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子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她重新挂上那个笑容——和那天与上条约会时一模一样的、开心得不得了的笑容。
不如说，她其实真的很开心。
哪怕她明白上条当麻这次过来是来干嘛的。但是只是想到可以和他见面，百合子就会觉得开心。
（不行。开心还好，但是待会儿如果没法用平常的表现把上条糊弄过去的话……）
（不，我不会伤害他。也绝对不会让他感觉到不幸。这是一早就决定好的！）
走向医院大门的路上，婚后光子看着百合子的笑容，心里却越发担心。
她能看出那笑容背后藏着的苦涩。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婚后不敢提出来。她知道，现在百合子去见上条，就像是虚拟世界的那天百合子和野泉的告别一样——是不能让别人插手的。
“泡浮，湾内。”
婚后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吩咐着。
“帮我看好固法和白井。”
“我知道了。”
泡浮万彬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个人——固法美伟和白井黑子。她们正气势汹汹地摩拳擦掌，一副准备不由分说直接把人铐起来的架势。
泡浮和湾内放慢脚步，不着痕迹地和固法以及白井并排走到一起。
而婚后光子，则走到了御坂美琴旁边。
御坂美琴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紧绷的身体出卖了她的情绪。
“放心啦。”
佐天泪子察觉到了婚后的安排，不着痕迹地对两人笑了一下。
“这不是还有我么？”
婚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医院门口很快就到了。
上条当麻站在那里，内心本就忐忑不安。当他看到不只是医生，百合子身边还跟了一大票人时，心脏都差点停跳。
（不是女子单打么——？！怎么变成女子群殴了——！！）
他的内心在疯狂流汗。
但是立刻，他又恢复了原状。
（不过确实……百合子的话，单打造成的伤害还反而更高吧。就算是百合子，也不可能当着她重要的朋友们的面杀掉我才对。群殴就群殴吧，只是被一群女生按在地上踩，要比单独面对百合子然后被撕成几块好多了。）
“那个……怎么……”
他看着百合子身后那对自己散发着敌意的一大堆女生，声音都有些发虚。
“大家都在啊……”
“嗯，正好大家都来找我玩了。”
百合子还是那个温柔得可爱的笑脸。
“有事和我说吗？我可爱的男朋友君？”
（男朋友君——？！）
这句可爱得不得了的话从百合子嘴里说出来，简直让她的朋友们感觉三观都在逆转。这个以池面和冷漠著称的不良少女，也会说出这么可爱的话吗？
“那个……就是……”
面对一大群人，上条反而有点放不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不知道今天你们要一起玩啊哈哈哈哈，我其实也可以……”
“明天也一样，后天也一样。”
百合子打断他的话。
“如果你有想和我说的事，就必须在大家面前哦。否则我不会听的。”
（明明之前那样躲着这些朋友们……现在却……）
（难道……她知道什么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再看到百合子那依然温柔微笑着等着他的表情，上条的心里变得特别不是滋味。
（不能逃。怎么可以从这里逃掉。为了这个真挚感情付出给我的女孩，怎么可能在这里逃掉。）
（不是已经成功了吗？我治好了这个家伙。从这个时刻开始，她就要迎来真正的新生了。我怎么可以逃！）
在心里给自己打好气，上条看了一眼站在这群女生后面的冥土追魂。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百合子啊……”
他正色看着百合子。
“我们分手吧。”
“哎？”
百合子发出有点错愕的声音，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哎——？！？！？！”
但是她的朋友们都被这句话吓得后退了一步。因为百合子提前嘱咐过，倒是没人插话。但是所有人的眼神都在百合子和上条身上来回移动。
（来吧——！我这个不负责任的花心负心汉渣男上条当麻要上了哦——！撑住啊——！百合子——！）
“就是那个啊……”
上条挠着头，就像是一个轻浮男想要摆脱缠人的女朋友一样。
“昨天晚上我想了想啊，我喜欢的果然不是什么黑发高挑王子系池面大姐姐啊。我喜欢温柔系的，也不喜欢个子比我高的女生。我更喜欢身材娇小可爱的女生啊。”
他顿了顿。
“你明白吧？所谓男人的保护欲，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所以我们果然不适合。昨天的事就请你忘了吧。我们分手吧。”
“这样……这样啊……”
