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煞有介事地把百合子背到了冥土追魂的医院。
刚一进门，她们就七嘴八舌地向医生表达“事情严重了”的讯息。那场面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味增汤——御坂美琴说一句，婚后光子抢一句，白井黑子插一句，佐天泪子补充一句，初春饰利试图总结却被淹没，泡浮和湾内在旁边焦急地点头。
就连见多识广的冥土追魂，也被这阵势弄得有些困惑。
“停。”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固法美伟把还在不知所措的百合子放下来，然后没有理会其他人语无伦次的七嘴八舌，非常清晰地和医生说明了情况。
“医生，松井同学的身体可能有重大隐患。”她的声音沉稳而严肃，“我猜测，这可能是某种生理功能缺失。毕竟——”
她顿了顿。
“这也太奇怪了。”
冥土追魂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他没有来得及对百合子的行为感到心疼——那可以之后再做——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状况。
“百合子，跟我进来。”
他带着百合子进了诊室。
门关上了。
——门外，朋友们焦急地等待着。
白井黑子瞟了一眼旁边同样表情严肃的上条当麻，哼了一声。
“你居然没有趁机跑掉。”
上条当麻苦笑。
“不，这种时候，我要是跑掉了，那就真的是人渣了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毕竟眼前可是有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啊。”
“哼。”
婚后光子冷哼了一声，但表情明显缓和了一些。她继续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诊室的方向。
——诊室内。
检查进行得很快。或者说，冥土追魂知道自己该查什么。
当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结论上来说，固法美伟的猜测是对的。
因为神罗研究中心里的非人道实验，百合子在很小的时候就丧失了分泌荷尔蒙和识别费洛蒙的功能。她身体里的性激素也同样变了质——和正常人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
冥土追魂看着那些数据，脑海里逐渐拼凑出真相。
通常我们都会说女性容易“感情用事”。这是因为女性大脑分泌的激素和男性不一样，所以对比男性，女性更加情绪化，也更容易被情绪覆盖理智。
而神罗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们，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要制造的，是一个能够在战场上冷静、冷酷、理智、且听从命令的存在。所以必须通过物理手段彻底抹除百合子的感情。
但研究发现，百合子的超能力威力和情绪有明显的关系。她不能完全没有感情——她需要保持愤怒，需要保持情绪的激昂。
于是，一个残忍的解决方案诞生了。
为了保证百合子的绝对冷静不被情绪影响，同时又要保留特定的情绪——研究人员只摧毁了百合子的性激素相关制造和识别的功能。通过限制特殊激素的产生，封住了百合子对情绪的产生。
但保留了愤怒。保留了激动。保留了仇恨。
同时，为了让这些情绪同样不会彻底让百合子失去控制，又强制给她安装了一个限制的“阀门”。
百合子会有情绪，也会愤怒，也会有感情。但这个感情，没法绝对让她失控。
（这种对大脑的无情改造和摧残……）
冥土追魂握紧了拳头。
（岛田真司……我真想去揍你一顿。）
这种把人类硬生生改造成机器的手段，简直让人难受和恶心。甚至比制造御坂妹妹那种“玩弄生命”的手段，更让人愤怒。
百合子说过野泉的事。而且那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像学园都市这样，认知到“个人现实”的。
也就是说——如果认为御坂美琴和绝对能力者计划是伤害了一个人，并且生产出数万的生命用来蹂躏和杀死——
那么神罗研究中心，就是聚集了数万的人来进行蹂躏和实验。
在那里，并不是因为百合子的出现而建立了神罗研究中心。而是因为神罗研究中心从那海量的试验品中，发现了百合子。
而且从百合子的讲述可以知道，那个神罗研究中心，最终产出的“产品”，只有百合子和野泉两个人。
而真正能称得上是“合格产品”的，只有百合子一个人。
（其他实验品……都去哪里了？）
从百合子的经历，可想而知。
（而且在终于产出百合子这个合格产品之后，他们还又克隆百合子，做玩弄生命的事！）
（在作恶方面，可真是尽善尽美啊，岛田真司！）
尽管心里翻涌着怒火，冥土追魂还是只能把这情绪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走出诊室，面对那些焦急等待的朋友们。
“医生——！”
御坂美琴第一个冲上来。
“百合子她怎么样？！”
冥土追魂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那些同样担忧的脸。
他缓缓开口，把检查结果说了出来。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们面前。
所有人都震惊地捂住了嘴。
“我……我完全没看出来……”
御坂美琴的声音在颤抖。她非常自责——明明自己和百合子接触是最多的，共享秘密也是最多的。却完全没有发现，这个能打败自己的女孩，本质上是一个比自己的御坂妹妹更加需要身体调解的病人！
“居然……是这样吗？”
婚后光子表情严肃。她想起虚拟世界里百合子的反应——自己所教的“常识”，压根没有建立在基本的人性上，而是只被当成照本宣科的知识在被应用。
（当然会疑惑，当然会质疑啊……）
“从一开始吗？”她问。
“没错。”冥土追魂严肃地点头，“从一开始。”
“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吗？”固法美伟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有。”
