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还在继续。
但上条当麻已经有点恍惚了。
他还记得幸运色狼事件的时候，百合子说的那些话——她的本意，是想把“幸运”送给自己。所以才想通过那种方式，让自己这个16岁的高中生男生一般都会渴望的“幸运色狼事件”，触碰她的身体。
她有感情障碍。但是她是真心希望可以让上条开心，让上条感到“幸运”。
这种关心——
除了在父母那边之外，上条从未在任何地方感受过。
就连他自己，都忽略了自己这一丝的渴望。
（因为幻想杀手所以自满了吗？因为解决了很多事件所以骄傲了吗？）
（因为处在“帮助他人”的上位者身份上，连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件事，都忘了吗？）
（可恶……如果不是因为要做什么“治疗”，而是真正的交往……）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茵蒂克丝的脸就出现在他脑海里。
那个穿着白色修女服，被魔术折磨得自己看不下去的修女。
还有哔哩哔哩。还有那些他帮助过的人。
（不行。我不能这么放弃。我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如果我就这么沉溺进去，她们该怎么办！）
上条强忍着感情，重新挺直脊背。步伐变得坚定，表情也恢复了“陪伴女朋友约会的男朋友”那样温柔的样子。
“百合子，你在帝国军队里应该也是超级厉害的对吧？”
他打开新的话题。
“虽然学园都市里你是第三位的Level 5，但是在那边，你应该是第一位吧？”
“呵呵呵，说什么第一位……”
百合子突然笑了。
“真正能符合岛田真司要求的其实也只有我一个。啊，如果算上野泉就是两个。但是论战斗，我可是能在互相厮杀的对决中干掉野泉的——用钢筋，从她的屁股串进去！”
这么说着，她露出一个不良少女风格的坏笑。
“所以确实，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第一哦！不算机器人的话，人类层面——在那个世界里，亲手歼灭敌人的数目看，我也是第一哦！”
她顿了顿，嘴角的坏笑更深了。
“而且，我在那个世界里还被称作‘鬼姬’哦！”
“果然是有这样的嘛。”
上条来了精神。这种特殊的称号，总是可以激起少年的中二之心。
“鬼姬——！太帅了！简直是少年浪漫的梦！”
“不止哦！”
百合子看到他感兴趣，更加炫耀般地提起。
“因为我的战绩，天皇芳郎还命令宫廷的文官给我写了一首歌呢。用学园都市的风格来说——就像动画里的反派角色的角色歌那种感觉哦！”
（反派……）
上条有点苦笑。
（这家伙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反派么……）
但眼前的百合子，眼睛闪闪发光。
突然，她看到了什么。
街道拐角处，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收拾设备。他刚刚唱完一曲，正在仪器前调试着，准备下一场表演。
百合子立刻跑了过去。
上条惊讶地看着她和那个艺人搭话。两人交谈了几句，艺人点点头，接过百合子递过去的U盘，插在仪器上，开始调试。
“来啊！上条——！”
百合子蹦蹦跳跳地朝他挥手。
“我要开始了哦——！”
上条快步走过去。他以为百合子要点什么歌，要求那个艺人唱。
但没想到，百合子自己拿起了话筒。
看到上条已经走到观众席的、可以看到自己的位置，百合子向那个艺人点了点头。
艺人按下了启动键。
音乐响起。
那是一首奇怪的歌。旋律轻柔，却带着深邃的、仿佛可以听到机械和电流运行的声音。背景里，渐渐由弱到强的鼓点，就像是逐渐迫近的大军。而和声部分，则像是为战士们送行的挽歌。
上条当麻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然后，百合子开口了。
那歌声，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知られ 渡りし 鬼姫伝説——”
“鬼姫の思念が殺戮を 呼ぶ——”
“慈愛深き 我が大君 現人神——”
“ヨシロウ様——”
音乐突然变得激昂起来。节奏变得狂暴，仿佛要失控一般。
但在即将崩溃的当口，在百合子发出下一个音节的瞬间，一切归于叹息。
“最强鬼姫の心は 如何に？”
“幾千の者が逃げ惑う時——”
“慈愛深き 我が大君 現人神——”
“ヨシロウ様——”
（这就是……百合子的人生吗？）
上条当麻想着。
成为呼唤杀戮的“鬼姬”。成为那个世界的灾厄。成为整个世界都追杀的对象。成为那个世界恐惧并仓皇逃跑避开的对象。
但是无人在乎她的心。没人在乎她的想法。
就像一个沉寂的工具一样，去服从着那个中二病的天皇芳郎。
音乐回到了一开始的节奏。
一般来说，这首歌应该已经结束了。
但突然——
音乐节奏一变。
百合子又唱了起来！
“知られ 渡りし 鬼姫伝説——”
“鬼姫の思念が殺戮を 呼ぶ——”
“孤傷深き 我が宿業 現人形——”
