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土地:撒种

作者:夢之 更新时间:2026/3/10 17:00:02 字数:4772

“我……冷静一下,波因姆。”里弗像是想安抚她,但又不敢伸出手去,“你、你听我说,好吗?”

波因姆盯着他沉默。

并不是里弗的话起了效果,而是他同样紧张的语气让她暂时愿意相信他。

“先说结论,今晚曼尔的意识就能回来,回来后魔力能开始恢复。

明天我们带她去森林修复一下,我已经提早跟莉莉说好借委托名义拿出城许可了。”

“……今晚能回来?”波因姆语气很平静,“口说无凭,但我也看不懂你的研究记录。”

“我在这里一起等,等到她回来。”里弗坚定说着,似乎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这样可以吗?”

波因姆又盯着里弗看了一会儿,转身把花盆放在了柜台上,朝他点了点头。

“嗯,然后呢,怎么解释?还有,你们到底做什么了?”

/

礼拜一查了半天花店的资料,被撒亚耳闹了一番,盯着他重写了报告、沟通队员时间排了新表给吾德……

晚上,诺亚回到圣殿施舍给工作人员的、位于纳塞的一间个人公寓,看着一堆没完成的文件工作,绝望地从里面挑了一些——挑了一些先不写。

然后准备好像现在这样,礼拜二早上被骂一顿。

声音游离过他的耳畔,被诺亚更清晰的心悸声盖过去了。

挑出不写的,写完剩下的也花了昨晚不少时间。

四天只睡了一个好觉,如果今晚还无法入眠,礼拜三行动队的森林巡逻还是请假好了。

听前辈们说过,上一个猝死的人在这待了四年。诺亚才刚到两年,实在不太想要这种破纪录的“殊荣”。

/

礼拜二的档案处不是他的班,诺亚汇报完之后就拿着文件回个人公寓去了。

这一份是资规部的年度数据,校对发现异常后数据表就凭空出现在了他桌上。这一片是……划了多少给……让出部分是……

……礼拜三是行动队的集体任务,那可以在礼拜四傍晚的时候去佩斯莱……

这一份是策划起草,给要求的人文字功底跟撒亚耳一个水平,而且估计得这么写才能更符合他们的想法……

……如果见到了能说什么呢?需要带什么过去吗?万一根本没被认出来……

——啊,烦死了。诺亚看看时间,又看看笔下并没有完成多少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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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内闹腾着,时间走到了傍晚,桌上还有一半的空白,这天的效率低得可怕。

——因为诺亚在不受控制的分心思考中发现,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道歉吗?

道歉有什么用?能让她的同盟回来吗?

说自己不是想利用她进行探查?

可事实就是,他一直在探查情报,而且没有跟她说过。

说自己以前是真心和她做朋友的?

……谁信呢?

连诺亚自己都不知道,从小时候到现在,他到底一直是怀着“哪种真心”去接近波因姆的。

/

正打算再次提笔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诺亚知道是谁,他顺手先从柜子里找出了急救箱,再去开门,让身上落了不少伤痕的索拉进来。

“特种部今天又让你们去干什么了?”

“……他们下矿,让我们对一下受惊魔物。”

“真有病,多调一点防具就能解决的事,非要让活体去硬抗。”

诺亚熟练地给索拉自己够不到的地方上着药。

他们从小就这么互相照顾着。直到诺亚有了固定工位,但索拉不仅在侍卫队,还作为兽型被分配去危险的特种部,所以现在只是诺亚单方面帮忙处理他的伤口。

“也没事啦,”索拉在疼痛之中扯出了一丝笑,“我们本来就愈合得比较快。”

“……那下次别来找我了。”

“……你不会不管我的。”索拉又笑了一下,他知道诺亚只是说说而已。

特种部大多是圣殿在蓄养房监管繁殖的兽妖,出生后还要进行筛选。不管是战斗能力还是再生能力,他们都是“最出色”的。

但是,他们受伤了也会疼,伤口不及时处理而恶化的话,在自行愈合之前也会痛得钻心。

医疗部总会把兽妖的需求排在最后,所以在任务结束后,索拉一般会直接来找诺亚帮忙处理。

/

上完药,诺亚习惯地拨开索拉的前发,检查了一下他那个消不去的伤疤,果然重新裂开又发炎了。

索拉有些发愣地看着诺亚变化的表情。

“……你没感觉到吗?印记这里。”

索拉摇了摇头,诺亚叹气,继续帮他处理。

蓄养房的兽妖,在额头一角都有一个钉入的印记,以表这是圣殿的工具。

然而同年出生的他们,在八岁那年第一次被安排在一起时,索拉就已经习惯了这个印记。除了发作疼时之外,对这个伤口都是麻木的,总需要诺亚定期察看和清洁,避免频繁发作疼痛。

