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电话里的指示，上条当麻穿过几条小巷，终于找到了那家藏在街角的路边拉面摊。
暖黄色的灯光从半掩的门帘缝隙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勾勒出一个温暖的轮廓。面条的香气混合着卤汁的味道飘出来，让本就饥肠辘辘的上条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小萌老师正坐在高脚凳上，两条腿因为够不到地面而悠闲地晃荡着。她面前放着几碟看起来就重口的生腌下酒菜——生腌肝脏、芥末章鱼、辣味螺肉——手里握着一罐啤酒，正喝得惬意。
而她旁边——
茵蒂克丝趴在桌上，脸因为酒精而红扑扑的。她面前摞着好几个已经空了的拉面碗，看起来至少吃了三四碗。最可怕的是，她手里居然还紧紧握着一个空的啤酒罐！
“哇——！小萌老师——！”
上条当麻的惊叫声差点掀翻整个拉面摊。
“你给这家伙喝酒了吗——？！”
小萌老师不紧不慢地放下啤酒罐，用那种特有的、听起来完全不像成年女性的可爱声音说：
“上条君真是的——老师我怎么可能会允许未成年少女喝酒啊。”
她顿了顿，指了指茵蒂克丝手里的空罐子。
“是这个小姐自己把老师的酒抢过去灌的哦。”
她又喝了一口酒。
“那罐酒也需要上条君买单哦——老师可不请客。”
上条当麻无语地看着那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修女，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与我无关”的小萌老师，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哦……抱歉……”
他掏了掏钱包，然后对拉面摊的大叔说：
“啊，大叔，也给我一碗大份拉面吧。”
“嗨哟——！”
大叔中气十足的应答声在小小的拉面摊里回荡。
上条当麻在茵蒂克丝旁边的位置坐下。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家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不论如何……总算找到了。）
他这样想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拉面上来了。
上条当麻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热乎乎的汤汁和劲道的面条填进胃里，让他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小萌老师喝着自己的酒，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上条君难道没有按时吃饭吗？”她问，“不按时吃饭可是对身体不好的哦。”
上条当麻咽下嘴里的面，挠了挠头。
“不，今天……今天出了点事……”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之前的无力感和不甘心，此刻又涌了上来。
“别说晚饭，我连中午饭都错过了。”
小萌老师看着他。
这个平时总是活力四射、大大咧咧的刺猬头少年，此刻脸上挂着的表情，是她很少见到的。
不如说，在她印象中，上条当麻在摆出这种表情之前，肯定已经冲出去解决让他这副表情的原因了。
“上条君。”
“嗯？怎么了，小萌老师？”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的话，不妨和老师说哦。”
小萌老师一口气把自己手里的半罐酒喝光，然后又开了一罐。她稍微向上条的方向侧了侧身体，那双大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
“为学生提供心理辅导，也是老师的义务哦。”
上条当麻愣了一下。
他看着小萌老师那张认真的脸，又想起刚才在医院门口的那种不甘心。
（……确实，希望有人能解答一下。）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该怎么组织语言。
“那个……老师，我有一个……就是似乎得了治不好的感情障碍病的女生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
毕竟“无法感受性快感”或“不能生育”这种事，实在不好由他这个男性讲出来。更没法把“为什么今天才发现这个病”的缘由讲出来。
“那个病，似乎是天生的，但是一直都没有发现，今天才查出来。好像是缺失了辨别费洛蒙，还有不能分泌荷尔蒙之类的……遗传病感觉的东西。”
他顿了顿。
“医生说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法理解恋爱是什么了。”
小萌老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然后，她也有很多很好的朋友们。”上条继续说，“这种情况下，她们也都选择了继续保持和那个女生的朋友关系，继续这么走下去。也不再去寻找治疗的方法。”
他抬起头，看着小萌老师。
“所以就是……我知道那些朋友们都做好了觉悟，也知道她们都会全力支持那个女生。但我就是感觉很不甘心。”
他低下头。
“可是我也不是医生。不如说，连真正的医生都对这束手无策。所以……”
“上条君喜欢那个女生吗？”
一抬头，小萌老师越过中间的茵蒂克丝，用一种特别近的姿势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上条当麻被吓得后仰了一下。
“怎么可能啊——！”
他手忙脚乱地解释。
“虽然那家伙确实很漂亮——但是和那种人变成那种关系是犯罪吧！她可是有感情障碍病啊！”
“看来上条君还是有一点法律上的常识的。”
小萌老师重新坐回去，满意地点点头。
“和精神疾病患者与小孩子发展成那种关系，不论对方是否同意，都是**哦。老师我可不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学生会因为这种罪名进监狱呢。”