“然れど在り——”
上条愣住了。
旋律和上一段完全一致。
但歌词变了！
“最强鬼姫の心は 如何に？”
“幾千の者が逃げ惑う時——”
“痛嘆深き 我が魂の 在り処——”
“静寂なり——”
虽然还是那么悲伤的歌词，但是——
上条当麻可以感觉到。
那是百合子对过去的背负，和对自己的负责。
需要背负着名为“奥米茄百合子”的人生继续走下去的人，不是那个天皇芳郎。
是松井百合子自己。
迷茫也好，痛苦也罢——这是百合子的人生。是不能托付给别人，也不能被别人夺走的人生。不能推脱，不能忘记，不能消除，不能蹂躏，不能一笑而过，也不能被美化。
什么都不能。
只能面对如此真实而残酷、无所作为却仅有一次的人生啊！
歌声落下。
街道上，短暂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那个街头艺人第一个鼓掌，然后是零星的路人，然后是更多的人。
百合子放下话筒，看向上条。
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还有——少女的羞涩。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在百合子用那个艺人的表演摊位唱过那首歌之后，人群聚集得更多了。果然，百合子这种黑发高挑、气质神秘的王子系年上池面大姐姐人气很高。哪怕那首《鬼姬传说》其实带着深不可测的沉重和血腥，但只当歌曲听的话，好像还不错。
也许是因为上条当麻的掌声让百合子开心，她没有直接离开摊位，而是在那个艺人的怂恿下又唱了几首歌。这次，百合子选的是一些电影的主题曲——都是她从那几部“约会教材”里学来的。
（果然……这家伙有当偶像的潜质啊。）
看着眼前的百合子用虽然开心但天生有点深沉的音调唱歌，又看到周围的游客甚至就像看演唱会一样开始打起了拍子，甚至有人把刚才从前一个摊位买的木刀——那是百合子的剑舞带来的意想不到的销售宣传效果——当成应援棒举起来，上条当麻不由得苦笑起来。
（越相处，越觉得这家伙简直是个完美女神啊。）
（自己居然和这个完美女神变成男女朋友关系了吗？）
（我是在做梦吗？）
（啊……不，这就是做梦啊……）
他只是来治疗百合子的。他只是不想在未来，百合子没有选择是否要恋爱的权力，才来的。他只是不能无视这个看起来明明很阳光开朗的完美女神，终身只能带着残缺的认知继续在学园都市生活下去，才来的。
这不就是做梦吗。
看着唱完了歌，被那个艺人用激动的语气邀请百合子来自己所在的事务所而尴尬着苦笑的百合子，上条当麻叹了口气，就像在哀叹眼前这真实的幻境一样。
（但是……在梦醒之前，我还是有需要做的事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纠缠不休的艺人面前。
“喂——！”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你在当着我这个男朋友的面，纠缠我的女朋友什么呢？没看到她不愿意吗？”
那个艺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上条，又看了看百合子，再看看周围已经开始用不善目光看过来的路人，讪讪地退后两步。
“抱、抱歉……”
百合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哦哦哦——！好有男朋友范——！当麻很帅哦——！”
她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当麻love——！”
——终于带着开心的不得了的百合子离开那条街。
看看天色，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按照舞夏的安排的话……
上条仔细回忆着舞夏给他的那份“约会攻略”，然后用手机导航着，到了那家餐厅。
不是什么和上次百合子约会御坂美琴的那种高档西餐厅。就算是舞夏，也不会把连告白都没有、只是在追求、而且压根不懂怎么在女性面前展示自己压根不存在的优雅的上条，安排到那种地方。
也可能只是预算超标了。
总之，他们现在在游乐园旁边的快餐店。
晚饭，就是上条印象最深刻的——“两片干瘪的面包夹上蔬菜和边角料做成的肉饼，穷人的好朋友”的真正快餐。
当然，这么形容对这家开在游乐场摩天轮旁边的快餐厅，似乎有点失礼。但是对比中午的意大利餐，晚饭还真是够寒酸的。
还好，百合子完全不在乎吃什么。不如说，只要是和上条当麻在一起，就算和当初逃避追杀一样晚饭吃老鼠，她都会觉得美味吧。
（舞夏这家伙，是准备让我吃完饭快点滚回去吗？）
上条在心里腹诽。
（说到底，那家伙一定认为我会在中午之后就被百合子拒绝，然后被赶回去吧。这顿晚饭，其实是给我一个人留的吗？）
可恶，虽然觉得自己被小看了而有点不服，但是上条当麻也不得不承认，舞夏的想法是对的。
抛开自己是幻想杀手所以解决了一些事件、帮助了百合子这个情节之外——
身高，百合子比他高一公分。
年龄阅历，百合子比他大一岁多。
外貌，百合子是漂亮到被星探搭讪也不奇怪的王子系美人。
