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那个注定让百合子终身难忘的虚拟世界之后,她的生活又重新归于平静。
说是平静,其实也并不完全准确。更恰当的说法是——回归了“日常”。
每天早上去医院帮忙,下午和朋友们见面,偶尔被御坂美琴缠着挑战,偶尔被婚后光子拉去参加“大小姐的茶会”,偶尔被佐天泪子拉着去探索什么新的“都市传说”。那些日子像流水一样,平淡却温暖。
但百合子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她站在冥土追魂的办公室里,用全新的精神面貌向医生报告这段时间的经历。
“所以,你就这么跑去玩那个什么深潜装置了?”冥土追魂听完她的讲述,那张青蛙脸上浮现出难得的责怪表情,“而且还在里面遇到了那种级别的危险?”
百合子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那个……是意外……”
“意外?”医生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在虚拟世界里精神受到过大的冲击,现实中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的?这种实验阶段的装置,本来就有风险——”
“我知道。”百合子打断他,抬起头,直视着医生的眼睛,“但是医生,我不后悔。”
冥土追魂看着她。
那双曾经空洞的、充满杀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而坚定。
“……算了。”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虽然过程很危险,但结果是好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老实说,在我的认知里,你要真正面对过去、背负过去,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通常说,有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你分明属于后者。”
百合子安静地听着。
“我以为需要按部就班地治疗,慢慢地让你接受那些事。”医生摇了摇头,“没想到,这次几乎算是给疾病用猛药一般的赌博式治疗,居然成功了。”
他看着百合子,目光里满是感慨。
“在你的那些朋友们的帮助下,你真的做到了。正视了自己人生的错误,背负起过去的重量且不被压垮,而是充满信心地继续走向未来。”
百合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说:
“医生,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哦?”
“婚后光子。”
她开始讲述那天晚上,御坂美琴告诉她的那些事——婚后光子如何正视自己的“黑暗面”,如何承认自己的错误,又如何用那些话点醒了她。
“那个大小姐……”百合子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看起来总是那么浮夸,那么没脑子,但她其实是真正懂人心的人。”
冥土追魂静静地听着,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深思。
“就算是我也没想到。”他缓缓说,“那个看起来非常没脑子的大小姐,居然是这么懂人心的人。”
他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如同爷爷宠溺孙女般的微笑。
“下次那个女生来医院的时候,给她准备个小礼物吧。”
百合子看着医生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会很开心的。”
——从那以后,百合子在医院里的样子彻底变了。
她的脚步变得轻快,嘴角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遇到病人时,她会主动打招呼;遇到护士们聊天时,她会凑过去插几句话。
那种自然而然洋溢着的幸福感,像温暖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护士们说,和百合子一起工作的时候,感觉整个病房的气氛都变得明亮了。病人们说,看到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孩,自己的病痛好像也轻了一些。
但凡事都有两面性。
百合子越来越开朗的同时,她那不良少女般的谈吐方式也越来越不加收敛。心情好了,毒舌的功力也见长。
“哎呀,佐藤医生,今天的领带很精神嘛——虽然和你的脸完全不搭。”
“山田护士,你这个新发型……是想要提前庆祝万圣节吗?”
“渡边医生,你那个治疗方案的逻辑,就像是用消防车去浇花——声势浩大,但完全没用对地方。”
每一句话都一针见血,每一个吐槽都精准致命。
那些当初给百合子出了“馊主意”的医护人员们,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教她那些啊——!”
“报应啊,这是报应啊——!”
“早知道她会变成这样,当初就该教她怎么闭嘴——!”
百合子听着那些哀嚎,笑得更加灿烂了。
日常,就这样继续着。
长点上机学园依然不允许百合子去上学。
但这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偶尔和御坂美琴聊天时,她会知道一些关于这所学校的事——比如,那个排名第一的一方通行,居然也是长点上机的学生。
“那个家伙也从来没去上过学。”御坂美琴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如说,学园都市的这些Level 5,除了我和食蜂还算乖乖女,其他人都是不去上学的。”
百合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Level 5都是怪人。”御坂美琴总结道,“抛开正常的我和食蜂,现在看着还算正常的,居然就是你了。”
她看了一眼百合子,补充道:“好歹你真的有在医院好好当实习护士。”
百合子笑了笑,没有反驳。
在学园都市,能力者会享受更好的服务和更多的资源。光是协助研究所做实验,就可以获得大量的金钱。冥土追魂也会让百合子参与一些实验,但那些实验在她眼里温和得简直不像实验——
“就像给饮水器换水桶一样稀松平常。”她这样形容。
那天夜里,两人又坐在那个熟悉的信号塔上。
百合子嘟着嘴,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为什么医生就不能用更残酷一点的方式对我实验呢?”
御坂美琴正喝着饮料,差点被呛到。
“哈?”