百合子本能地想辩驳几句。但是她也清楚，上条为了放自己自由，肯定是想了一晚上才想出这种听了就让人生气的蹩脚理由。如果自己再纠缠不清，上条会忘词的——他可不是那么能言善道的男人。
“也就是说……我被甩了吗？”
她低下头。
突然，她想起虚拟世界的时候，野泉说的那句话——“看来我真的被甩了啊。”
（没想到……我也会有一天说出同样的话呢。）
“那个茵蒂克丝，就是那样的女人吗？”
百合子刚把这句话说出口，就不由得想抽自己。
（不是昨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了么？不是昨天晚上就已经调整好了么？不是昨天晚上就已经把今天份的泪水流干了么？）
（我为什么……还要提这么纠缠不清的话题！）
“嗯……”
上条也没想到百合子会又提到茵蒂克丝。他脑海里又闪出茵蒂克丝的样子，表情不由得温柔下来。
“嗯，是的。”
“喂——！！你这家伙——！！！”
御坂美琴彻底炸了。
自己喜欢的人是个渣男这件事，让她对上条彻底幻灭。她不是带着复杂的感情，而是用真正仇恨的眼神看向上条。身上闪出剧烈的电火花！
“呜。”
婚后光子一下把御坂美琴抱住了。她被御坂美琴身上的电火花电得疼得闷哼了一声。
“冷静，御坂同学。事情还没结束。”
“可是……！”
自己的怒火波及到了朋友，御坂美琴只能散去超能力，怒视着上条当麻。
另外一边，在御坂美琴怒骂的瞬间就准备冲上去的固法美伟和白井黑子，也被泡浮万彬和湾内绢保拉住了。泡浮和湾内的表情非常认真，她们也只能暂时按捺下来。
佐天泪子呆住了。
她想到了很多种情况。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今天的事情会是上条当麻先提出分手？！
这让她准备好的对策全部白费了。
而且上条当麻说的借口，就算是乐天的她听到也怒从心中起。哪怕佐天已经猜测到，这恐怕是因为百合子已经被治好，所以上条不得不通过分手把自己抽离百合子身边，真正让百合子自由自在地用完整的身体体验人生——
（但是这个借口——！太烂了——！！）
（虽然我知道不能告诉百合子她身体缺陷的事，但是这个借口实在太烂了！他想挨揍吗？就算是我现在也想揍他了！）
（他就不能找点别的借口吗？家里不同意之类！条件配不上之类！）
虽然这么想，但是佐天也知道，百合子那不是怨天尤人、而是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的思考回路里，这种理由很快就会被她的热情把问题击溃。想让百合子分手，必须让她死心。
只是这死心的方式——太残酷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百合子低着头，让朋友们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有上条，露出了“不管来的是什么，我都会承受”的觉悟的表情。
“呵呵呵呵……”
百合子突然笑了。
“松井……同学？”
因为这笑声在这场景氛围下太过诡异，胆小的初春饰利都不由得担心地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从轻微的笑声，逐渐变成大笑。笑得百合子都捂住了肚子，就好像发生了什么特别可笑的事情一样。
百合子完全就是在大爆笑。
“松井同学……”
百合子越是笑，朋友们的心就越是低沉。所有人都担心地看向她。
然后，她们感觉到了。
大地在震动。
医院的大门在震动。门口停着的车也在震动。路边的长椅、摆在医院门口的盆栽，都在震动！
玻璃质地的杯子在桌子上因为震动发出声响。花盆和地面轻微碰撞也发出声响。放置着很多钢叉、安保长棍的武器箱，抖得就像是抽签的签筒。
就连空气都好像是被百合子的情绪影响，开始没有方向地乱吹，把头顶的遮阳棚刮得哗哗响！
固法美伟有点担心地看了白井黑子一眼。白井点了点头。但是她回过头发现，医院的一楼大厅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医生早就疏散了所有人。
现在站在这里的，除了医生本人，就只有她们了。
“咔啦——！！！”
周围所有散落的钢管、扫把的杆、安保室里的钢叉和防爆棍——全部都飞了出来！
它们远远地漂浮在上条当麻的外围，然后——
全部指向了上条当麻！
终于停下大笑的百合子，有点失魂落魄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她站在距离上条当麻非常近的地方，抬起头。
那张脸上，写满了愤怒！
那些悬浮的钢管和木棍漂了十几秒。上条当麻环视着那些危险的东西，又看看已经近在咫尺——只要自己伸出右手就可以碰到、然后解除危机——的一脸愤恨的百合子。
（不。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早就做好觉悟了。）
他略微抬起的右手，放了下去。
上条当麻挺起胸。不论来的是什么，他都决定要承受了。今天的一切，自从那天小萌老师告诉他后果，他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嗖——！！！”
