如同剥开的香蕉皮一样耷拉着，三个身体中的一个已经彻底变了形，以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姿态被从腰部撕开，只有部分残骸还连接在底座上。另外两个身体也是千疮百孔，巨大的手臂被炸断消失了，其中一个甚至没了头。
但它还没有完全停止。
仿佛是机械智能最后的倔强，将军刽子手还在挣扎。其中一个破破烂烂的身体试图举起那唯一还握着的波能大剑，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火花四溅。
但那剑，纹丝不动。
只能发出故障的、坏掉的机械音，和钢铁挤压的吱吱声。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
然后，那如同山岳一般的身躯，终于轰然倒下。
从破烂的身体部分开始，它碎裂了。化作无数光点，飞散在空气中。
真正的光雨。
用“火树银花”来形容都不为过的光雨，笼罩了整片战场，笼罩了每一个人。
“哇……！”
初春饰利张开手掌，看着那些光点穿过她的指缝，像夜晚遇到的壮观的萤火虫群。她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光芒，闪闪发亮。
佐天泪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张开，让光点落在掌心，然后穿过，落下。
“好美……”
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同样闪闪发光。那光芒照在她们脸上，温柔得像梦境。
白井黑子没有去看那正在消散的将军刽子手。
她只是心情大好地走过去，一把拉住了正准备向百合子跑去的御坂美琴。
“诶——？！”
御坂美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远了几步。
“黑子——？你干嘛——？”
白井黑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到了一个距离百合子和野泉稍远的位置。
婚后光子看了她们一眼，立刻明白了什么。她微微一笑，也走过去，站在御坂美琴旁边。
御坂美琴愣了愣，然后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光门出现了。
那扇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门，此刻正悬浮在不远处。在漫天光雨的洗礼下，它显得如此梦幻，如此——理所当然。
这是所有人一直在等待的东西。离开这个虚拟世界的门。
但没有人立刻走进去。
她们只是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不远处那两个人。
百合子。野泉。
她们正面对面站着。
好美的光之雨。
百合子抬起头，看着那些从天空飘落的光点。它们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梢，落在她伸出的手心。
让人没法把这个场景，和刚才的将军刽子手还有达郎那张臭脸联系在一起呢。
她想着。
而这些光点真正代表的，不是虚拟世界的消散——
是这里，是她“最渴望的梦境”。
（佐天同学……真是给我挖了个大坑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是——
也多亏了她，自己终于有机会，和眼前这个她又爱又恨的家伙，说出那句话了。
“看起来你准备离开了？”
野泉的声音传来。她也注意到了那个光门。
她试图伸个懒腰，却因为牵动了折断的手臂，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疼疼疼……”
百合子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没错啊。”她说，“毕竟，那边才是‘松井同学’该去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好的朋友们。御坂美琴，白井黑子，初春饰利，佐天泪子，婚后光子，泡浮万彬，湾内绢保。她们都站在光门旁边，等着她。
“接下来，松井同学也会继续在学园都市生活下去。”
“那‘奥米茄百合子’呢？”
野泉问。
百合子看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用那种认真的、不带任何玩笑的语气说：
“会永远恨你。”
“带着‘下次看到野泉，就不是把超级要塞塞进野泉的屁股，而是把野泉的脑袋拔下来塞进野泉的屁股’的恨意——”
她顿了顿。
“直到永远哦。”
野泉的嘴角抽了抽。
然后，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真是严厉。”
她小声嘟囔。
然后，她又问：
“说起来，我已经死了对吧？”
“没错。”百合子点头，“死透了。用一种很滑稽又很工口的姿势。”
“呵呵呵……”
野泉笑了。
那笑声里，有释怀，有解脱，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连‘工口’这个词都知道了。看来你真的变了呢。”
她看着百合子，目光温柔得像是姐姐在看终于长大的妹妹。
“看来，我是真的被甩了啊。真没办法。”
百合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野泉。
然后，她开口了。
“婚后同学说得没错。这里是我最渴望的梦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确实——真的真的很想有一天，能和你并肩作战。哪怕最后不敌死掉，我的人生也无怨无悔。”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野泉……”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我真的很想你……”
野泉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
但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温柔，有欣慰。
“是吗……”
她轻声说。
“真的很抱歉。那个世界的我，对你做了那种事……”
百合子摇了摇头。
“我依旧不会原谅你。”
她抬起头，直视着野泉的眼睛。
“永远永远不会。我会恨你一辈子。我会背负这刻骨铭心的恨一辈子。我绝对不会忘记你，也绝对不会原谅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你将永远都是我回忆里的仇敌——”
“直到我死去。”
野泉听着这些话。
然后，她轻轻点头。
“嗯。”
她说。
“那样就可以了。”
她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
“百合子，你真的获得幸福了呢。”
百合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我的幸福，可不在这里。”
她转过身，看向光门的方向。
那边，是御坂美琴。是白井黑子。是初春饰利。是佐天泪子。是婚后光子。是泡浮万彬。是湾内绢保。
是学园都市。
是还在等待她回来的冥土追魂。
是那个不知道内情、恐怕现在还在发呆的始作俑者上条当麻。
是给白井黑子替班、恐怕忙得飞起的固法美伟。
那是接纳了她的地方。不是作为“超能波战士奥米茄百合子”，而是作为排名第三位的Level 5“念动质点”——松井百合子。
那是她的归宿。
“那么——”
