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伙真是太好玩了。)
百合子内心的喜悦根本藏不住。
她也没想到,这样靠近上条当麻会让她如此喜形于色。幸运色狼事件的时候,她还可以绷得住表情——哪怕上条盯着自己的身体看了那么久都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严格按照剧本和上条说了话,还发了无伤大雅的火。
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完全没法控制表情过。
(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改变吗?)
她不知道。
医生在固法和御坂婚后她们大事不好的表情下,到底给自己查出来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到底给自己安排了什么治疗。面对自己的提问,医生什么也不肯说。
说起来,医生其实以前提到过,要上条当麻多触碰自己的头来着。
(结合自己现在这样绷不住脸,而且心里的感觉……难道说是关于以前的暗示类的精神问题,依旧存在残留?)
她舔着冰淇淋,目光不由得看向上条当麻那只同样拿着冰淇淋在吃的右手。
上条没有用舔的,他就像吃面包一样,一口一口咬着冰淇淋。
(也就是说,需要让他用右手摸我的头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幻想杀手破除超能力的那种本能的恐惧感就涌了上来。
不如说,正因为对那个右手的忌惮,约会从开始到现在,她抓着的都是上条的左手。
要现在让上条当麻用右手碰自己吗?
此刻上条已经三下五除二把冰淇淋吃光了。他有点不雅地用袖子擦了擦嘴,突然注意到百合子正有点出神地看着他——其实是看着他的右手,不由得不好意思起来。
(可恶啊!我就是个没教养的粗俗男人啊!)
(虽然依然很恐惧,但是心里为什么会有点期待呢?)
百合子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期待自己被这个刺猬头掌控的样子?这和那些论坛上视频里的那些明明被打屁股却反而感觉舒服的女人一样吗?)
她赶紧收回目光。
(还是……再等等吧。约会是一天,现在还是上午。如果是委托这个刺猬头治疗自己,那什么时候都可以,不一定要现在。)
这么想着,百合子又重新拉起上条,继续前进起来。
——两人走到一个露天摊位前。
那是一个卖纪念品的摊位,摆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小商品。
(果然不论是哪里,只要是旅游景点,就一定会公式化地卖这种东西啊。)
上条当麻一眼就看到了在摊位上明显位置摆着的木制武士刀和绘马,旁边还有一些可疑的推拿用的木制按摩滚轮之类的东西。
(所以说这东西和“异国风情”哪里沾边了?这里不是第十二学区的异国风情街吗?)
当然,这些商品似乎也只是全部的一部分。正面的摊位上,也卖一些比如胡桃夹子、套娃、法棍面包形状的枕头,还有搞怪的土耳其风格小胡子的眼镜之类的东西。摊主正卖力地对游客宣传着自己的商品。
一转头,上条就愣住了。
百合子戴上了一顶南美洲阿兹特克人风格的、插满羽毛的头冠。脸上还架着那个土耳其小胡子眼镜。
那搞怪的搭配,配上她那张认真得好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的脸——
“噗——!”
上条当麻没忍住,笑出声来。
大笑了几声后,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笑女生非常失礼,立刻绷住表情,带着有点恐慌的表情观察百合子的反应。
“那个,我不是……”
“呵呵呵呵。”
百合子完全没有在意上条笑自己。不如说,她自己先发出了温柔的轻笑。
(真是奇怪,我也可以发出这种和湾内同学以及泡浮同学一样感觉的笑声么?)