医生的回答，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次所发现的百合子对男女层面的认知问题——虽然生理上的调整我可以治好，也可以让她恢复正常人该有的机能——”
他顿了顿。
“但是因为百合子太早失去这些功能，而且持续时间太久，她的身体已经认可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功能了。”
他看向她们。
“如果把人体比作电脑，那么正常电脑应该是自带CPU、显卡、主板、硬盘、电源等硬件的。但百合子不同。”
“百合子的电脑，因为太早拔掉了显卡，而且已经在没有显卡的情况下强制运行了很久很久，导致整个电脑现在已经把显卡当做是‘外部硬件’了。只是单纯地安装上显卡，根本没有用。”
“就像电脑安装新硬件需要安装驱动来对硬件进行唤醒——百合子这边，就算是治好她，她依旧没法正常分辨男性和女性之间的吸引力。因为她的身体早已默认现在的状态就是‘完全状态’。”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而治好带来的效果，只是给百合子重新安装上她缺失的功能。但是在她自己的身体里，这个被视为‘外来硬件’的功能，压根不会被自动激活！”
“怎么可以这样——！”
湾内绢保难得地激动起来。
“难道说松井同学这辈子都没法恋爱了吗？”
就算是不想让百合子被别人占便宜，更不想让百合子被侵犯——但是恋爱是每个少女的憧憬。
而百合子，居然压根就没有恋爱的功能吗？
“不只是恋爱。”
冥土追魂叹了口气。
“作为女性特征的全部，几乎都是徒有其表的装饰。器官都不具备相应的功能。而且所有的功能都需要重新安装并且唤醒才可以正常。”
他的目光变得沉重。
“在那之前，百合子无法恋爱，无法产生性快感，也无法生育。”
话题说到这方面，让一直听着的上条当麻有些脸红。
但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那次在爱情旅馆门口，百合子偷偷在他耳边说的话：
“我没有常识，所以就算你要邀请我来这种地方，我说不定也会答应哦！”
当时百合子那开朗的语气，还在他心里历历在目。
然而——
那时候的百合子，其实只是承认自己是她的“朋友”吗？
那时候，她就把“发生关系”这件事，视为朋友间的玩笑吗？
她居然……真的是认真的吗？
（我当时居然还期待了一下……简直不是人啊！）
他的脸更红了。
“医生！”
御坂美琴颤抖着问。
“还有办法的对吧——！一定有办法激活那些功能吧——！”
“确实是有的。”
冥土追魂看向窗外。
“但是，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想激活那些对百合子而言是‘嫁接’来的器官机能，就需要那些机能发动一次。”
“举个例子说——如果想让百合子真正意识到异性的不同和吸引力，就需要她去产生一次‘恋爱’的情感。想恢复她能够怀孕的体质，就需要让她真的怀孕一次。”
他顿了顿。
“后者，说实话还可以通过手段进行欺骗和暗示。只要说服那个食蜂操祈帮忙，应该可以顺利激活。”
“但是‘恋爱’这个……”
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恢复她能够恋爱的功能，就需要让她恋爱一次。而想让她恋爱一次，又需要她起码拥有恋爱的机能。”
“这种事就像悖论——没有答案。”
医生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御坂美琴被打击得说不出话。婚后光子也沉默了，那双总是闪着自信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力。
常言道哪个少女不怀春。
但百合子，居然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恋爱的可能性和功能吗？
心中的痛苦，越发转化成对那个“岛田真司”的恨意和怒火。
御坂美琴气得身上都放出了电火花。
“姐姐大人。”
白井黑子轻轻拍了她一下。
御坂美琴回过神，看向她。
白井黑子的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接受了事实之后的平静。
“黑子知道姐姐大人现在在想什么哦。黑子也非常想那么做。”
她顿了顿。
“但是我们不是都知道吗？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没错。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早就被百合子杀死了。
造成这一切的罪恶场所，也被百合子埋葬了。
甚至连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世界，她们都没法真正过去。
电火花平息下来。
御坂美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那么——我们要做的事，其实没有变，对吧。”
她看向其他人。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她们什么都做不到。
她们只能和以前一样，默默地守望。
继续和百合子作为朋友走下去。
因为在百合子的功能里——
“朋友”，也是她能够拥有的，最好的陪伴者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晕。下班的人群从身边经过，那些模糊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像一层薄薄的幕布，把这群沉默的少女们和周围的日常隔离开来。
御坂美琴一直低着头。
自责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胸口，让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就这样被白井黑子牵着手，机械地迈着步子，完全没有平时的活力。
白井黑子也没有说话。
她难得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狂热地“贴贴”，只是安静地牵着御坂美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温柔——像是在说“我在”。