“超能力相关的实验,不都应该和疼痛、折磨挂钩吗?”百合子理所当然地说,“越是痛苦的实验,才能获得越多的实验数据和成果。我现在做的事,根本就像普通的助手,不,是实习生水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可是医生以工资名义给我的钱,数额非常巨大。我现在对钱有概念了,拿得特别不踏实。”
御坂美琴看着她,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噫……”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和百合子拉开一点距离。
“你原来有那种兴趣吗?”
百合子歪了歪头,有些困惑。看到御坂美琴那尴尬又有点嫌弃的表情,她稍微回想了一下婚后光子教过的“常识”,然后恍然大悟。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连忙解释,“只是,超能力实验这种东西,不就是通过测试人能承受的疼痛极限来激发的么?老实说,我早就做好协助医生做这方面实验的准备了。”
她叹了口气。
“但是医生实在太过温柔。只让我参与一些检测类型的实验——穿上那种检测仪器,然后随便捏捏车或者其他什么压根不会反抗的东西——就能拿那么大一笔钱。实在让我不安啊。”
御坂美琴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百合子,虽然我看到神罗研究中心里的样子了,但是啊——”她认真地看着百合子,“那是哪个时代的超能力开发啊?而且如果协助实验是一件很疼的事情,我们这些人绝对不会去协助的好吧!”
她摇了摇头。
“所以说,你之前那个世界,真的是压倒性地落后啊。”
“明明如果放在现实,你也打不过将军刽子手?”百合子笑道,“而且如果将军刽子手攻击学园都市,学园都市也顶不住吧?”
“我是在说关于超能力开发方面的技术啦!”御坂美琴没有否认那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但还是认真地提醒道,“而且,就算是那个将军刽子手——老实说,虽然我确实打不过,但是那个一方通行绝对可以。”
百合子愣住了。
“一方通行那么厉害?”
那可是需要数千颗V4火箭弹的轰炸,才有可能干掉站着不动、不反击的将军刽子手。而在学园都市,一个人就可以?
“你是说,一方通行可以把超级要塞发射出去砸它吗?”
“那可是一方通行啊。”御坂美琴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一丝敬畏,还有一丝不甘,“矢量操作的一方通行,学园都市稳定排名第一的存在。”
她看向远处的夜空。
“如果是那家伙,不管是你说的什么质子撞击炮、超能波毁灭装置,还是真空内爆弹——就算让那家伙原地抱着一个核弹玩自爆,他都会绝对无伤!”
百合子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啊——”御坂美琴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描述故事中大魔王的感觉,“如果那时候是一方通行面对那个将军刽子手,他压根不用什么战术。他只需要大摇大摆地往将军刽子手旁边走就可以了。”
“那个波能剑打出来的剑气,会被反射回去砍到它自己。就算是用出那个超级奥米茄冲击波,也会连冲击本身都反射回去。”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一方通行只需要碰一下那个将军刽子手,就可以直接把它丢到太空里去!”
百合子的表情僵住了。
“真的假的?!”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刽子手那么大的质量——我可是连让它离地一公分都做不到的啊!”
“那可是第一哦。”御坂美琴打了个冷颤,“学园都市的第一和第二,和我们这些排名后面的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而且第一和第二又不是一个维度——不然你怎么可能只是被评定为新的第三,就把我挤下去了?”
百合子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些信息。
然后,一个更让她困惑的问题浮出水面。
“但是……”她有些混乱地说,“一方通行既然这么强,他到底怎么被上条当麻打败的?”
御坂美琴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难道说,学园都市的排名有‘第零位’这种说法?”百合子猜测,“上条当麻就是那个第零位?”
“说是零,也确实是零。”御坂美琴叹了口气,“但上条是Level 0的无能力者哦。就和佐天一样。”
她顿了顿。
“但是那家伙很奇怪——被他右手碰到的超能力会失效。甚至被那个右手抓住的话,直接就压根用不出超能力。”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闷闷不乐,明显又想到了挑战上条当麻却次次失败的事。
“当然,我是知道的。那个笨蛋只有右手可以消除超能力。但是我就是有点不服气啦——就算是消除也该有个限度。我那么强的电击,他都可以不费力地消除。什么笨蛋力量啊。”
幻想杀手。
百合子想起冥土追魂说过的话。不只是超能力,一切异常的东西都可以消除。正是因为上条当麻当初用右拳揍了自己,自己才能从那三个暗示里解脱出来。
但也不是无敌。
她看着身边直率地生气的御坂美琴,脑海里开始分析。
(范围只有右手。而且只能消除超能力。这种程度的力量,想杀死上条当麻实在太简单了。)
(别说是一方通行那样的家伙,哪怕是我——只要用心灵操纵控制其他普通人,让他们穿上严实的警备员防护服,然后上去揍他,就可以轻松制服。幻想杀手可以穿透衣服或护甲,或者干脆把着装后的装甲和人都判定为“人本身”而解除控制——但也可以通过金钱收买的方式,让那些人听从命令去揍他。)
(哪怕只有自己单独和上条当麻作战,我也有足够的自信可以不让那家伙碰到我的情况下,用念力朝他丢东西来杀死他。)
她想起当初杀死野泉的方式。自己的念力无法穿透野泉的护盾,但可以用钢筋丢过去刺穿她。
(而且最简单的办法——只要带一把枪,随便什么枪,不都可以轻松杀死他吗?)