她把那个搞怪眼镜拿下来,又轻轻把头上的阿兹特克头冠摘下来,放回摊位上。
“上条君,你的笑容很棒哦。”
她的语气很轻,却让上条当麻愣住了。
“我听医生说过,你一直以来都卷入各种事件。医生说你挺不幸的。看你那个平时都丧丧的表情,我也能感觉出来你自己也这么觉得。”
她凑近上条的脸。
鼻尖都快蹭到了。
上条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敢动。
“但是啊。”
百合子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在我看来,不论什么样的事件,你都可以活下来,都可以成功。经历了那么多用生命为赌注的豪赌,却全部都赌赢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
“我认为你大可以自豪——自己是一个特别幸运的人哦。”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
“你可是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在拯救我。而且还真的拯救了我的英雄哦。”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自信一点吧。果然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对啊……)
百合子在心里默默想着。
(你的笑容,真的很让我安心。只要看到你发出那种仿佛什么事都不用怕的笑容,我就感觉,哪怕自己就这么享受着学园都市的日常——去吃好吃的东西,去和御坂美琴以及婚后光子她们无忧无虑地出去玩,去看固法美伟介绍风纪委员的工作——)
(所有这些的体验,都是建立在你无畏的笑容之上的啊。)
当然,哪怕笑不出来,这家伙也不会停下脚步吧。
百合子这么想着,离开了上条的脸,重新回到摊位前,听老板激昂的商品介绍。
留下上条当麻一个人,脸红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家伙是女神吗——?!)
他的内心在狂喊。
(我那么久地询问“爱在何方”,原来爱就在此处吗——?!)
然后,他突然用右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把旁边一个路人吓了一跳。
(快打破这个幻想啊——!幻想杀手——!)
(我可是来治疗这家伙的!说到底,这家伙压根不知道恋爱是什么!这家伙对自己的感情也压根不是什么爱恋!)
(而且和这家伙结婚是犯罪啊——!)
(我刚才为什么连“要几个孩子”都想象出来了啊——!)
被自己的不器用打击到无与伦比,上条当麻沮丧地低下头。
百合子正在看商品,余光瞥到上条不知道为何突然变得很沮丧,不由得发出苦笑。
(这家伙一定想到御坂同学对他的态度了吧。说到底,御坂同学其实也对他很有好感的,只是表达不出来。简直和恋爱电影一样。)
但是不由得,她希望可以让上条当麻打起精神来。
自己的约会可是刚开始呢。如果这家伙这个样子,自己也不会开心的。
突然,她的目光看到了摊位边缘放着的那桶木制武士刀纪念品。
(有了。)
她询问摊主,能不能玩玩那边的武士刀。得到同意后,她把那把木制武士刀拿到手里。
后退两步,离开人群。
“上条同学——!”
她挥着手。
“看我看我——!”
被百合子的呼唤从沮丧中惊醒,上条当麻抬起头,看向站在距离摊位稍微远一点的空旷地方的百合子。
她不知道要做什么。
摊主停下了推销。顾客们停下挑选。路过的行人也停下脚步,和百合子保持一定距离,好奇地看着她。
百合子拔出木刀,然后把刀鞘交给旁边一个看起来是被她漂亮的脸和笑容迷住的小学女生。那个眼睛冒泡泡的小女孩,在父母的鼓励下,接过刀鞘,也离开一段距离。
然后,百合子拿着那把木刀,摆了一个武士的架势。
瞬间,她的气场变了。
表情变得锐利。动作变得干练。仿佛一个真正经历过无数战场的武士。
她挥动武士刀。
一招一式,一丝不苟。挥砍,直刺,突进,跳跃——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充满力量感。那把平平无奇的木刀,在她的手中仿佛散发出了凌冽的寒光。
所有人都看呆了。
摊主,路人,游客,刚才还在挑选商品的顾客,还有上条当麻。
上条见过用武士刀战斗的人。神裂火织就是用长长的武士刀当武器。但是神裂的攻击方式,与其说是武士刀的劈砍刺,不如说是那些带着魔术斩击效果的钢丝。
而百合子的刀舞,是真正的、纯粹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精彩。
最后一个动作完成。百合子习惯性地想把刀收回鞘,却发现刀鞘不在手里。
她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个小学女生在父母的鼓励下,小跑上前,把刀鞘还给她。
百合子接过刀鞘,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那个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的脸瞬间红了,一脸幸福地跑回父母身边。
周围响起了掌声。
刚才那段精彩的剑舞,已经让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此刻,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百合子把木刀放回摊位上的桶里,然后对着还有点目瞪口呆的上条,露出一个大大的、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
她双手叉腰,头也略微抬起。那比上条还高一点的身高,配上这个动作,甚至让上条感到一丝压迫感。
“很帅吧?”