才艺，百合子会刀舞，会唱歌。
不论哪方面，都把上条碾压。
以至于一路上，上条一直在被其他路人拿“那小子是哪根葱？！怎么会拥有这么完美的女朋友？！”的眼光和杀气对着。
（不幸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刻在心里否定了。
（不对，不能这么想。这家伙可是不惜用自己作为礼物送给我，也想让我感到幸运的。现在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绝对不能想或者说不幸！）
哪怕现在事情的发展，说实话对上条当麻来说已经不是普通的不幸，而是“不幸之至”了。
（为什么啊——！）
（在自己下决心只是想帮助别人治疗的时候，会遇到真命天女？）
（在自己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越界的时候，会遇到女生这么热情地要和自己发生关系？）
（在自己下定决心未来在治好她的感情障碍后抽身而退的时候，会遇到这么真挚的告白？）
（搞什么啊！这种朋友们给自己秘密准备生日派对，自己却因为加班而回不了家，结果什么都没赶上的悲惨社畜剧情！）
越想，上条越觉得不幸。
这股沮丧，也反应到了表情上。
他抬起头，发现百合子没有笑，而是带着担心的表情看着他。
他立刻重新打起了精神。
“那个……你怎么了？”百合子有点战战兢兢地问，“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啊？不不不不——！”
看到百合子因为自己有点低落，上条在心里怒骂自己没用。
（这个女孩可是为了自己努力了一整天，怎么能让她失落！）
“我就是在想……你刚才唱的那首歌。”他连忙解释，“因为一般的歌曲都是分段歌词不同而副歌部分相同，但是你唱的好像反过来——分段歌词相同但是副歌部分不同呢？”
“那个啊——！”
好像把上条刚才的沮丧理解成了疑惑，百合子重新露出笑容。
“其实，那首歌只有前面那段的。我刚才唱的，是婚后同学请人给我编写的新版本！”
“婚后？”上条有点惊讶，“那个大小姐居然还有音乐天赋吗？”
“婚后同学可是非常厉害的哦。上条，你这么想可就有点失礼了。”
百合子微微娇嗔一下。
“在虚拟世界的时候，野泉为了驱散围绕在达郎宅邸附近的城市居民，告知他们这里马上就要变成战场的信息，我在御坂同学和婚后同学她们面前唱过这首歌。那时候，不是清唱，野泉是提供了伴奏的。”
她顿了顿。
“在离开那个虚拟世界以后，婚后同学似乎回头又去找了那个研究所的人，从测试数据里把这首歌给提取了出来。”
她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婚后同学告诉我，这是我和那个世界，和野泉告别的重要证明。哪怕过去是痛苦的，既然我已经决定要背负着过去继续走下去，而不是否定它，那就应该带上过去的事物一起走。哪怕有一天走不动了，她也会扶起我，支持我继续走下去。”
“本来，只有第一部分的歌曲就已经是全部了。但是婚后同学又说——‘哪怕是释怀了，听到这么赞颂那个欺负了我重要骑士的家伙的歌词，果然还是觉得不爽！’”
百合子模仿着婚后光子的语气，把上条逗笑了。
“带着这个理由，婚后同学把曲子进行了改编。第二段的歌词，就把芳郎的部分换掉了。”
“所以就有了我刚才唱的那首全新版本的《鬼姬传说》啦。”
她笑嘻嘻地凑近上条。
“怎么样？我唱得不错吧？以前在帝国都是宫廷乐队唱给我听哦！这次可是‘鬼姬’本人本色演唱《鬼姬传说》给你听哦！”
“啊，确实非常好听呢！”
上条温柔地笑着回应。
“真是一首让人印象深刻的歌曲！”
“那你亲我一下！”
百合子的脸上又带上了红晕。
“现在可是准备晚上了哦！这次你也没有怨言了吧？”
——一下子，上条的内心又开始警铃大作！
（难道说——她那时候不是冷静下来了，而只是在等待时机吗？！）
重申一下，现在，他们两个在游乐场摩天轮旁边的快餐厅。这里是游乐场。在他们周围，正有一大群带着孩子的父母，正在快乐地用餐。
没错，这里有很多带孩子的父母！
（绝对不能——绝对不能再次发展成中午那个样子——！）
上条一边心想着，一边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到底该用什么话题才可以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呵呵呵。”
也许是因为汗流浃背的上条没有反应，百合子没有犹豫。
她越过桌子。
在上条的侧脸，轻轻一啄。
然后重新坐回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当麻，你真可爱！”
“啊……哦……是哦……”
呆愣着，上条摸着被百合子亲过的地方。
不由得，又想起那次爆炸事件。
虽然人不同了，但那个位置——
和上条在百合子的脸上，用右拳重重一拳打下去的位置，一样。
（我那么重地揍了她一拳……）
（结果，却收获了一个吻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