“老师你眼中的我到底什么样啊……”
上条当麻无力地叹了口气。
小萌老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罐子。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是老师认为——那些朋友们是错误的哦。”
“哎？”
上条当麻愣住了。
他惊讶地看向小萌老师。
“不论再怎么支持，她们也只是那个女生的‘朋友’对吧。”小萌老师认真地说，“那就不应该代替那个女生，去为人家的人生下定论哦。”
“不……恐怕那个女生自己也压根不会觉得这种病对自己有影响吧。”
想到百合子的性格，上条挠了挠头。
“那家伙不是会因为这点事就停步不前的人。”
他想起关于百合子的那些事。
大部分都是从冥土追魂医生那里听来的。那个爆炸事件里，自己的幻想杀手好像阴差阳错地解除了盘踞在她脑子里的三个暗示，让她终于可以正常生活。
医生甚至要求他，偶尔看到那个毒舌女的时候，去用右手多触碰几次她的脑袋或者身体。
但是他做不到。
自从陪着御坂美琴去当挑战保险，却被那家伙用语言打倒在地之后，他就压根不敢再对那个毒舌女做什么了。
不如说，每次遇到那个毒舌女都会变得超级不幸啊！不是被追就是被打！而且那家伙居然还精准地抓住他的弱点，还把这个弱点教给了哔哩哔哩那些人！
但是——
从医生那边听到的关于那个毒舌女的背景和身世，却打心底让上条感到震惊和困惑。
平行世界？战争？帝国？还有那家伙本身就是被一个什么研究中心制造的、专门用于战争的机器？
而且还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人生？还杀过很多人？
说实话，上条完全想象不到。
哪怕就“杀过人”这点，现在的上条也很难从那个会穿着暴露晚礼服和哔哩哔哩跑到爱情旅馆约会的笨蛋身上看到。
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家伙的哭喊是认真的。
也正是因为那真挚的哭喊，上条才觉得放不下那个女生。
不如说，那个事件之后，在百合子治疗和恢复的期间内，自己去医院探望的次数可是比哔哩哔哩都要多的。
虽然那家伙每次自己去看她的时候，她都没醒就是了。
“和那孩子是不是会做出选择，一点关系都没有哦。”
小萌老师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她放下啤酒罐，看着吃完了的小菜，又点了一份烤鸡串。
“说到底，那孩子不是因为感情障碍综合征而认知不到一些事吗？那她做出的选择，就像答应和别人交往一样，都是没有效的哦。”
她认真地看着上条。
“所谓的选择啊，一定得是有真正完善的自我意识的人才可以做出的哦。那种没得选的选择，本身就不能认为是当事人的选择哦。”
上条当麻的眼睛亮了。
（是啊……）
（因为没得选，所以不得不选择。这样不就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吗？）
需不需要恋爱是一回事。
但是能不能恋爱，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一开始就不能恋爱，就算当事人自己觉得“不需要恋爱”，那不也是一种被逼无奈的妥协吗？
那不是对自己人生的“选择”。
“而且啊——”
小萌老师继续说。
“按照上条君刚才描述的，那个女孩压根没有恋爱的功能对吧？如果是天生的，那不是代表她从出生以来，就认知不到‘恋爱在自己的人生中也是一部分’吗？”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上条。
“老师觉得，如果擅自就认为别人‘不需要恋爱’、‘只需要朋友’什么的，对当事人来说，是非常失礼的哦！”
（对啊……）
上条当麻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那是百合子的人生。
应该为百合子的人生做选择的，应该是百合子本身。
选择恋爱也好，选择不婚主义也罢。选择孕育孩子也好，选择终身独身也罢。
那都是百合子自己的事。
既然百合子现在没法做出选择，甚至无法认知到选项——
那么，全力以赴把她治好，然后再让她选择，才是正确的啊。
“而且啊上条君——”
小萌老师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就算是情感完善的人，如果有人对老师说他准备终身不恋爱、不结婚、不要孩子，老师也会去劝的。”
她的脸黑了下来。
“人生可是很长的哦。可不是只有学生时代这么一点时间的哦。”
“就算是再好的朋友，等到长大了，她们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没有朋友可以拿自己的人生，去为别人的人生负责的哦。”
她看着上条，一字一句地说：
“做到那种事情的，不是朋友，甚至不是亲人——而是经历了恋爱、感情深厚、相濡以沫的伴侣哦。”
她顿了顿。
“如果一个女生缺失了伴侣啊……”
她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
“就会变成像老师这样，每天只能抽烟喝酒的邋遢大人哦。”
虽然小萌老师的语气还是很平常，但上条当麻已经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黑气。
他打了个冷颤。
但是——
“谢谢老师！”
他认真地站起来，对不惜翻出自己黑历史也要给学生答疑解惑的小萌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小萌老师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嗯，上条君加油哦。”
上条当麻坐回去，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右手，曾经抹消过无数“幻想”。
但这一次——
（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握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