她的语气里,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在那边,我可不只是会用超能力的。我和长间晋三的帝国武士们一起训练过——刀术,弓术,枪法,我都会哦!”
上条当麻看着她。
看着她那得意洋洋的表情,看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在阳光下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的样子。
“啊……真是超级帅气的刀舞啊。”
他喃喃地说。
(帅爆了啊。)
他在心里想。
午餐是在舞夏预订的一家意大利风味的那不勒斯披萨店解决的。
餐厅位于一条小巷的深处,红色的砖墙,绿色的百叶窗,门口摆着几盆盛开的迷迭香。侍者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黑马甲,微笑着引导他们穿过室内,来到室外的露天座位。
头顶是宽大的遮阳伞,桌布是红白格子的经典款式。侍者先上了两杯柠檬气泡水,里面飘着几片薄荷叶和迷迭香,然后熟练地摆好餐巾。
对于百合子来说,这顿饭的意义不在食物本身。
什么都可以吃的她,压根不会去挑剔食物的品质。今天能和上条当麻真的这样亲密地会面,已经让她很开心了。哪怕是随便吃点面包,她也会非常开心。
但是对于上条当麻——
说实话,从约会开始到现在两个小时的时间,早就把他从土御门宿舍里出来时带出来的那份“觉悟”和“决心”打得七零八落了。
一直以来被御坂美琴电,被茵蒂克丝咬,事到如今面对百合子,上条当麻终于发现——
自己也是需要被爱的。
(可恶——!清醒点啊我——!)
哪怕这么说着,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女孩——
愿意因为他失落,而在大街上表演剑舞给他看,就为了让他开心的女孩。
而且还是这么完美漂亮、高个子、王子系、女王气场的池面偶像年上大姐姐!
(这谁能顶得住啊——!)
——菜是舞夏一早就点好的。
这里的价格,终归和御坂美琴、婚后光子会去的那种超级高档的餐厅不一样。但是对于生活拮据到只能吃汉堡改善生活、家里还养着一个喂不饱的修女的上条当麻而言,在这种地方吃一顿饭,也会导致伙食费紧张,然后被茵蒂克丝咬头。
但是意外的,不论是冥土追魂医生还是小萌老师,都对上条伸出了援手。
(这份恩情,只能以后慢慢还了……)
上条这么想着,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百合子正像最初一起吃饭时那样,咬着吸管喝着柠檬气泡水。但是和那次浑身散发“不良少女”“黑道大姐头”气息不同,此刻的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氛围。
温柔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可爱的?
(终于到中午了啊。)
上条心里感慨着,不由得又想起了刚才那段精彩的剑舞。
(长间晋三么……完全没听说过。那应该是这家伙在那个世界里认识的人吧。但是听医生说过,在那个世界,这家伙完全就是被整个世界追杀。也就是说,这个长间晋三也是追杀她的一员么?)
(结果,这家伙不止没有对从那种敌人手里学到的技艺当做是痛苦的回忆,还对我像表演一样地用出来了?)
(不……肯定还是痛苦的回忆的一部分吧。这样把那些回忆就像聊天一样表演出来,是因为想让我打起精神吗?)
(为了让我打起精神,连她那沉重到我没法想象的噩梦,她都可以拿出来当笑话吗?)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
他的两个损友也经常会拿他的不幸当成笑料。不如说,在听说了自己要追求松井百合子的时候,那两个家伙就整整笑了半分钟。
但是说到底,虽然嘴上抱怨,但要说真的把这些“不幸”当成负担,当成是自己的灾厄而去回避——
上条当麻可以立刻说“不可能”。
虽然被乱入各种事件中确实很不幸,但是怎么可能放着需要被帮助的人不管?就算是没法变成拯救世界所有不幸的圣人,至少眼前的事,上条当麻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但是百合子呢?
按照医生的说法,这家伙过去的经历,是真正从地狱爬上来的。
而现在,她居然自己暴露那段地狱里的经历的一部分,当成表演给自己看。只是为了让自己心情好起来。
她已经不再被那个地狱束缚了么?