就像是——即使没有这个印记,索拉也习惯了认为自己是工具一样。

小索拉总是很温柔,是小诺亚在任务期间唯一能够依靠的慰藉。所以,即使索拉只是“分配给他的工具”,诺亚也尽可能地为索拉争取着好处。

而且,在第一个任务期间,诺亚不只没对波因姆说真话,他也骗了索拉,说他们真的只是去替圣殿放羊。

然而诺亚总怀疑自己是否应该……作为人类对索拉更狠心一些,才能让他保持对人类的仇恨,让他不至于像是这个样子。

——像现在,作为行动队唯一的兽妖,对另三个人类都是温和的样子。

——像少年时一次,正是因为索拉被诺亚隐瞒、不知道监听的存在,说了不该说的话。大人们的指令便是让诺亚“管教自己的工具”,在监督之下鞭打索拉。

那天诺亚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哭得这么厉害,担心着索拉会怨恨他,一天后再见面却发现,索拉忘却了这件事那样,在满身伤痕时仍然笑着冲他晃尾巴。

/

不过,关于那次为什么被打,索拉似乎还记得——至少,前几天还记得。

诺亚想了想,决定向他问起这件事。

“……前几天,你还记得,我对羊肉反胃。”

“嗯?”索拉笑道,“当然记得了,那次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行动呀。”

“不,”诺亚摇头,“不是那时候,是后来那次。”

“啊……”索拉愣了一下,“那个、是再遇到波因姆的那次吗?”

……是招安计划的后一个任务。

那时纳塞与圣殿在大战中刚获得胜利,开始清点存活敌方分子,发动大规模抓捕行动。

而诺亚和索拉分到的任务,就是假作小商贩去森林边缘刺杀低危分子。

当然,对于十几岁的孩子,这已经足够危险了。

几次目睹诺亚险些被对方杀死后,索拉揽下了所有需要杀人的部分。至少,他还不会那么轻易地死掉。

于是索拉从那时开始学着撕碎猎物,像是回归了他的本性——实际上,是把他的本性拿来给人类所用。

直到那天的目标是一个羊妖,诺亚站在远处看索拉划开羊妖的身体,然后……

……一颗圆石头向索拉飞了过来。

诺亚情急之下扔去手边的东西。随着石头被击偏的声音,口哨声从树林后面带出了一个蓝色的身影。

脸上有着各种伤口的她,波因姆甩着投石索,挑眉看向他们,太阳色的眼睛炙烤着他们。

/

“哟,诺亚不扮成牧童啦?”波因姆走到羊妖尸体边上,“还有索拉,不装成乖狗狗啦?”

“与你无关,”诺亚在不远处盯着她,“你最好离我们远一点。”

“噢?威胁我?”波因姆抬手指自己,对着诺亚笑开了怀,“就凭你这个胆小鬼?我好怕喔!”

她蹲下身去,掏入索拉刚刚撕开的裂口,用石头划了块模糊的血肉,和一把羊毛揉在一起,向诺亚掷去。

诺亚躲到一边,羊血的腥味直冲鼻腔,把胃里的东西底翻了朝天。他弯下腰咳嗽了几声,引来的只有波因姆尖锐的笑声。

“这是怎么啦?前不久可以随便捅人的诺亚大人、怎么连羊血都受不了?”波因姆沾满鲜血的十指映着她灿烂的笑容,“不会是……玩牧羊游戏玩出真感情了吧?你好可爱啊!”

诺亚撇开眼神,他能感觉到波因姆和索拉一起投来的目光。

波因姆确认了他们就是被派去探查的,索拉也该醒悟前一个任务的真正目的了。

两个谎言同时被戳破。

而诺亚很清楚,几年前遇到波因姆时,亲眼见到了心之所向的自由的,不只是他,还有一直被波因姆当成牧羊犬抚摸、倚靠、一起嬉戏的索拉。

波因姆把索拉毛茸茸的头摁回羊妖内脏的方向,嬉笑着把羊血涂在自己的脸上,诱导索拉向她的头下嘴。

笑眼里只有空洞,笑声尖锐到能引起耳鸣。

诺亚只能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染上血色的太阳,因他的缘故而将自己的生命置于无谓的地步。

索拉没有动,对着越靠越近的波因姆、和本应激活兽妖本性的鲜血气味,他只是咬破了她的嘴唇。

——在索拉第一次在她面前化为人形的状态下。

在人形时索拉的四颗尖牙也锐利到难以置信,于是第一颗血珠顺着唇珠滚落,剩下的都流进了索拉的嘴里。

点点血液在两个少年的唇间逐渐溢出,直到索拉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样,急忙松开自己的手,察看着波因姆的伤势。