婚后光子走在最前面，表情严肃得可怕。
她没有用扇子遮住脸，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仿佛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默默跟在她身后，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固法美伟落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几个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大家都做好觉悟了呢。”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上条当麻说。
“既然没法解决问题，那么就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上条当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
“那个毒舌女……就这样真的好吗？”
固法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是说维持现状不好。”上条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但是……不去找其他激活的办法，就只是和以前一样，真的好吗？”
“可能也会有其他问题吧。”固法耸了耸肩，“但是好在松井同学真的非常听话。看到御坂同学和婚后同学这次真的生气，就算她没法理解，她也会好好遵守常识的。”
她顿了顿。
“虽然可能需要一定程度的保护和指导——但是看婚后同学的样子，她绝对不会再放任这种事情发生了。”
上条当麻没有回话。
他不太懂。对女性而言，那些百合子失去的东西，到底有多重要。但是那真的是仅仅通过限制和管理、保护这些手段就可以解决的吗？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可别知道了真相以后，选择乘人之危哦！”
固法突然想起什么，恶狠狠地看向他。
“松井同学的情感功能有障碍。所以只在松井同学这边——哪怕是她同意了，只要你敢出手，我也绝对会逮捕你哦！”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上条当麻不由得大叫起来。
固法看着他，确认那惊慌不是装的，这才收回目光。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留下上条当麻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有些不甘心。
（自己是个笨蛋……连课程都没法解决，甚至要靠御坂帮忙才能完成假期作业……）
他握紧了拳头。
（自然也没法想到解决这种问题的办法。这不是幻想，自己的右手也没有用。这种现实的问题，根本不是自己有能力解决的。）
但是哔哩哔哩也好，那个大小姐三人组也好，都只是决定维持现状。
（这样……真的好吗？）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已经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然后——
咕——。
一阵剧烈的肠鸣声把他拉回现实。
（……饿了。）
他这才意识到，因为百合子策划的那场闹剧，自己不仅中午没能和蓝发耳环、土御门一起吃饭，连晚饭都没吃到。加上强行驱动自己不聪明的脑子没头没尾地思考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现在的他，已经饿爆了！
他打开钱包看了一眼，还好，钱还在。
然后，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我忘记家里还养着一个食客了——！）
茵蒂克丝！
虽然中午趁回宿舍换衣服的时候给她留了午饭，但是因为事情发展到现在，自己一直都没回去！
（那家伙……肯定会因为饥饿跑出来觅食的！）
到时候一定会引起骚乱！
顾不上什么吃饭了，上条当麻像中午被百合子追着一样的速度，开始往回狂奔！
——冲刺的速度回到宿舍，打开门。
果然！
茵蒂克丝不见了！
冰箱半开着，里面存放食材的橱柜也有被翻过的痕迹。那些本来就不多的储备粮，此刻一片狼藉。
上条当麻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
没有钱。饥饿。擅自跑出去。吃霸王餐。引发大事件。被风纪委员逮捕。固法的警告眼神——
（绝对不要——！）
他再次冲出门，跑到大街上。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
茵蒂克丝不会用手机！
（而且……因为迟回来让茵蒂克丝饿肚子还把她弄丢的事，要怎么和史提尔交代啊……）
难道就只能等到抓获茵蒂克丝的风纪委员给自己打电话，然后自己再过去赔礼道歉、赔偿金的去领人吗？
他想起固法刚才那危险的警告眼神。
很明显，下次如果再落到风纪委员手上，就不会有今天的运气了！
（绝对不要——！）
就在这时——
手机响了。
上条当麻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让他瞬间松了一口气。
“小萌老师……？”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那个熟悉的、听起来完全不像成年女性的可爱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调侃：
“上条君——你的小宠物小姐可是已经吃掉老师我点的三份拉面了哦——”
上条当麻愣住了。
“如果上条君不来把她带走的话——老师可是会继续让上条君留堂的哦——！”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威胁，但上条当麻此刻只觉得——
这是今天听到的，最让他安心的声音。
“我马上来——！”
他挂断电话，朝着拉面店的方向飞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