(看来那个哔哩哔哩和肤浅大小姐,还真是好朋友的典范啊……)
(但是即便如此,她们的想法还是不对的。)
(正因为百合子从一个一直都被逼无奈的世界,好不容易来到学园都市——至少在这里,一定要让她拥有选择的权力!)
即便那意味着——
要欺骗眼前这个真的让上条当麻心动的女孩。
上条当麻不由得想到未来自己挑明真相后,百合子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一阵心疼。
欺骗这个女孩,让他感觉罪恶感从后背爬到了后脖子。
(只能挨揍了。不,就算是被捅几刀,只要不死,我也绝对不闪不避!)
不如说,如果那个时候百合子没有揍他,而是默默流泪——
上条反而会无法原谅自己。
——对面的百合子,可不知道眼前这个一会严肃一会沮丧、脸色变幻得像循环播放的幻灯片一样的刺猬头少年在打什么主意。
现在他们已经好好地坐下来了。比起逛街的时候,这个场合,才是互相了解的舞台。
“我很感谢你哦。”
百合子率先开口。她用吸管搅动着气泡水里泡着的橄榄叶和迷迭香,目光落在上条脸上。
“我的朋友们——嗯,你也都知道——她们都和我说过关于你的事。”
上条愣了一下。
“御坂同学那次事件,你拯救了她。打败了一方通行,还保住了将近一万的御坂妹妹的生命。”
她顿了顿。
“医生还说过,你收养了一个堪称麻烦集合体的白衣修女小姐?为了救那个修女小姐,你连记忆都失去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轻笑了出来。
“你还拯救过白井同学。完全想不出来啊——那位一见面就会踢你的白井同学,乖乖地被你公主抱抱着的样子。”
“啊……那个……”
没想到百合子对自己居然了解到这种程度——失忆也好,茵蒂克丝的事件也好,连同打败一方通行的事——
上条挠了挠头。
“毕竟……有人需要帮助嘛。”
(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真是太耀眼了。)
百合子不由得看着上条的脸出了神。
对啊。因为有人需要帮助。不需要别的什么理由,不需要利益往来,不是要挟恩图报。上条当麻这个少年,就是无法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就是对无法获得拯救的人不会置之不理的人啊。
所以才会不请自来地救下被她差点杀死的御坂美琴。
才会用幻想杀手狠狠揍她的脸,把她打醒。
上条当麻,就是这样的人啊。
(这样耀眼的勇气,如果是出现在那个世界——他一定会成为我愿意付出一切去帮助、去实现他梦想的存在吧。)
她的手慢慢摸上之前被幻想杀手狠狠揍过的脸颊。
但是回忆起来,那一拳带来的疼痛,却带上了特殊的感觉。
百合子突然发现,自己就好像很希望被上条当麻用幻想杀手揍一顿一样。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是应该讨厌疼痛,而且讨厌被掌控吗?)
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又想起了自己对冥土追魂医生的感想。
(说起来,以前也确实希望医生可以对自己做会疼痛的实验。但是那是为了希望报答医生而做出的觉悟。在虚拟世界的时候想让御坂美琴电自己,也是因为想更多地受到惩罚,而对野泉赎罪。)
(现在呢?)
不一样。
现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甚至到了——百合子感觉,如果疼痛是由这个拯救了自己好朋友,也拯救过自己,甚至还一直都在拯救自己日常的英雄施加的疼痛——
就已经不是痛苦了一样。
(如果婚后同学知道我会有这种不检点的想法,一定会两眼一翻昏过去吧。)
(是叫“抖M”吗?那种被婚后同学称为“变态”性质的人群。)
(我居然也有这样“变态”的潜力吗?)
但是按照那个论坛的回复看,这种“变态”性质的女生,似乎很受男性欢迎呢。
(要不在需要这个刺猬头用幻想杀手触碰自己脑袋的治疗实施的时候,不是普通的触碰——让他再打我一拳试试吧?)
(真期待那个时候,这个家伙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百合子不由得坏笑起来。
而看到百合子仿佛回到了那个不良少女姿态的坏笑,上条当麻不由得抖了一下。
(这家伙……难道在打什么坏主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