那些漂浮着的各种钢管和杆子还有棍，就像子弹一样对着上条当麻刺了过来！
（来了！）
上条当麻闭上眼睛。
——但是，预料到的疼痛没有来临。
他睁开眼。
那些凶器，就停留在和自己身体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但是——全部都停住了。
而他的眼前，百合子依旧是一脸愤恨。就像是当初那个被世界追杀和背叛的“鬼姬”一样。
但是她的眼泪，正止不住地向外流！
“你在想什么——！！！”
百合子大喊着。
“为什么不用幻想杀手碰我——！！你想死吗——！！！你真的觉得我这个杀了那么多人、甚至还杀过自己最亲爱的姐姐的人，会对你手下留情吗——！！！”
她一把抓住了上条的右手。
——超能力失效。
所有漂浮着的东西，全部都自由落体掉了下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你如果死了，那个茵蒂克丝怎么办——！！御坂同学怎么办——！！还有那么多人的生命，那么多人的日常，那么多人的感情和希望——都在你身上——！！你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事被我杀掉——！！！”
百合子的情绪已经完全爆发了。
她一直没有放开上条的右手。她知道自己的情绪会引发超能力失控，所以不论什么时候她都压抑着自己。现在，抓着幻想杀手，感受着自己没有念力护盾、没有念力侦测、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是被扒光了丢到西伯利亚的寒风里。
但是只有这样，她才可以这样真正地去宣泄自己的情绪。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在那个世界和世界顶尖的军队天天捉迷藏是白过的吗——！！你以为我是一个陷入恋爱以后就什么都看不清楚的笨女人吗——！！！”
百合子的声音非常大，大到就像是在嘶吼。
“我可是医院的实习医生——！！我可是查过你所有的病历——！！我可是知道过你所有受的伤害、解决的事件——！！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不清楚我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功能需要被激活——！！也知道自己缺失的是哪方面的功能——！！我更知道你这家伙又赌了——！！！”
她用力摇晃着上条右手。
“你居然拿自己的命来赌我的康复——！！！我明明不想让你继续承受这种危险的——！！我明明起码在我身边不想让你感觉到不幸的——！！你这家伙在搞什么啊——！！居然还特意说那种借口——！！你是想死吗——！！！你真的想死吗——！！！”
“如果不是现在抓着你的右手，我可是真的会杀掉你然后再自杀——！！和你同归于尽的——！！！以前面对野泉的时候我可是就这么想过——！！如果不是暗示的原因，我早就死在那个阴暗肮脏的战壕了——！！你真的以为我做不出来吗——！！！”
百合子一只手继续抓着幻想杀手，另一只手一把抓起上条的领口。
因为百合子身高比上条还高，这一下把上条都提了起来。
“你太小看奥米茄百合子了——！！！！”
她剧烈地摇晃着上条，就像第七学区爆炸事件的时候，上条抓住自己的领子摇晃着自己一样。
“你也太小看松井同学了——！！！！”
百合子大声喘着气。
“我爱你——！！”
因为动作激烈，百合子的眼泪都溅到上条脸上了。但是上条眼里满是震惊。
他眼中那个带着愤怒表情、却不停流泪的百合子，正大声地对他嘶吼着。
“我爱你！但是与你何干——！！”
“我自己擅自爱上你！就像我自己擅自把一切的希望寄托在野泉身上——！！！”
“失恋也好，背叛也好，那都是我自找的！那都是我需要背负的！那都是我的人生——！！！”
她的声音撕裂。
“这是我的人生——！！！哪里轮到你来给我负责——！！！哪里轮到你来承受——！！！这可是我的人生啊！这是我的人生，是不能托付给别人，也不能被别人夺走的人生，不能推脱，不能忘记，不能消除，不能蹂躏，不能一笑而过，也不能被美化，什么都不能，只能面对如此真实而残酷，无所作为却仅有一次的人生啊——！！！”
大喊着把自己心里的话全部发泄出去，百合子终于松开了手。
上条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身子。
医院门口的街道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沉浸在百合子的自白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风，轻轻地吹过。
空气中，只留下百合子刚才情绪的余韵。
没有破坏。没有暴力事件。没有超能力失控。没有杀戮。
只有一个刚刚失恋的少女的——
伤心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