/

波因姆捂着自己的伤口,眯眼对着索拉笑了。

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索拉是兽妖,只是不愿意戳破这一点——她想来找他们玩,就要尊重他们不说出口的真相,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的“真相”竟会是如此。

“还有你,诺亚。我以前可能……”波因姆站起身,转向不远处的诺亚,正要说些什么,却又陷入了沉默,“……算了,没什么。”

她说了另一个话题,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为什么不去干真正想做的事情。

诺亚有些慌张,他怕正连接着监听者的信号,怕索拉会说出些什么。他走到了波因姆和索拉中间,催变回兽型的索拉回去拉上假商贩的车,又转向波因姆。

“你也是,滚回去好好待着别碰上我们这种人。”

波因姆一直死寂的眼瞳不可置信地动了一下,下一刻她出声笑了。

“回去?你让我回哪去?”

她伸手戳了一下诺亚逐渐褪去孩童气的脸颊,留下了一个血指纹印,转身向森林深处走去。

“好吧,回去好好执行你们的任务吧,不给森林留下一块清净地盘的崇高任务~”

/

回去的路上二人无言,而索拉还是说出来了,诺亚没来得及拦住他。

诺亚该知道的,几年前能够唤醒他自我意识的波因姆,对作为工具诞生的索拉有着同样的效果。

那时索拉在路上问诺亚,为什么不像波因姆说的那样、去干真正想做的事情……

……接着,这句话就成了监听者上报后,让诺亚亲手执行对索拉鞭刑的证词。

/

“是那次,怎么突然说这个?”诺亚清理完印记的伤口,听索拉如此问道。

“……没什么,前几天发现你还记得,有点惊讶。”

“啊,我当时只是跟吾德说,你以前放过羊,你怎么……”

“你肯定知道的吧,”诺亚无奈笑道,“我怎么可能只因为假放过羊,就……”

“……嗯。”索拉点点头,“其实我也没忘,我只是……以为那些事你可能忘了,所以没和吾德说。”

“……我当然记得了。我一直在想,我那时候是不是、不该瞒着你,不该骗你们,不应该……那时候跟她那么说话。”

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难道让波因姆跟着他们回去吗?

那无异于让她死掉。

难道……跟她留在森林里吗?

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果然,他还是那么没用。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

“……不是的。”

索拉想了想,这么说道。

“就是因为你瞒着我,第一次去森林那时候,我才能放松很多。”

“可是,后来你发现的时候,不就更……”

“我、我不太懂你们人类的对错。”

索拉低下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不过,我记得波因姆说过,你带来的感觉和你的颜色一样暖。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也是这么感觉的。

或许是因为,我们在你做的事里,能感觉到你真正在想什么吧。

所以,我想,或许、只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就会知道你‘该不该做’了……”

……是吗?我想做的事?

诺亚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说起来,我的颜色……又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门旁便于检查仪表的镜子,看不出什么,只有由于太多而蓬松毛躁的棕发。

/

「顺着情欲撒种的,必从情欲收败坏;顺着圣灵撒种的,必从圣灵收永生。」——【加拉太书6:8】

/

诺亚觉得对索拉有必要说出来。

“上个礼拜六,我在佩斯莱看见波因姆了。”

“……咦?”

“她看起来比之前……”

没等诺亚继续说下去,门口传来一阵猛烈的拍打声。

……诺亚也知道那是谁,于是特意让他在门口多拍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开门。

“你好吵啊,”诺亚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撒亚耳,你过来干什么?”

“怎么,不允许我来?哟,走狗也在啊。”

“撒亚耳,再让我听见你这么叫他,这个季度别想领到工资。”

“哦,随便你。你们都不在宿舍,无聊死了。”

撒亚耳越过了公寓的主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坐下了。

“吾德也不在?你去他办公室找他啊。”

“吾德回他家了,真没劲。”

噢,那倒是,撒亚耳要是踏进吾德在佩斯莱那个铺着细软地毯的家,估计不到五分钟就要被管家当作混混赶出来。

“喔!你怎么还有那么多东西要搞?”撒亚耳看到桌上的文件堆,冲诺亚愤愤道,“明天我们还要去森林巡逻啊,别到时候又一副死相!”

“我写不完明天就不去了,你们三个去。”

“哇!逃兵。”撒亚耳把诺亚扯到了工作桌前,“你平时有这么磨蹭吗?快点搞完,明天精神点一起去。”

诺亚深呼吸了一下,抑制住了揍他一拳的冲动,然后真的开始看接下来计划写些什么了。

……早点解决完这几天落下的东西,明天先跟行动队去森林,回来再跟索拉解释、再具体思考去见她的事情吧。

当天剩下的时间,被索拉盯着,被撒亚耳烦着,诺亚真的少了一些往那个方向分散的注意力。终于在合适的时间把工作都完成了,然后一脸嫌弃地看撒亚耳要赖在他的公寓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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