野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让朋友们等急了。快过去吧。”
百合子回过头。
野泉站在那里，挺直了身子。那张脸上，重新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开朗的野泉。
“虽然可能晚了很久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来补上，因为被做成串烧而没来得及和你说的话吧。”
她直视着百合子。
“永别了，奥米茄百合子。”
百合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告别，有释然，有感谢，还有——新的开始。
她转过身，向光门走去。
走到御坂美琴她们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回过头。
看着那个站在光雨中的人影。
“再见了——”
她轻声说。
“野泉。”
然后，她踏进了光门。
一个接一个。
所有人都踏进了光门。
光芒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在最后一刻，御坂美琴回过头，看向那个渐渐远去的世界。
光雨中，野泉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抬着手，在挥手。
脸上带着笑容。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百合子感受到了强烈的反差。
虚拟世界中那种灰头土脸的不快感消失了。身体多处受伤导致的疼痛感消失了。和野泉共鸣加上强制驱动念力带来的虚弱和头痛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潮湿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感觉——汗水湿透了那身深潜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微微的不适。
但百合子没有理会这些。
她只是闭着眼睛。
深潜舱内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舱盖没有打开——没有内部的指令，它就会一直这样关着。这里是她一个人的空间。
而在这个空间里，她正在回忆。
刚才那个虚拟世界里的种种。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温热的，咸涩的，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流下，没入耳边的发丝。
但同时，她的嘴角却在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但她确实在笑。
五分钟。十分钟。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只是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那个虚拟世界，她一度陷入了比在学园都市时更深的自我怀疑。一度沉浸在仇恨和愤怒中无法走出。一度被自己过去的噩梦打得晕头转向。
但又一度被拯救。
一度被从情绪的沼泽中拉出。
一度和朋友们并肩作战，一起创造奇迹，战胜了绝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一度和过去错失的可能，进行了迟来的道别。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在之前的那个世界……再也没有我需要去做的事情了。）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再一次……见到野泉了。）
（终于……好好地和她道别了。）
对野泉呼唤自己充满的感谢也好，对野泉背叛自己满溢的仇恨也好——都是自己需要背负下去的人生的一部分。
是“松井百合子”这个人的一部分。
（但是……）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那个在神罗研究中心里，野泉被钢筋刺穿的画面。
那个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和野泉道别。还没来得及好好和她说说话。甚至还没来得及——牵起她的手。
野泉就死了。
而现在，她终于知道野泉的心意了。
虽然自己没有和野泉明说，但是果然——
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直接杀死野泉，而是像控制御坂美琴那样，只是把她抓起来——
野泉一定也会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的吧。
她一定也会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抱住她请求原谅的吧。
她一定会哭喊着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我通过背叛让你和我厮杀？）
（你是唯一一个理解我的人。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和我开心玩耍的人。）
（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关心你啊。我关心你胜过任何人。）
（我还没有准备好迎接结局。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你的离去。我还没有准备好向你说再见。）
（再一次说再见。）
（所以，求求你——杀掉我。）
（然后，不再相信任何人地，永远活下去吧。）
百合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嘴角的笑容，也更加明显。
（肯定啊……）
她想。
（我被岛田真司下了暗示，没法反抗。又被帝国军队下了暗示，要为帝国尽忠。）
（如果没有野泉的呼唤，我肯定没法保持自我吧。）
野泉用暗示对抗暗示。野泉的第三个暗示，冲突着前面两个。
所以她才能活下去的。
（果然……）
（哪怕在那个错误的世界，我也是被爱着的。）
她不会忘记野泉的。
她会永远恨她。恨一辈子。
别想从她的回忆里逃跑。
（果然……一直以来，在学园都市过着这种如同缩头乌龟的生活，回避自己的过去，也是错误的啊。）
她想。
妄想症什么的，胡言乱语什么的——都只是她逃离回忆的手段而已。
医生一定也不希望她沉浸在那段在他看来不可思议又残酷的过去吧。
但是啊，医生——
不面对过去的话，她就只能一直逃跑。
而在逃到跑不动的时候，当她驻足的时候——
过去就会追上来。
（然而——）
（追上来的过去，被我最重要的朋友们打败了。）
大家合力，打败了她过去的梦魇。
婚后光子甚至“打败”了过去回忆中的她。
（不管是在哪个世界——）
（我都没有被放弃。）
（我都是——有人爱着的啊。）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容。
深潜舱外，隐约传来声音。可能是御坂美琴她们已经出来了，正在叫她。
百合子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按下了开舱的按钮。
舱盖缓缓打开。
光芒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