但是。
但是上条当麻把一方通行打败了。
绝对能力者计划——医生和御坂美琴都告诉过她详情。一方通行能虐杀一万个御坂妹妹,代表他绝对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更不是一个没脑子只有力量的笨蛋。
御坂美琴每次都败给上条当麻,倒是很正常。这个直率的放电妹,应该就是和她的性格一样,不停地放出直线的雷击。某种程度上,是故意让当麻用幻想杀手挡的。
但是只要稍微用点计策,普通人的上条当麻,绝对不可能赢。
(这样吗……)
百合子突然发现自己冒出了冷汗。
她理解了。
上条当麻对御坂美琴的拯救,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帮助和解决问题。那是一个明明破绽百出的弱者,依靠自己独有的力量,对初见敌人的震惊,而进行的一场性命的豪赌!
当时的一方通行应该懵了吧。毕竟是姑且和平的学园都市,一方通行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经历过那种不择手段、在地上爬着求生的日子。他没有立刻转变策略,而是沉浸在自己力量失效的恐惧里——
这才给上条当麻钻了空子。
(如果上条当麻那时候战败死了……)
百合子不敢往下想。
御坂美琴肯定也没法活下去。那么自己进入学园都市以后,也无法获得拯救。说不定还会疯掉,变成什么人形灾厄——就像以前自己世界传颂的“鬼姬”一样。
最终,想都不用想,肯定会被学园都市清除掉。
这样美好的日常,这样平稳的日子——自己能够在医院开心地实习,能收到冥土追魂医生的照顾,能和御坂同学她们一起出去玩,能和婚后同学她们一起参与各种上流社会的新奇体验——
这一切,都是因为上条当麻的那场豪赌打赢了啊。
(明明那家伙一直喊着“不幸啊”……)
百合子忽然想笑。
但是这哪里不幸了?放在我之前的世界,这简直是堪称奇迹级别的超级幸运者好吗!跟着那家伙后面抽奖还更真实点吧!
但是……
(他能一直都这么赌赢吗?)
她想起自己暴走的时候。没有人呼唤他,上条当麻自己就来了。明明不是警备员也不是风纪委员,哪怕和御坂美琴是朋友,那样赌命一样和自己战斗也太过了。
他打败自己,摇醒自己,让自己知道被打败也不会死,犯错了也不会死。之后还好好把自己送去医院……
(这样天真的家伙……这样看到有人需要帮助,哪怕是陌生人也来者不拒的家伙……真的就这么需要一直赌下去吗?)
“那个,御坂同学。”
百合子突然开口。
御坂美琴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那种罕见的、认真的表情。
“可以更多地讲讲关于上条当麻的事吗?”
御坂美琴立刻警惕起来。
“干嘛?”她眯起眼睛,“你怎么突然对那个笨蛋感兴趣了?”
百合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不,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向他报恩。所以起码得知道他喜欢什么。”
她没有把自己的分析告诉御坂美琴。
(可以打败排名第一的一方通行的无能力者——这必然比自己这个异世界人更加吸引学园都市理事会高层的关注。)
(换句话说,上条当麻的周围,一定比有医生保护的自己身边更加危险重重。)
“你也知道的吧。”她说,语气真诚,“老实说,如果不是他打了我一拳,我可能早就被暗示折磨得彻底疯狂了。像现在这样能和御坂同学、白井同学、初春同学、佐天同学还有婚后同学你们相遇,还成为朋友——我非常感激他。”
御坂美琴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有种功劳被别人抢走的感觉,但她也对上条当麻的作为所导致的结果感同身受。
“这么说的话……”她想了想,“我对那个笨蛋其实也知之甚少啊。也许固法前辈那边会有点资料什么的?”
她顿了顿。
“顺便,我也不知道那家伙喜欢什么。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似乎都在倒霉。真要说他渴望的,估计就是幸运了吧。”
“幸运吗?”
百合子若有所思。
(所谓幸运……要怎么送到上条当麻手里呢?)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发丝。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绚烂。
她想起那个刺猬头少年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无奈表情的脸,那张明明经历了那么多“不幸”却依然会冲上去救人的脸。
(也许……)
她想。
(也许对他来说,最大的幸运,就是能让更多人像我们这样,获得这份“日常”吧。)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